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門半開著,從外面傳來笑聲和電視機的聲音。窗外看得見黢黑的大海和關著店門的商店裡白色的椅子。
在異鄉他國,「大家在對面的房間裡有說有笑」,這樣的感覺令我感到安心,而不是孤獨。我就像患了感冒的孩子,迷迷糊糊然而幸福地聽著大家談笑風生。
我很喜歡花娘那種自然流露的親切。
她的親切是無私無償的。是因為不斷受到人們親切的對待和幫助,還是因為受到人們太多的冷遇才學會的?只能是兩者兼有。
我下了床,搖搖晃晃地走到起居室。
「呀,你起來了?」花娘頗感驚訝。
「要不要喝咖啡?」古清站起身來。
「你已經好了?」龍一郎說。
大家都七嘴八舌地關心我,非常友好,臉上洋溢著笑容。
我產生一種錯覺:難道這裡是天國?
「能得到你們這樣的關懷,鬧鬧鬼也不錯呢。」我說著笑話。
是啊,只要認為這是水土不服就可以了。
我吃著花娘製作的糕點,服藥後模模糊糊的感覺消失的時候,忽然發現剛才聽到的mtv音樂全都是硬搖滾。
「這是特別的mtv?」我問。
「是啊,在日本還沒有流行,硬搖滾的音樂節奏很強。」古清的回答充滿著熱情。
「古清你喜歡硬搖滾?」我問。
「喜歡,喜歡得要死。」他喜形於色地答道,這是他出人意料的另一面。
「我不太喜歡,但和他一起生活以後,也漸漸地懂了。」花娘說,「這是他活力的源泉。」
「哦,你早就知道的?他的服裝很普通,從他的服裝和為人來看是難以想象的。」我問龍一郎。
「我早就知道了。因為一起出去短途旅行時,在汽車裡聽的就是這個。睡覺時還要偷偷地試著穿金屬樂隊的t恤,我馬上就發現他是一個隱藏著的硬搖滾樂迷。」
「人真是不可貌相啊。」我說。
他幾乎失去了家人,在塞班島搞事業,在靈魂纏繞的商店裡忙於經營,硬搖滾是激勵他的心靈支柱。
這決不是誇大其詞,我從來沒有看見古清這麼快樂過。我隨口提了一個問題,他就探出身子,像誇耀自己孩子似的開始熱情地解釋起了這些音樂。電視機裡,披著長長金髮的歌手和著激情的聲樂、刺耳的吉他重複樂節,瘋狂地叫嚷著。花娘機靈地提高了音量,彷彿讓人覺得這個房間裡是硬搖滾樂迷的聚會。古清邊看電視邊喝酒,一副很陶醉的樣子講解著,說這個歌手以前在這個樂隊裡待過,發生過那件事,這個曲子是歌唱那件事的……
我在播放「雷鬼和六十年代搖滾」的酒吧裡打過工,所以對這樣的風格很陌生。奇怪的是,我並不討厭這些我覺得格外不順耳的音樂和他的講解,也許是因為他發自內心地喜歡這種音樂的緣故。
「這音樂流行的時候,我們剛剛認識,兩人還特地一起去日本觀看現場音樂會呢。」花娘也開始說道。
「你沒有把那盤錄影剪輯帶回來,我們還大吵了一架呢。」
「啊,對了,就是三首曲子的那一盤吧。」
裡面還銘刻著夫婦兩人的歷史。
與一對男女相對而擁的熱戀相比,我更喜歡看見兩人相互依偎著朝同一個方向凝視。無論是面對孩子,還是觀賞電影,或是眺望景色,我更喜歡看到兩人一起歡笑,樸實體貼,相互成為對方的心理支柱。
純白樂隊、奇想樂隊、大屠殺樂隊、瘦利茲樂隊、tesla樂隊、鐵娘子樂隊、暴女樂隊、ac/dc、摩特里褲樂隊……這些詞,對我來說像是咒語,但對他們兩個失去家庭的人來說,卻是支援小兩口過日子的精神食糧,能在不經意中得到很大的救助,就像卡波特會在龍一郎的不眠之夜來陪伴他一樣,那樣的瑣碎,卻至關重要。這是意想不到的禮物。
「反正很好。有東西能值得你投入。」我說。
「我只是喜歡。」古清害臊地笑了。
這時,我茫然地想:是這種坦率把他引導到這裡的吧。
花娘就坐在對面笑著,她的表情陡然變得僵硬,同時龍一郎也「呀」的一聲驚叫,兩人都不約而同地朝起居室的門望去。門外是通往樓下大門口的樓梯,我和古清也緊接著朝那邊望去。
是弟弟,我的弟弟由男站在門口。
他穿著藍色的睡衣,茫然卻潔淨的表情,身上籠罩著遠離塵世的清純。那張臉使我想起躺在棺材裡的真由。
他茫然地打量著我們,慢慢朝這邊走來。
「由男?」我喊道。可是,他好像沒有聽見,徑自從我們之間穿過去,快步朝露臺方向走去,在窗玻璃上映出的露臺外的椰子、大樓、星空之間瞬然消失。
對了,真人不可能來這裡的。
「是生靈吧,那麼清晰。」花娘說,「但是,他是誰?」
「是你弟弟?」古清問我。
「嗯。」我點點頭。
「打個電話吧。」龍一郎勸我說。他的臉色變得蒼白。
我說「我去打」,便慌忙往家裡打電話。
「喂喂,嘿,你那裡怎麼樣?」傳來母親悠閒自在的聲音。
「很好啊。呃,由男在幹什麼?」我問。
「他在家,很好啊。要讓他來接電話嗎?」
「你讓他來接吧。」
「你等一下啊。」
聽筒裡傳來的音樂煽起我焦慮的情緒。
片刻後,傳來「咔嚓」一下的聲音,還是母親拿起電話。
「對不起啊,他還睡著呢。」
「真的睡著?他沒有死?」
「還打著呼嚕,睡得像死了一樣。」母親笑了。
我稍稍鬆了一口氣。
「我會再打電話的。你告訴他我打過電話了。家裡怎麼樣?」
「還是老樣子。乾子感冒躺了一個星期,她男朋友來探望她,我們大家都見到了。」
電話裡傳來我在日本那個家的生活氣息,那是一種母親一旦去世就會霍然消失、然而卻十分強烈的氣息。只有那個家裡才有那樣的氣息,平時因為過於平淡,所以誰也沒有感覺到。
「是個很時髦的小夥子。」
「我好想看一看啊。」
「他們好像剛剛開始交往。」
我們不著邊際地聊了幾句,便掛了電話。
「好像什麼事也沒有發生。」見大家都望著我,於是我對大家說,「說他還睡著。也許他是在做夢,夢見這裡了吧。我弟弟有些古怪。」
在這些「專家」的面前,我作了一個奇怪的解釋。
「是有特異能力吧。」古清說,「你剛才靈魂纏身,準是在夢中求助。所以他是來探望你的。」
「真是個好孩子!這麼遠的路。」我像說別人的事似的大聲嚷著,好像在亢奮中閱讀一部虛構的鬼怪小說。
「現在他準是累極了在睡覺。一定是的。給你留下如此清晰的影像,真是太累了。」
「這樣的情景我還是第一次看到。」龍一郎趣味十足地說。
我在既沒有服用藥品也沒有喝酒的情況下確確實實地看見了我的弟弟,這裡的每一個人都親眼目睹了,這意味著某種空間連結在一起。將那種空間連結起來的,既不是執著,也不是咒語,僅僅只是「弟弟愛我」這樣的心意救了我。那種心意通過弟弟那鮮明的表情和他的身影傳遞過來。
「他這樣的年齡就有那樣的功力,太累了。他有多大了?」
「今年有十一歲吧。」
「小時候就有這麼強的能力,和長大後體內滋生出那樣的能力是不同的。因為產生了這種能力,就必定會減去某些方面的東西以取得平衡。這不是成長中必不可少的,不過他還不會自我調節吧。」
「你弟弟是個很可愛的孩子,一定會長得很英俊的。」花娘笑著。
大家都習以為常,好像是看到弟弟的照片一樣平靜,這使我感到很欣慰。我心想,如果是普通的人,出現了那樣的事,大家準會大驚小怪亂成一團。如果弟弟也待在這種什麼都司空見慣的地方,他也用不著感到惶恐不安了……
龍一郎也許看出了我的心思,說道:「把他帶來就好了,應該硬把他拉來的。」
「哪怕來幾天也好,我去接他吧。」我點點頭。
這件事非常困難,但並非不可能做到。
他們兩人都慫恿著我:好想見他啊,去把他接來吧。
半夜裡,電話鈴響了。
我們回到旅館的房間裡,龍一郎已經睡下,我因為在古清家裡小寐過一會,睡不著,便起來看書。
我立即拿起聽筒。
「喂喂!」弟弟說。
「是由男?你還沒有睡覺?」我吃驚地問,「你的身體怎麼樣?每天都過得好嗎?」
「還算過得去。阿朔姐不在,我就感到很沒意思。」弟弟壓低聲音。
「大家都睡了吧?」
「幸好你教會我怎麼打電話。剛才我夢見你了。阿朔姐被軍人纏住了,於是我趕去救姐姐,在一個音樂聲很吵的地方,看見一個女人和阿龍哥,還有一個長得白花花的男人,還有阿朔姐。我猜得對嗎?」
「我看見你了呀!還穿著睡衣。」我說。
「還省了機票錢吧。」弟弟笑了,「不過,房子裡的擺飾,我沒有看清。」
也許只是意識中感覺到房間裡的模樣吧,我想。
「你到塞班島來吧。」我說。
我希望他來這裡。
「不行啊,我不能去。」
「我們商量商量,你來玩吧。」
弟弟沉默了。他很平靜,卻無精打采的。我在電話裡明顯地感覺到在高知時已經恢復的某種東西正在枯萎,決不是因為剛才在夢裡發揮過多的能量而勞累的關係。
「你考慮一下。你不是想來嗎?坦白地告訴我。」
「母親會……」
「母親那裡沒有問題。」
「……嗯,我考慮一下。」
「你還是坐飛機來一趟吧,親身感受坐飛機的感覺,用自己的鼻子聞聞大海的氣息。你一定要來哦。」我勸說著。
「我想去。」他說。
我以為他是說他想活。他的話音裡充滿著懇切和真摯。
「我來跟母親說說看吧。」我說,「你藉口說腦袋不太對勁,在床上躺幾天,這樣我就容易幫你說話了。」
「我明白了。」弟弟說。
我強烈地感受到弟弟出自內心的激動情緒。
結束通話電話以後,我心裡有些後悔,我並不急著談戀愛,一開始就把弟弟帶來就好了。的確,不能說開始時我沒有希望撇下弟弟和龍一郎單獨在一起的想法。
剛才,有一件事只有我一個人知道,其他在場的人都不可能知道。
弟弟在幼年時有一個習慣,每次遇到不悅或求助於人的時候,就故意在家人的面前穿過,走到陽臺上去。
杜魯門·卡波特(1924—1984),美國小說家,被稱為放蕩的文學怪才,他的小說《冷血》被譽為美國當代文學的分水嶺。
metallica,美國非常流行和具有影響力的重金屬樂隊。
日語中「想去」與「想活」發音相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