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記憶

甘露 吉本芭娜娜 第2頁,共2頁

「這麼直截了當嗎?真了不起!」我非常感動。

「這種事情沒什麼好感動的。」花娘說,「從在孃胎裡的時候起,我就一直在想,我要從這裡出去,離開母親的身子。這是一種很強烈的願望。直到現在,這個願望才好像以奇怪的形式實現了,但與當時那種強烈的慾望相比,實在算不得什麼呀。我這樣的人一直在厭惡自己,因為過分擔憂,所以身上才生出了蕁麻疹和小膿皰,情緒不穩定甚至到了住醫院的地步,真是慘透了。不過呀,春春期過後,我才開始覺得有人需要我,儘管他們要的是我的肉體,但我很高興,和我睡過覺的人有幾百個之多吧,和花娘的名字很相稱啊。有人問我叫什麼名字,我就直言不諱地說我叫花娘,這就方便多了。」

花娘哈哈笑了,我也笑了。

「說起來也正是那樣啊。」

「你猜怎麼著?我是把按摩棒當作母親長大的。」

「按摩棒?就是那個?」

「是啊,就是那個,不過不是電動的。就是性具啊。不過,說起父親……就是扔下我逃走的那個人,把母親的東西全都扔了,扔得無影無蹤。我不知道那東西怎樣使用,我不可能知道啊,因為我太小了。但我知道母親把它藏在哪個架子上。我瞞著母親偷偷地拿出來,和它一起睡覺,把它喊作母親。這是母親留下的惟一遺物。我被收容以後,犯病犯得很厲害,被沒收了,真是傷心極了……不過啊,後來我不是發現了同樣的東西?就在男人的身上,我非常喜歡它啊。它是我的母親,是父親,是朋友……是我所有的一切。總算又見面了!我感到欣慰,同時我也知道那是什麼東西了……後來我就變得和花痴一樣,我的出生背景是我無法改變的。真是歷經滄桑。相比之下,在夢中與陌生人相見,根本不算什麼事。真的。」

她嫣然地笑著,我卻有一種悲壯的感覺。

「現在我生活得很幸福,所以你不用做出那樣一副表情。」花娘莞爾笑道,「我是為了追求幸福而出生的,就要繼續活下去。」

「是啊。」

「所以,古清儘管看上去有時顯得很不幸,但我還是羨慕他。他還有著有關家人和母親的回憶,有著被feed的回憶。有人保護著他,希望他無憂無慮。」

她使用了「feed」的表達方法。

「但是,萬一他有什麼不幸,在這裡構築的幸福遭到破壞的話,我才會開始變得不幸。人一旦有了會失去的東西,才會感覺到害怕。不過,那就是幸福啊。你問我是否瞭解自己所擁有的東西的價值?我不像他,我沒有經歷過失去本該有的東西時的那種寂寞和沮喪,因為我原本就生活在一無所有的環境裡。從辛酸的程度來說,他要比我厲害得多。如果沒有了他,我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才好。我不太瞭解他那樣的悲傷,因為我從來沒有過那樣的體驗。」

花娘笑了。

我想起我那可算是不久前剛剛死去的妹妹和父親,還有我摔傷頭部記憶受損,弟弟神經有些不正常,這些事情與眼前這個人相比簡直不足掛齒,儘管不能相提並論,而我卻較真到那樣的地步,我為自己感到害臊。

「太好了。」我說道。

花娘是歌手,我這話的含義一定能傳達給她吧。她再一次風情萬種地莞爾一笑。

「我們回到海灘上去游泳吧。」

大海一望無際地延伸著,透明而平穩,但到處都是海參。邁著大步向前走,會不時地踩到軟綿綿的海參。然而,海灘過分平淺,腳怎麼也不敢踩下去。

開始時還連連驚叫,不久就習慣了,還彎腰把海參撿在手裡。

一潛入海里,就覺得太陽照著海面閃閃發光,耀眼的光斑白晃晃地搖動著,朝著沙漠一般的海底擴散。而且,那裡還靜靜地躺著成千上萬個黑色海參,有的相互偎靠在一起,也有的身子扭曲成一團,簡直就像在那裡生息著的神秘的植物。

一幅奇妙的情景。

這是一個無聲的世界。靜謐一直滲透到我的胸膛深處,滲透到我的腦海裡。

花娘在海灘上等著。我從海里出來,向花娘那裡走去。

「這些海參真了不得。」

花娘穿著藍色泳衣,喝著罐裝啤酒。

她淡淡地說:「那是睡眠在大海彼方的幽魂,是在戰爭中死去的人呀。」

「你別說了!」我坐在她的身邊喊道。

「我說的是實話。它們靜靜地睡著。大家擔心遊客們會討厭,所以一早就把它們送到遠海里去,但是它們怕寂寞,不知不覺又回到了淺灘上。」

「你不要說了。」

「我說的是真的呀。你不覺得它們的數量和死去的人數量差不多嗎?」

「也許吧。」我點點頭。這裡曾經死過幾萬人。

這是一個不可思議的事實,與戰爭的悲慘之類的無關。

比如,躺在墓地裡的同樣是死了的人,死於各種不同的場所,不同的死法。但是,這裡的死者則不同,他們是在一定的時期內,以一種特定的難受的方式死去。這令我感到非常離奇。在這綠色之中,平靜的海邊,蔚藍色的天空底下,無聲無息,大自然的喃喃聲太多反而變得無聲。我就是那樣的感覺。

「原來是海參啊。」我說道。

「你不想再遊了?」花娘笑著。

「不,我還要去遊。」我說。

「是啊,應該這樣。」花娘不住地點頭。

喝著啤酒,躺在帆布床上。

身上塗著防曬油,真希望把自己曬得漆黑。

花娘就像是個本地人,路過海邊的人不斷地向她打招呼。有各種各樣的人,街坊鄰居,卡拉ok的朋友,店裡的顧客。花娘頗有人緣。她坐在海灘上,總是微笑著向他們抬抬手。

也有專門與異性廝混的人,不是因為我把後背對著別人在睡覺的緣故,而是被花娘吸引而向花娘靠上來搭話。儘管我不會說英語,但調情的話還是能聽懂的。

「喂,你在幹什麼?」

「去不去喝酒?」

「一起吃晚飯怎樣?」

「就你們兩個人,不去兜兜風嗎?」

我一邊聽一邊想,看這樣子,難怪丈夫會不放心。不過,花娘的推辭方法非常老練,有一種得心應手的感覺,讓人釋然。

「你叫什麼名字?」

「花娘。」

「什麼意思?」

「love,itmeanslove.」花娘答道。

是嗎?是那個意思嗎?……我一邊想,一邊感受著太陽灼燒後背的感覺。那樣的對話漸漸遠去,我不知不覺地昏昏欲睡。

在海浪聲和店裡傳來的音樂之間,一個夢極其強烈而短促地擠進我的腦海裡。

夏天。

蟬叫聲。我在家裡,還是一個孩子。我趴在草蓆上睡覺,父親赤著腳走過我的眼前。是黑色的腳,剪短了的趾甲。妹妹在一邊看著電視,簾子,窗外的綠色,妹妹的背影,梳成兩根辮子的頭髮。傳來父親的聲音:孩子他媽,朔美在睡覺啊,你幫她蓋點什麼。母親回答:現在我正在炸東西,聽不見你說什麼!廚房裡傳來油炸東西的聲音,還飄來香味。我看見母親手上拿著一雙長筷子的背影,父親沒有辦法,為我拿來了被子。妹妹回過頭來,說:姐姐醒著呢。笑聲。令人懷念的虎牙。

我知道「feed」這個詞就是那樣的意思。我有切身的體會,即使一切都已經消失,我也能夠體會到。所有的人都是那樣。一般的人只要父母健在,就會銘記在心。雖然在為人父母之前很少有體會,但記憶還留存在腦海裡,直到死。即使父母已經去世,房屋也沒有了蹤影,即使自己已經有了孫輩,那樣的記憶也永遠不會消失。

「你再不翻身就要烤糊了。」

花娘推推我,我猛然醒來,在沙灘上睡著了,還滾出了眼淚。

「嗯。」我翻了個身仰天躺著。

「雖說快到黃昏了,但太陽還是很灼烈的。」花娘微微地笑著。

她的笑臉有些沉痛。

——她原來是看我獨自一人在房間裡無聊地睡大覺,所以才特地跑來陪了我一天——

我這才領悟到她的好意,因為她裝得太若無其事,所以我沒有明白過來。她能夠讓人毫無察覺地推進事物的進展。

這裡,就是這樣的地方,這樣的人。

「喲,男人們都回來了呀。」花娘朝商店的方向揮手。

我回頭一看,古清的汽車已經開進了三明治快餐店的車庫。感覺已經變黑了的龍一郎和古清抱著行李從車上下來。

太陽已經西斜,所有的一切都呈現出淡淡的橘黃色。大海已經靜悄悄地準備入夜,商店的燈開始閃爍。

兩人邊笑邊朝這邊走來。

花娘站起身來。

我為她能有這麼好的歸宿而高興。

於是,我也站起身來。

我們一邊吃晚飯,一邊談論著今天遇到的事情。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