「你的感覺好像真的又變了呀。」開啟房門一看見我,龍一郎便說道。
無論多親近,我都不太喜歡到成田機場去迎接從國外回來的人。
這也許與我不願意別人到機場來接我的心情有關,因為坐過飛機以後,人顯得萬分疲憊,臉色憔悴,皮膚變得粗糙。
我常在從機場回東京的汽車裡呼呼大睡,以致一百年的愛情也會醒來,我只是想盡快回家洗澡,然後睡上一覺。因此,龍一郎回國那天,我沒有去機場迎接。
儘管如此,想到自己的戀人與自己置身於同一時光的流程之中同度朝夕,一如往常的黃昏也顯得格外甜蜜,即使通電話,也會念唸叨叨地說個不停。
能夠感覺到夜晚變得寧靜而悠長。
我彷彿看見,平時那因為不願意感到寂寞而硬要麻痺自己的感覺,如今在一個個地舒展著。
就像受到季節的陽光照射的花朵一樣,平靜然而踏實地綻放開來。
龍一郎回國的第二天,我去旅館裡與他相會。
以前在我小的時候,我非常喜歡父親去國外出差回來,總覺得從國外回來的人都有些緊張,散發著清新的氣味,對方本身有著一種很新鮮的感覺,好像換了一個人。
他難得睡一次好覺,甜甜地酣睡著,他的那顆心還在塞班島的海邊彷徨,惟獨這樣的他,才顯得格外新鮮。
從天氣晴朗的視窗望去,可以眺望到新宿區高樓的景色。我彷彿能夠看見清新的春風輕輕地吹過街頭。
龍一郎為我泡了一杯茶。
「你不出去吃點什麼嗎?」我問。
「嗯,出去吃點吧。我從早晨到現在什麼也沒有吃過,肚子餓了。」他說,然後久久地沉默著。
「你在想什麼?」
「我一直在找一句合適的話來表達,現在我找到了。」他說,「你看上去很幸福,一副很快活的樣子。」
是啊,我很幸福。
並不是說我變得很別緻,「別緻」這個詞必然會附有不公平的偏頗狀態。說不定哪天夜裡,失衡傾斜的部分會突然向我湧來。
我寧可說更接近於「安心」的狀態。
我在無意中變得輕鬆起來。對我來說,自從頭部摔傷以後,平時靠著一連串模糊的記憶勉強度日,此間已經相當疲憊。我更多的時間是在揣摩自己記住了什麼、記到什麼程度、什麼東西已經全部忘記了。這顯然是極不正常的。
以前儘管我裝得很不在意,但內心總是盤踞著深深的不安。現在那種不安的情緒已經消失,我每天每天都會過得很快樂。以前我與人交談時總會隱隱感到一絲緊張,現在已經從那種籠罩著我的緊張感中解脫出來了。
早晨起床,一開啟窗戶,我就能聞到柔和的陽光和青草的氣味交織在一起的春天的氣息,看見櫻花結出花蕾,過不多久櫻花盛開,會釀造出一片淡淡的粉紅色空間。
我看著窗外櫻花的花開花落,年復一年,今年也將如此。我還要繼續那樣生存下去,一切都顯得不可思議。我有著一種很神秘的感覺,甚至懷疑那樣的事情為什麼會如此不可思議,就像「自己」這個詞的精髓從身體深處湧現似的,視力也比平時好了許多。
常常可以看到和尚和嗑藥者中那些自戀的人,書本中將他們的心態稱為「多福感」,說他們有多麼的幸福。到了自己身臨其境,才體會到那種滿心舒展的感覺,世上沒有任何東西能夠損害自己的心情。
酒吧老闆的執意勸說弄得我都有些心煩了,於是有一段時間我集中讀那樣的書。那時我心想,那些人真是太煩人了,還特地把自己的幸福寫成書,但有過那樣的體會以後,受一種使命感的驅使,覺得一定要把什麼東西寫下來留給後人,這也是順理成章的。
這種感覺就像是闖進了前所未聞的人生裡。我非常理解既不想讓那樣的感覺打攪任何人,又希望別人分享這種體驗的心情。就是說,因為經歷過艱辛難熬的時期,所以才產生了想要寫下來的衝動。想必這是一種心靈的激盪:未來的自己想要對以前的自己有所教誨。
但是,尤其是無與倫比的幸福,經歷過那樣的體驗以後,才能領會那種感覺只是一種狀態,就像精神衰弱者沉浸在悲傷裡不能自拔一樣,僅僅只是一種狀態而已。
我把這樣的感受講給龍一郎聽,龍一郎用力抱緊我。
「看著你在不斷地發生變化,我深深覺得,人真是一種容器,是一種簡單的容器,裡面裝什麼都可以,甚至還可以變成另一個人。和街道上的行人基本上沒有什麼區別。由於命運的安排,你必須不斷向容器裡裝入新的東西,你只不過是那種會產生變化的容器,在‘你’這個容器的深處,有著一種‘朔美’特有的感覺。我想這大概就是‘魂’這東西吧。不知道為什麼,惟獨這一點永遠不會發生變化,它始終盤踞在那裡,容納著一切,試圖尋求快樂。一想到它始終盤踞在那裡直到你死去,就會有一種疼愛和痛苦的感覺,令我坐立不安。」
我笑了:「你說得太好聽了吧。」
龍一郎也笑了。
我從他的身上也有所收穫。
我的收穫與灑滿這房間的耀眼而溫暖的陽光非常相似,最重要的是一種事物得到伸展的感覺。
性格如此強烈的兩個人在一起,被那個叫作「戀愛」的驚濤駭浪給弄翻了,卻還沒有沉沒下去,這應該歸功於他這個人身上具有的一種天才性的距離感。
人與人的相互關係在這世上都是獨一無二的,兩人之間產生的空間也只有一個。
明白了這一點,進而明白那裡還有著一個特殊而有趣的空間,人無意中就會希望縮短彼此之間的距離,看得更加清楚。
然而,他是作家,所以能堅持站在原地不動,並且萬分珍惜地培育著只存在於兩人之間的陽光一般的東西,培育著獨自一人無法創造的溫暖而明亮的空間,培育著能在那裡衍生出各種事物的微妙的空氣。
那種優先順序非常明確的地方,就是他的有趣之處。
而且我想,真由感到難以忍受的,多半也是他身上那樣的地方。
一天夜裡,我因為口渴得厲害而醒了。
月光映照在天花板上。
一片寂靜,彷彿連時間都已經消失,肅穆得沒有任何聲息。我看看鐘,三點,正是深夜。
我久久地睜著眼睛躺在床上。
來了,我有一種久違了的感覺,覺得很久沒有來這裡了。
我已經很久沒有陷入這樣的狀態了。頭部摔傷住院時,我常常在這樣的狀態中半夜裡醒來。那真的就是一種「狀態」,感覺中等到回過神來時人已經在那裡了,所以無法用隻言片語來表達清楚。
只是,什麼都沒有了。只知道自己飄浮在宇宙中。按道理是能夠理解的,也有那樣的心理準備。現在是什麼時候,我在睡覺前做了什麼?一片茫然。
然而,顯得非常遙遠,既沒有感情,也沒有感覺,只感到自己在一個虛無飄渺的空間裡休息著。自己到底是三歲,還是三十歲?我實在是不知道。今天是何年何月何日?睡覺前我是怎樣度過一天的?如果有人對我說,這一切都是夢,你是即將出生的嬰兒,我也會信以為真。我只是靜靜的、赤身裸體的一張白紙。
我是不是快要發瘋了?
我總是在這樣想。
但是,我這樣躺著,記憶就像小溪的涓涓細流,點點滴滴地甦醒過來,把我這條漂泊的小舟輕輕地拴在令人懷念的岸邊。
睡覺之前看見的、和我道晚安的母親的笑臉。
還有許多我喜歡的人。
曾經和現在已經不可能再見面的人度過一段美好的時光。
夏夜的焰火,在岸邊閃閃發光的螢火蟲,大雪紛飛的夜裡,和真由一起趴在桌邊看著黑暗裡飄動的白色的結晶,在小小的燈光下,和著收音機裡傳出的心愛的歌聲一起唱歌。
奇怪的是,回憶起來的全都是那些瑣碎的片段,現實的、自己的空間佔有量在一點一點地增加,拴住了我這條小舟。
塞班島上那如夢如幻的血紅的太陽將要沉入大海的時候,被太陽照得通紅的花娘的面頰和烈日下透著棕色的頭髮……
那是探頭觀賞含苞欲放的鬱金香時花香撲鼻而來的組合。
是年幼的弟弟哭叫著四處尋找母親時慌亂得令人發笑的腳步。
腳的感觸,就像是龍一郎的、或者以前同床睡覺的人那同樣溫暖而沉重的感覺。
如同電影放映結束、從電影院裡走到外面時大白天那刺眼的陽光。
又像調換花盆時接觸到的泥土的冰涼。
全都是這種感覺的碎片,撩撥著我想要活下去,想要牢牢地記住它,企圖想要把它們連貫起來。
我還是希望能連貫起來。
那種慾望很像是祈禱,祈禱自己的孩子、親屬、家畜、田地都能夠平安無事,祈禱今年是個豐收年,希望自己能夠感受到豐收的幸福。對人類自古至今週而復始地經過的某個地方的呼喚。
然而,命運依然是叵測的。自己的明天會如此靠不住,頭部被撞後至今還活著,這和當場死去一樣都是常見之事。人們害怕的正是這種人生無常的感覺。
我覺得自己不知不覺地懂得了這些道理,情緒也得到了恢復。我起床,想去廚房喝點什麼。
泡咖啡時,發現桌上放著一個信封。我順手拿起來一看,嚇了一跳。那是專門招收自我封閉症兒童和逃學兒童的私立學校印發的小冊子。我能想象到這意味著什麼。但是,我沒有聽到任何人說起弟弟已經變成那副模樣,而且我記得昨天還看見他去學校的身影。
是發生了什麼事吧?在塞班島上,我和弟弟親近得就像搭檔一樣,而現在弟弟卻好像離我非常遙遠。
儘管同住在一個屋簷下,吃著同樣的食物。
惟獨那件事,我卻知道得異常清楚。
「他自己說要去那裡讀書呀。」早晨我問純子這件事,純子這樣回答我,「那本小冊子是他自己要來的。不過,今天早晨你母親帶著阿由一起去參觀了。」
「可是,學校會怎麼想啊?轉學的事放在以後考慮不行嗎?」我吃驚地問。
「其實我們已經知道,他從塞班島回來以後,一次也沒有去上過學,我們是上星期知道的。」純子說。
什麼!我驚訝地大聲嚷道。
「他確實沒有去上學。」
「但他是揹著書包出去的?」
「是啊。不知道什麼人,是大人吧,或是年齡較大的朋友,那些人常常打電話到學校幫他請假,等到知道已經晚了。」
「我一點兒都不知道。」
「是啊,第一次聽說時,我們還說呢,說那電話也許是朔美打的,這次她又想幹什麼?我們沒有想得太多。後來才聽說打電話請假的人好像是個男的,我們知道是搞錯了,我和由紀子都慌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
「他有沒有說起過在外面已經有朋友了?是什麼樣的人?」我問。
「不知道呀。他不肯說,只是說那樣的學校他不願意去,要去就去這樣的私立學校。」純子說,「也不知道這究竟是怎麼回事啊。」
「對不起,我們家的孩子全都讓你操心。」我由衷地說。
純子笑了。
是別人家的事,然而卻如此擔驚受怕,因為對純子來說,這裡是她現在的居住地。
家人是可以增加的,如果增加居住的地方,只要生活在一起,家人就可以無止境地增加。
純子是一位極其普通的、溫文爾雅的女性。我不知道這對純子來說是不是一件好事,但只要是有關弟弟的事,她性格中剛毅的一面就會顯露無遺,有時甚至還會發揮出我和母親都不具備的才能,這可以說是出自母性的熱情吧。
每到那樣的時候,我就對她肅然起敬倍感親切,即使有朝一日與她各奔東西,她在我心目中也仍然是我的家人。
這真是不可思議。
我和純子說著話,母親回來了。她開口就要求我帶由男出去,弟弟則哭腫了眼睛,徑直跑進了房間。
母親對我說:「事情的經過以後再告訴你,這孩子一個人哭會越哭越傷心的,你帶他去吃一頓吧。」
母親的眼神彷彿在說:事情會變成這樣,你也有責任呢。我一口答應說,好吧,就交給我吧。便去了弟弟的房間。
弟弟躺在床上,他的目光讓人看了不覺心裡生疼。
那與被丟棄的貓因為天真可愛而令人心疼的感覺截然不同,但一眼就可以看出他的身上揹負著他個人無法承受的重荷,卻又無法為他分擔,讓人看著感到怪可憐的。
但是,我身上「快樂」的能源絲毫也沒有為那種感覺所動。
「出去吃飯吧。」我笑著說。
「我不想去,今天阿朔姐很精神,在我身邊只會讓我感到累。」
他依然毫不留情地刺中了我的痛處。
這孩子這麼小,他身上怎麼會有如此敏銳的直覺?這是一種非常神秘的技巧,大人都不一定有。
而且,對這孩子來說,這種能力會發生什麼樣的作用呢?
「你待在家裡肚子會餓的,母親她們在樓下談論著你的事情,你最好還是出去吧。我什麼也不想問你,聽說你想轉學?」我說,「聽她們說你沒有去上學?你幹得真好,我一點兒都沒有發現。」
弟弟變得沾沾自喜,臉上稍稍發出光來:「我是累了呀,心想這次不勞你操心,我自己一個人來解決。」
「這段時間你到哪裡去了?」我問。
我毫不掩飾自己的好奇心,於是弟弟興致勃勃地說起來。
「我搭乘電車遊覽了各種地方,比如多摩川的堤壩之類,還交了大朋友,有的還有超能力,也有我喜歡的人,他們教會我各種事情,還請我吃飯。後來還跟著一個人偷過點心。我只幹過一次。他人很好,我和他混了一天,以後就再也沒有見到過,我是在遊戲中心和他認識的,他就坐在我的鄰座,還請我吃冰淇淋。」
「聽你這麼說,你還是一個擋不住別人誘惑的人。」我說。
反正,我總算明白了他是想幹一番事情,希望一夜之間成為大人。
「那是因為我身上帶的錢不多嘛。」
「說的也是。」
我想了想,準是在路邊萍水相逢卻讓他頗感珍惜的新新人類或美國佬。儘管算不得很妙,但我知道這孩子是在拼命努力,也體會到他有一種焦灼,因為他希望向我或者其他人炫耀一番,又不得不瞞著。
見到弟弟其實隱藏著活潑的一面,我總算鬆了一口氣。原來我還以為是諸如受到同學欺侮之類更加悲傷的事情呢。
「交朋友是一件好事,但你要注意,決不能受同性戀之類的人引誘,小心被人誘拐了。」我說。
「你放心吧。我知道有的人不能交朋友。每天上街,就會發現真正有空閒的人、真正在東遊西逛的人還真不多呢。無論在公園裡還是在堤壩上,大家看上去很空閒,但心裡卻忙得像起了風暴一樣。」弟弟繼續訴說著自己的成果,「那些人給你的感覺很差,說著說著隨時都會翻臉,所以我光和看上去頭腦很單純、在街上閒逛的人交朋友。」
「說的也是。」我說,「起來,去吃飯吧,吃飯時再接著說。」
「不過,我求你一件事,我沒錢了,有件事怎麼也做不了。」
「什麼事?你是想去吃牛排?」
「不,我想去見父親。」弟弟說。
趁我還沒來得及回答,他接著說:「我去見他不是想得到他的安慰,也不是向他告狀,是有件事想問問他。」
母親不願意去見已經離了婚的男人,連我自己都不清楚他們為什麼離婚,如果弟弟想去見他,母親決不會反對,但心裡是不會感到高興的,因此弟弟自然就和父親疏遠了。
母親的意思也許是:到了自己能去看父親的年齡,他用不著經過任何人的同意就能去了。
弟弟還年幼,不便對母親提起那樣的事情。
他的父親現在住在橫濱。
「行啊,我陪你一起去見他。而且,我們到唐人街吃中餐。」
「真的可以?」
「我覺得母親事後會知道的吧。」
「嗯。」
我提出我們不用走著去,讓龍一郎開車送我們,弟弟說不用了。
「為什麼?我倒想起來了,你最近好像不喜歡阿龍哥?」
要說起來,自從龍一郎回國以後,弟弟沒想過要去見他。我猜想也許是嫉妒。
「我明白了,我們坐電車去吧。」我說。
弟弟欲言又止。
「你想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