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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1頁,共2頁

沒有風,天氣非常悶熱,我們赤身裸體地睡著。半夜裡,電話響了。

在這鎮上會給我們打電話的,只有古清他們這一對夫婦。也許是那樣想的吧,睡在電話旁的龍一郎順手拿起聽筒,「喂喂」地喊道。

從龍一郎那一句「好的,我讓她來接」和映現在黑暗裡的表情,我的直覺感到那是榮子打來的。

「喂喂。」我喊道。

「糟透了。」榮子在電話線遙遠的另一頭說。

我始終牽腸掛肚地擔心著她的安危,所以一聽到她那生龍活虎的聲音,才真正地放下心。

「什麼糟透了啊,嚇了我一跳。」我說道,「我想打電話的,但又怕你母親會追根究底地向我打聽你的事,所以我沒敢打,正擔心著呢。到底是怎麼回事?出了什麼事?」

榮子嗤嗤地笑著。細細的聲音越過大海傳過來。

「大概的事情女傭人都告訴你了吧?我被刀捅了呀。現在是在醫院的走廊裡給你打電話呀。我已經厭煩透了。這下可了不得了。」

「是了不得,他沒事嗎?當時他在不在場?」

「我不是和他一起租了一間房子嗎?他去公司上班以後,我一個人在家裡吃飯,他的夫人突然拿著刀來了。我聽到門鈴聲,還毫不在意地開啟門,說著‘你早’,不料她迎面就是一刀。我嚇壞了。我是穿著浴衣被抬上急救車的。像是電影裡的場面一樣,很妖豔吧。他夫人一看見血也害怕了,我說快叫急救車,她就把急救車叫來了。既然肯救我一命,又為什麼捅我一刀呢。真是奇怪呀。」榮子竊竊地笑著。

我說:「幸好還活著。嚇死我了。」

「她捅得不深,而且我還穿著浴衣,幸好浴衣的布料很厚。真是厄運當頭吧。」

「你好像很鎮靜啊。」我說。

「不過啊,朔美,當時我真的害怕極了。」榮子的嗓音突然恢復了讀高中時的那種率直,「穿孔耳環、戒指,不都是金屬嗎?」

因為她問得太唐突,所以開始時我還以為她母親在她身邊,因此她無法再把對話繼續下去,故意這麼說著矇混過去。

然而,我錯了。

「平時我喜歡佩戴飾物,總是寸步不離地戴在身上,睡覺時也從來不把耳環和戒指摘下來,所以總是有著一種與皮膚連在一起的感覺,但菜刀捅進我的浴衣裡面的時候,我內心裡真的第一次感覺到,我的身體和金屬截然不同。我最先感覺到的就是這一點,是一種很強烈的異物感。」

她的話音裡隱含著扣人心絃的力量,我什麼話也講不出來。

「是啊,是那樣的感覺。」我只能在她說話的間隙隨聲附和著。

「你自己也做過頭部手術呢。」榮子笑了。

「可是我是打過麻醉的。你有沒有受到驚嚇?打擊很重吧。」

「頭一天我的腦子還有些混亂,很激動。第二天起就沒有了。我自己也弄不清是怎麼回事。現在我頭腦裡亂鬨鬨的,儘想著到外面去,想趕快出院去新宿,去吃中村屋的咖哩飯或和田門的牛排,還想在家裡用貝佳斯浴液好好洗個澡。我預訂的d&g不知道有沒有送來。總之,頭腦裡滿是貪婪的慾望。我覺得普通人的生活真是太棒了,充滿極其美好的幸福。不過,就算真的出院以後,我也許再也不敢去那幢公寓了……他好像已經幫我把房子退掉了。不管誰來,我想我都不敢去開門了。全都是空想吧。我要出了院以後才知道。」

「出事以後,你和他見過面嗎?和他談過嗎?」

「沒有,只是和他通過電話。」

「你父母呢?他們沒有生氣?」

「這不用說了。他們只有眼淚和憤怒。父親連看也不來看我。一想到出院以後怎麼辦,我心裡就感到害怕。所以白天母親在的時候,我儘量裝作很沮喪的樣子,哈哈哈。警察要來,我的那個他卻不能來,朔美又不在,真是無聊透了,運氣太壞了。」

她說自己撿了一條命,我覺得可笑,也跟著笑了。

「他夫人呢?」

「好像住院了吧。」榮子說,「不過,馬上就會出院的……我也不知道。我們會怎麼樣,我覺得現在已經與我無關。還是明晚重播的連續劇《東京愛情故事》更令我揪心。」

「你還是休息一下吧,這麼折騰,出院以後還有很多事情需要考慮。」

「好像是你佈置給我的暑假作業啊。」榮子說,「不過,我被刀捅了以後,一直到急救車趕來之前的這段時間裡,我一想到會不會死,頭腦裡就全都是他和朔美你。哈哈哈。是因為我朋友少的緣故吧。」

我心想,在飛機上我感覺有人在喊我,以及她第一個會想到我,也許都與我已經死了一半有關。但是,我沒有說,只是笑著說:這是我的榮幸。

「等朔美回國,我肯定已經出院了,而且正是鬱悶的時候,你要打電話給我啊。」榮子說著結束通話了電話。

「她好像平安無事啊。這下可好了。」龍一郎說。

他沒有再多的話,想說什麼就說什麼,他肩膀上的線條和吸收著他體溫的被子的皺褶,以及呼吸時胸膛的起伏……這一切都在肯定這一點:他是多麼健全啊。

人人都是在無意中證實自己還活著。

我感受著這房間裡的空氣,思緒沿著在窗下伸展的那片黑夜的大海和海浪的氣息馳騁著。在月光下,海岸邊的貝殼和海參任憑海水靜靜地衝洗著,顯得那麼的冰涼和黝黑。

我豎起耳朵感受著窗外黑夜裡那清晰的私語,星星眨著眼睛,樹木在清新的氧氣中搖曳著。

和另一個人肌膚相親,與同一種素材構成的、除了自己以外的宇宙相依相伴。

打呼嚕,磨牙,說夢話,指甲和頭髮長起來,眼淚和鼻涕淌下來,小膿皰長出來,醫治,飲水排洩,一直這樣反覆下去,時光流淌著,既沒有停滯也不會結束。這裡確確實實存在著這樣的潮流。

心臟的跳動。

心臟在黑暗中正確而有規律地跳動著。

我用自己的耳朵清晰地聽著心臟的跳動。

「但是,古清為什麼能越過大海知道陌生人的危險?」我問。

「如果想要知道的話,總會有辦法知道的。那種辦法我不太清楚。」龍一郎回答得像非常蹩腳的詩朗誦。

「你是指什麼?」

「我是說,不管有名還是無名,總之有非凡能力的人格外的多,完全超出了我們的想象。這好像是理所當然的。在印度,在西藏,有很多能力非凡的人,什麼事情都能未卜先知。不過,不一定都是以這樣的形式,如膽大的冒險家、實業家、受到人們擁戴的人、讓人無法想象的人,這樣的人到處都是啊。人真是很偉大啊。最了不起的就是將那種非凡的能力與自己的日常生活結合在一起。每天每天,大家各自在某一個地方吃飯,在某一個地方睡覺,真是不可思議啊。」

「是啊,因為是人吧。」

「很神秘。」

「龍一郎,你現在還在寫小說嗎?」

「你這樣問我太不禮貌了吧,我已經積起不少稿子了。」

「那麼你為什麼不再多出幾本書,不是有人在等著要讀你的書嗎?」

「所以呀。」

「你喜歡哪個作家?」

「我每次出去旅遊,總是感到很迷惘,不知帶哪本書去合適,但最後總是帶著一本卡波特的《給變色龍聽的音樂》,我想大概是喜歡吧。因為不是口袋本,所以很重,但我一直帶著,把它放在枕邊,反反覆覆讀了好幾遍。」

「我也想看一看啊。」

「我現在還帶著呢。」

「借給我吧。」

「好吧。」他從枕頭邊取出舊舊的精裝本交給我。

雖然上面汙跡斑斑,已經泛黃,但我明白這本書還活著。

「作者很幸運吧。」

「我也想寫這樣的書。」他說,「他生前肯定沒有想到過,在這樣的地方,這本書能夠成為一個陌生的日本人旅途中的精神支柱。」

「是啊。」

「你喜歡我的小說?」

「很喜歡,儘管有些晦澀。」

「真的?還有呢?」

「就這些。」我笑笑。這樣的笑臉也許能傳遞給他比語言更多的資訊。他也笑了。

半夜裡平平常常的對話,它的美妙就在於兩人交談時相互緊緊依偎著的溫馨的感覺。與另一個人在同一個房間裡,卻比我獨自一人更自由,更有依靠。除了語言之外,一切都豐滿得散發著芳香。好像身在沉默和寬恕的圓屋頂下,四周瀰漫著清新的空氣。

龍一郎傳出鼾聲的時候,我的頭腦還有些清醒。就好像給小狗戴上手錶就能夠使之安然入睡一樣,他打呼嚕的節奏變成了催眠曲籠罩著我。

很快就會習慣於生活。

的確,吃飯、睡覺的地方就是自己生活的場所,那是最基本的生活場所。包括所見所聞的一切資訊全都是英語,黑夜的海邊異常荒涼,在商場裡出售的服裝都非常粗糙。

再也沒有比這座島更容易生活的地方了,但因為戰爭留下的後遺症,島上依然有著一種讓人感到喘不過氣來的東西。

每天早晨一陣非常短促的頭痛,痛得讓人忍不住彎下腰來,還有半夜裡常常沉重地縈繞在我頭腦裡的噩夢,或者在沒有人跡的空空蕩蕩的海邊閉著眼睛,每到這樣的時候,我就能夠感受到幾萬人的氣息和喃語。

對那樣的事,我也有些習慣了。

大批人的死亡是一種遭到扭曲的能量。這種能量在這島上像海參一樣貪婪地午睡著,但由於我這個日本人而被攪醒了。我感到很煩悶,卻無能為力。

「如果不是像花娘那樣以超度亡靈為職業的話,」古清說,「一定要把自己牽涉進去是很殘酷的,所以還是不要聽的好。」

我點了點頭。

於是,他笑著說:「龍一郎很善良,所以開始時還真受不了。他想去問問,結果把身體弄壞了。現在好像明白了。是否相信幽靈,或者對幽靈感興趣,這都是個人的自由,聽說這世上有一個地方聚集著只有專業人員才能夠操控的特殊能量,惟獨這一點是真實的,你沒有感覺到嗎?」

我回答說:來到這裡以後,我開始這樣想了。

花娘唱歌,古清將他弟弟的靈魂招到這裡來祭拜,就像旅遊旺季過後,在避暑勝地撿空易拉罐那樣,會永遠讓人感覺不到成就感。雖然這話對死去的人似乎有些不敬。

他們兩人總是讓人有一種退隱人生的頹廢感覺。這對夫婦遠離故國,凝望大海,還非常年輕,精神卻已經衰老。

人生真是不可思議。

我躺在三明治快餐店的沙灘上,讀著跟龍一郎借來的書。這成了我每天的功課。

下午,感到頭腦有些昏沉,但我還是在遮陽傘下讀書。我眺望著大海。太陽從這邊移到那邊,隨著陽光質感的變化,大海的顏色也在發生變化。

店裡總是門庭若市,最早遇見的那位頗具「塞班島特色」的皮膚黝黑的日本打工仔請我們喝溫啤酒,還嘟噥著說沒有時間去潛海。活潑輕快的音樂和人來人往的喧鬧給無論怎樣明亮卻總顯得有些昏暗的海濱送來了活力。

在這個很容易融進去的節奏裡,即使永遠住下去也無妨。

我既不會寫小說,也不會祭拜靈魂,僅僅只是活著。大自然為我分擔了那種感受的沉重,簡直就像在對我說:你只要住在這裡,就是在參與啊。

不久,出去採訪或潛水的龍一郎就要回來了。

他潛水三次我陪他一次,我潛水不穿潛水衣。如果滯留在這裡的時間再延長一些,我也許能獲得許可證。因此,在我不陪他的時候,他好像是和當地的朋友或古清一起到很遠的地方去潛水。

傍晚,太陽漸漸西斜。

我正感到書越來越看不清的時候,龍一郎沿著海灘向我走來。他曬得黑黑的,一邊換衣服一邊衝著我笑。

戀人的身影融入大海和夕陽的金黃色裡。

我站起身來,拂去身上的沙子。

我說:去吃點什麼吧。

如此簡單的事情,在我的祖國,現在是難以做到的。

我忽然想起,弟弟現在也許會用身體在感受著這些事情。我想起弟弟在高知生氣勃勃地釣魚,想起早起早睡的他那孩子一般孱弱的四肢。

「聽說今天晚上花娘要親自下廚請我們。」龍一郎說。

古清夫婦住在三明治快餐店二樓一個十分寬敞的房間裡。

室內裝潢以橘黃色為基調,有一種南方特有的明快感,雖然完美卻嫌粗糙,還有一臺巨大的電視機。

房間相當舒適,但這天晚上剛剛吃完晚飯,我突然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還發了燒。我倒在了沙發上。

「不會是吃東西引起的,這麼好吃的菜。」我強忍著這麼說了一句,用雙手抱著頭。

龍一郎擔心得臉色蒼白,古清焦急地做冰枕,花娘把我抱在她那柔軟的胸脯前為我唱歌,但不見好轉。

「偶爾會有這麼疼痛的時候。」花娘說著遞給我藥,「你把這藥服下去,稍稍躺一會兒。」

「不用了,我回去睡覺,就在隔壁不遠,哎,痛……」我掙扎著說。但兩人說明天休假沒關係,硬把我推上臥室的雙人床,逼著我躺下。進口的強力阿司匹林很有效,把我打垮了。

我在朦朦朧朧中看了一眼時間,記得是夜裡八點。

我突然醒了。

就像開啟電燈一樣,「啪」的一下就醒了。

一看時間,是十一點鐘。我睡了有三個小時嗎?……我這麼想著,轉動了一下脖子,看來儘管時間短,幸好還是睡了一會兒,頭痛和發燒幾乎都已經消失了。

當地的風俗真是不可思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