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興致勃勃地給花娘打電話:「不知道怎麼回事,各種各樣的事情在我的腦海裡不斷浮現出來,怎麼也止不住。真是不得了啊。」
「哦,是嗎?想起了很多事情吧。」
花娘笑著,若無其事地對身後的古清說了一句:朔美記憶恢復了。他們非常耐心地聽著我的訴說,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過一樣。我非常喜歡他們。
「古清說,各種資訊猛然間在頭腦裡甦醒過來,頭腦會產生混亂,但會平息下去的。他說是他死去的弟弟那麼說的。」
她說的和我弟弟說的差不多。
「謝謝你們了。」
「跟龍一郎說了嗎?」
「還沒有。我想寫信告訴他,這樣的感覺畢竟不是常見的。」
「那麼,我們就不跟他說了。」
「以後我再打電話給你們。」
「好吧。我們這裡還是老樣子,一成不變,歡迎你再來玩啊。」花娘說。
由於是新結識的朋友,所以這麼交談著頭腦也沒有產生混亂,心情倒是確實變得安穩了。
如果安穩下來,如果像他們說的那樣安穩下來,我會變成什麼樣呢?
龍一郎:
我感到非常寂寞,無聊之極,所以才想到給你寫信。
藍墨水很美,白信箋卻很悲傷。
……我記得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
龍一郎,你好嗎?
我非常懷戀塞班島。
我這裡,就像電話裡告訴過你的一樣,貝里茲已經不在了,我在一家麵包房裡當售貨員。
我過得很快樂,但依舊懷念塞班島上花娘他們開的三明治快餐店,如果能在看得見大海和高山的地方從事這樣一份工作,心裡也許會更加愉快。
我真切地覺得,人類就是犧牲了高山和大海的氣息,犧牲了森林的呼嘯,作為交換條件才創造了高檔住宅區。
有關安謐和舒適的印象,我始終沒有改變吧。用開啟或者關掉豪華的照明來取代太陽移動的感覺,用遙遠的房頂的剪影來取代大山和大海,人們就是這樣在創造著自己舒適的環境,願意放棄這種舒適環境的只有塞班島吧。他們放棄了太多,而擁有著太多自然的美景,有大山,有大海,有熱帶叢林,多得奢華,多得膩味。
與大自然的力量相比,人們創造的那些模擬景色雖然貧乏卻優雅,而且從不背叛。
盆景式庭院固然美麗,但沒有日照,沒有颱風,也沒有驚濤駭浪。
總之,住在東京高檔住宅區裡的人們,捨得花錢來表現他們很體面的食慾和對大自然的強烈憧憬。這樣一種切實的美的意識,不可思議得簡直可以寫成小說。
像我們家這樣的房子,是造好後出售的舊房子。
有院子,也有櫻花樹和毛毛蟲。
和我打工的麵包房所在的那條街相比,算是感覺不到人工美的。
我儘想著那些無用的事情來消磨閒暇的時光。
你早一點回來吧。
我的記憶幾乎已經恢復,前後連貫,條理也變得分明瞭。
記憶恢復的起因是因為讀小說。
小說釀造的空間非常鮮活,它真的可以穿透時空吧。
寫小說是一份非常美好的職業,是一種特殊的技能。我越來越尊敬你了。
如果沒有經歷過這樣那樣的事情,我們在看書時就會漫不經心,在心靈的銀幕上映出印象或人物之後又忘個乾乾淨淨,不過內心裡顯然會擁有著「某個人」的記憶,而且永遠擁有。
有些人在那裡生活著,思考著,感悟著各種事情,對了,顯然是以一種人格生活著。
就像得知高中時代那些朋友的訊息一樣,我與故事裡的人物見面,往日使我感動或痛楚的記憶強烈地甦醒過來,同時在我和我相聯結的一瞬間,那些人物的人格也仍然依偎著我。你能理解我這樣的感受嗎?
無論喜歡還是討厭,我們都知道希斯克利夫和凱西的人格。
你喜歡的卡波特小說裡那個叫什麼來著……叫「討厭鬼喬爾」的那個淘氣包,固然很令人討厭,卻善解人意,不由你不喜歡。
小說是活著的。
它活著,而且像朋友一樣影響著作為讀者的我們。
我親身體驗到了這一點。
哪怕只是短短的兩個小時或一個晚上,我們在閱讀的時候,都會活在書中的世界裡。這儘管是司空見慣,老生常談,但卻是真實的。
那部小說叫《哲學家的密室》,是「笠井潔」這個人寫的系列小說之一,我在讀高中時曾非常入迷,而我把那些全都忘記了。無意中買回了他的新作,彷彿覺得書中的人物都很熟悉,於是我的記憶甦醒了。只是一瞬間,快得令人感到恐怖,就連我曾經有過忘卻這件事,都已經恍如隔世,顯得非常遙遠。
對我來說,書中的形象好像與你龍一郎、塞班島、弟弟、還有其他各種事情重疊在一起,漸漸撥開了我腦海中的層層迷霧。在和這些日常生活、榮子、還有你的接觸當中,記憶的確在漸漸地恢復。在這期間,我還讀了許多書,有時在電視上看影片時,我會忽然覺得這個影片在小時候看過。但是,我無法在感覺上把它們前後連貫起來,或許這本身就是一種錯覺。也許我忘記的事情還有很多,也許記憶早已全部恢復,只是我自以為喪失記憶而已。因為這件事是無法與別人比較的,只有我自己知道。
只是恢復記憶的直接原因既不是以前的老朋友,也不是家人的攝影集,而是虛構的世界、虛構的現實,這是一件饒有興趣的事情。
在我的大腦裡,那個「看不見摸不著但的確存在」、並掌管什麼的部分,即記憶中與故事最相似的某個部分,因一個恰當的契機而受到了刺激。
我滿腦子都在想著:我想見你,想見你,你不在我身邊我會感到很乏味。
也許是小說裡那對情侶的相處方式與這麼想著的我重疊在一起了。我彷彿覺得這樣的東西在我的頭腦裡不斷堆積,從無謂的瑣事到重大的事件都雜亂無章地存活在我的腦海裡,那個鮮明的地方一定就是你在寫小說時映現在頭腦裡的那種畫面,是超能力者堅持說看得見或聽得到幽靈的地方。
小說如果完成,它就會作為一個宇宙而永遠地發揮它的功能,把人殺死或者封閉人的一生。這是一個可怕的職業!因為你一直在幹那樣的事,所以總顯得很沉重,好像沒有自由,被不是來自這個人世的某種重力束縛住了。
很奇怪吧。
奇怪的是,主人公娜迪亞獲得的結論是:「對幸福和舒適這些語言無法體現的東西懷有熱切的希望,將眼前的人生甚至愛情昇華到極限。」這給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因為這個結論與我現在的處境非常相似。
我不知道那是因為我和主人公同樣在嬌生慣養的環境里長大,還是因為我是女性的緣故,或是兩者都有。
所有的一切,即使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也覺得離我很近。
房間裡的一切和附近的街樹,又都隱匿著多少資訊呢。
我真覺得活下去就是忘記。
因為一下子想起了所有事情,所以頭腦裡極其混亂,就和失卻記憶時一樣。
好像是一臺發生故障的計算機。
下次見面我會變成怎樣呢?我又有什麼地方在改變呢?
我沒有像小說裡寫的那樣,一旦恢復了原來的記憶,以後又會把新近發生的事情都忘得乾乾淨淨。幸好這些事情我還歷歷在目:有關塞班島的一切,那天夜裡並排坐在陽臺上,久久地望著街道上的行人和天空的星星,心裡感覺很幸福。
總之,現在我能夠立即回想起大家都已經忘記的事情,或者親戚家兒子的名字,家人把我當作活寶,是一部百科全書。
母親說:和你接觸時,依然還保持著以前認為你喪失記憶的習慣,絲毫也改不掉。
這是一種非常有趣的人生。
如此說來,我想起來了,以前真由去世時,人們說我們是對幸福貪得無厭的一對姐妹。
現在我非常理解這句話。
這是遺傳,母親,還有我和真由的父親,都貪圖快樂和舒適,而且為人正直,甚至讓人懷疑他們是義大利人。
然而,我和真由的差別很大,儘管這不足掛齒。
到景色絕美的地方去旅行……比如奈良。
我們全家從三輪山的瞭望臺眺望著夕陽,那種景色好像已經把「大和」這個詞的靈性當作景色,雲靄像薄霧一般輪廓分明,隱含著世間少有的恬靜和祥和。在夕陽的照耀下,浮現在眼前的街道橫臥著,清晰得像古代的金色城堡一樣,令人心蕩神馳。
父親和母親,年幼的真由,還有我,我們四人坐在那裡吮吸著清新的空氣,回頭望去,身後的綠色叢中聳立著一座更加漂亮的綠色濃郁的山巒,沐浴著夕陽的餘暉。
我們大家都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麼樣的事情。
那時,假設有人看見我們這樣享受天倫之樂的情景,口出狂言說:「你們的父親會死去,母親再婚生下個男孩,然後離婚。小女兒會當上女演員,卻是曇花一現,經過像結婚一樣的同居生活之後自殺。大女兒頭部摔傷,以後會和小女兒的男友來往。」
聽到這樣的話,我們大家也許會氣得發瘋。
然而,我們只是自得其樂地觀賞著夕陽。父母親恩愛地商量著晚上吃懷石料理和茶籽粥,那副情景就像很久沒有出門旅行的戀人一樣。我們誰都不會相信以後將發生那樣的事。
想不到,事情卻會變得那樣。
這是一件多麼可悲的事!
反正,那時真由還是個孩子,景色過分豔麗,她會感到害怕,決不是因為頹廢,卻鬧著要回家。
我卻不然,我是這樣一個孩子:我覺得這裡肯定有地方能更清楚地看到這個景色,所以堅持爬上山去。
這樣的差別是從哪裡產生的?
在胎兒的時候,在出生的時候,就有著一種叫作「靈魂」的東西和靈魂的顏色之類的東西,區別就在這上面。但是,為什麼會這樣呢?各人走的道路為什麼會這樣大相徑庭呢?儘管擁有同樣的父親和同樣的母親,然而卻有著生與死的區別。
我還想活下去,還想懂得更多,還想見識更多的事情。我很高興有這樣的區別。我絲毫也不知道自己身上這種「希望」之類的東西源自何處。
我徜徉在自己出生的街道上,往事的記憶如洪水一般可怕地襲來。我對著日本特有的淡淡的夕陽,差一點喊出:「爸爸!」這稱呼是多麼地令人感到懷戀啊。
那份記憶裡散發著小時候的氣息,我還鮮明地感受到父親身上毛衣的氣味和路邊那口井裡井水的冰涼的氣味。
和塞班島那不容分說的天空不同,日本的風景纖細、脆弱,無論從哪裡望去都顯得很神秘,如果不是全身心地去感受它,就無法正確地觀賞和領悟。
我在這裡出生,在這裡長大,好長一段時間裡,我只能回憶起往事的碎片。在這期間,我與你重新相識。
我彷彿覺得自己躺在死亡的地板上,頭底下枕著冰枕,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之中做了一個好夢。
遙遠、美好、甜蜜。
好像花娘發出的獨特的聲音和旋律,好像塞班島的早晨那沒有人跡的海灘上的白沙。
正如這些情景何時會陡然消失一樣,某一天一切都得到赦免的日子到來的時候,我也許又會和父親、真由見面吧。
為什麼我會留在這裡呢?磨砂玻璃外面下著雨,我的心情……我不能寫了。
因為我在說謊,今天天晴。
從早晨起就是一個大晴天。
日本冬天的清澄空氣也很令人懷戀。
你早點回來。
我們可以一起吃火鍋呀!
我想見你。
見面後,我有很多事想對你說。
我希望自己能夠永遠保持著對你訴說的衝動。
我不願意迷失自己。我希望隨時都能把自己的衝動傳遞給你。即使沒人能理解也無妨,但我希望能把自己的心情傳遞出來。
我不知道自己在寫些什麼。
我覺得我們兩人的歷史是非常美好的。
像故事的發展一樣理所當然,和全世界的電影或小說裡說的一樣,獨一無二。
要感受那種理所當然的事情,就應該失去記憶以後再恢復記憶。
那是一種很美好的感覺,宛如秋天枯葉的乾燥氣息、顏色、聲音一樣。這是一種非常古典的措辭,「深知萬事萬物均在於此」。
我久久地陶醉在這樣的感覺裡。
就此擱筆。
朔美
我把信重新讀了一遍。我能夠知道的,就是我非常非常想見龍一郎。
我把他當作一個非常瞭解我的人,渴望向他傳遞什麼。
我把我的這種幼稚和內心迷惘當作某天夜裡苦悶又興奮的心情,深深地銘記在心裡。
我要這樣生活下去。作為場景之一,我要記住那天夜裡在信箋底下透出的桌子的顏色和自己那雙映照在燈光底下的手。
我要記住火爐散發的熱氣和爐火映烤著的面頰,以及樓下傳來的母親和純子的說話聲、那天晚餐時咖哩飯的香味。
我想著這些事睡著了,卻做了一個夢,夢見了老闆。
我倚靠在貝里茲的櫃檯邊,心裡想著時間怎麼過得這麼慢。
傍晚悄悄降臨在柔和的褐色店堂裡。
不知為什麼,夢裡的季節是夏天。
青草的香味從視窗湧進來。
看得見傍晚的天空一片湛藍。
老闆正在烤肉。
店裡充滿美妙的聲音和香味。
沒有客人。
「我們偷著吃一塊吧。」老闆說著在小碟子裡放了一塊肉遞給我。
他的手指上總是戴著土耳其寶石戒指。
我說這烤肉烤得鬆軟鮮美,真想喝啤酒,老闆果真拿出啤酒請我喝。
老闆說:現在有空閒,所以沒問題,今天z君他們要來,晚上會忙得不可開交,所以現在應該充電。
老闆說著笑了。
我覺得老闆是個好人,非常喜歡他。
老闆說:我們這家店不錯吧,你們在這裡幫忙的孩子又都是一群好孩子,既輕鬆又文靜,我在二十多歲的時候壓根兒就沒有想到過自己會營造出這樣一個好地方來。
傳來蟬的叫聲。
聽得見一對母子在黃昏的街道上行走時的對話聲。
我說:傍晚吃著烤肉喝著啤酒,氛圍柔和而充滿愛,因為心情太好反而有些傷感。
我又說:不行啊,老闆,好事是不能說出口的,否則就會失去好運,我也喜歡這個地方,喜歡這裡的人,我也不願意失去。
老闆只是笑著說:我會永遠把店開下去的。
這是冬天的早晨,醒來時竟然只有我一個人被趕出了夢鄉。
我感到非常哀傷,哭哭啼啼地起床了。
是啊,人是多麼愚蠢啊。要生活下去,令人牽腸掛肚的人和場所在不斷地增加,讓人反覆體驗痛心疾首的感覺,這究竟是怎麼回事?
我彷彿被夢的餘勢驅趕著,只管呆呆地這麼想著。
日本作家、評論家,1948年生於東京。
《呼嘯山莊》中的男女主人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