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眼神法則

追逐新月的人 森繪都 第2頁,共2頁

「其實,小蕗他們家確實情況比較特殊。」

吾郎相信矢津會守口如瓶,於是就把千明對自己說的赤坂家的事情都告訴他了。

聽千明講,她現在和母親住在一起。她母親出生在一個貧窮的小商人家庭,從小就吃過不少苦,二戰前在大久保的一間咖啡廳做女招待。當時習志野一帶密佈著各種軍事設施,被大家稱為「軍鄉」。一到休息日,軍人們經常會光顧咖啡廳,不久千明的母親就與一位軍官一見鍾情結為夫妻。男方家是在武藏野擁有大片土地的名門望族,開始大家都羨慕她嫁入了豪門,但千明的母親很快就發現自己是個不受歡迎的兒媳婦。婆家人瞧不起她做過女招待,對她百般欺侮。沒想到開戰後丈夫又拋下她和年幼的千明戰死了。很快,婆婆就逼著她斷絕了親屬關係,而作為補償,千明的母親得到了一筆不小的分手費。

「她一直用那筆錢精打細算地過日子,據說多少還剩了一些,打算用來做私塾的籌備款。」

「再怎麼精打細算,也是一個女人獨自把女兒培養到大學畢業了吧。真是個了不起的母親啊!」

看到矢津嘴裡叼著煙一臉沉思的樣子,吾郎給他劃了根火柴。

「結果女兒生了個沒有父親的孩子,還不願意做老師了對吧。」

「是啊,千明還笑著和我說,她們母女兩代人都是單親撫養孩子。」

「要說起來,女人真是頑強啊。」

「我也有同感。」

吾郎接過矢津遞過來的煙也抽了起來。房間裡瀰漫著兩個人吐出的煙霧,東南西北四個方向都是堆積如山的書籍。單看那密度和灰塵的話,這個房間足以讓人窒息,可不知道為什麼,待的時間久了反倒感覺莫名其妙的放鬆和安逸。

「矢津老師,你覺得呢?」

吾郎把話題拉了回來,

「你說私塾什麼的會有市場嗎?時代真的變了嗎?」

「時代?」

「聽說今年《學習指導要領》有所更新,義務教育的指導專案增加了。高中和大學的升學率也在逐年上升,千明說今後將會是一個競爭的時代,僅憑課堂學習還達不到應試要求的孩子自然會在校外尋求幫助。」

「確實啊。」矢津說著,圓眼鏡後面的眼睛露出了笑意。

「戰後的生育高峰導致孩子數量激增,而學校的增建還遠遠無法滿足需求。為了爭奪有限的名額,家長們成天逼著孩子們學習。這樣下去必定會發展成一個偏重‘學力’的社會。現階段如果不採取措施的話,後果不堪設想,但文部省卻還在雪上加霜。」

說著他放下香菸拿起馬克筆,在桌上的厚卡紙上畫了一個結句的感嘆號。

「反對學力測試!」

文部省正在全國範圍內以中學二、三年級學生為物件強制推行學力測試,而日教組發起的遍及全國的反對運動也持續了相當長的時間。學力測試違背了教育基本法的精神,將孩子們按成績排位,必定會挑起學生之間和學校之間的激烈競爭。日教組擔心出現這種狀況,強烈要求文部省撤銷決定。另一方面,大約從五年前開始一直持續的對職務評定的抗議活動如今也進行得如火如荼。野瀨小學有八成的教師都是工會成員,他們也在為此事奔忙。

「反對文部省,保護民主教育!」

矢津又拿出一張紙寫下了上面這句話,寫完便放下筆伸了個大大的懶腰,又把脖子轉得嘎嘎直響。

「事情已經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了,那些嚴禁公務員罷工活動的地方公務員法真是讓人恨得牙癢癢。這個國家的教育到底會變成什麼樣啊?」

矢津臉色難看,但始終保持著溫和的語調。聽人說戰爭期間,他曾在巨大的心理壓力之下鼓動學生們加入聖戰,戰後又因為出現短時精神衰弱而住院治療。從那以後不管遇到什麼狀況他都不會大嚷大叫了。

「可是吾郎,聽起來也許有些自相矛盾,其實我對文部省的政策也不是全盤否定。特別是戰後的發憤圖強,這點值得肯定。」

「值得肯定嗎?」

「當然可以。那場慘烈的戰爭之後,這個國家自強不息。在那個一窮二白的年代,不惜投入大量人力財力復興教育。也正因為如此,戰敗後才過了兩年就實現了看似不可能的六三制。在那個年代,連歐洲的戰勝國都還沒有普及持續到中學的義務教育呢。雖然這當中也包含了ghq(駐日盟軍最高司令部)的意向,但六三制是日本要求的。就因為軍事教育的愚蠢讓人刻骨銘心,所以這個國家拼死也要築起民主教育的基石。」

「可是呢,」矢津放低了語調繼續說,「到底是為什麼,我們日本人總是好了傷疤忘了疼呢?這麼快中央集權就死灰復燃了,而影響人格形成的教育必定在劫難逃。」

「啊,就是太郎和次郎。」

「什麼?」

「是千明的一個比喻。」

吾郎詳細解釋了一下,矢津叼著第二根菸的嘴角露出了愉悅的竊笑。

「有意思,我怎麼就沒想到呢。」

「我也想不到啊,什麼萬歲太郎、風神次郎的。」

「不是那個,是要和太郎次郎斷絕關係、自力更生的想法。」

「啊?」

「不是像我們這樣集體作戰,而是單打獨鬥地開拓一片新天地。原來如此,對於她來說那就是私塾吧。真有意思,吾郎你真的不想嘗試一下嗎?」

「啊?我嗎?」

吾郎的聲音都變調了,他本以為矢津會阻止自己,沒想到竟然勸他加入。

「都還沒搞清楚到底是什麼呢,老師您是認真的嗎?」

「一條新路總是要走過之後才知道它真正的樣子。」

「可是……」

「總之自己踏出這一步,去弄清楚不是很好嗎?你才二十二歲,那麼年輕,人生還有無限的可能性。我打心底覺得讓你一直這麼窩在勤雜工室做什麼守護神太可惜了。」

「不會啊,我很滿意現在的工作。能讓來勤雜工室的孩子們弄懂學習中遇到的難題,這就很好了。」

「可是,就算你自己覺得好……」

矢津的聲音微微有些發抖,像是擔心隔壁住戶會偷聽似的盯著牆看了半天。然後他慢慢起身,「我送你出去吧。」說著便催促吾郎走出了房間。

兩人走過雜草叢生的鄉間小道,望著左右兩邊已經開始收割的農田,此時的一番對話讓吾郎有些心神不寧。

「吾郎,咱們學校的老師裡有些人不太喜歡大島教室,這你知道吧?」

「啊,知道。怎麼了?」

「你越來越受歡迎,讓有些人自尊心受到了傷害,甚至還讓一些人妒火中燒。這可不是開玩笑的。」

「對不起。」

「你不需要道歉,但一定要小心,小心這些同僚背後使絆子。」

接著,矢津就給吾郎舉了最近發生的流浪狗的例子。這段時間,野瀨小學的校門附近經常出現一條茶色的雜種犬。

「他們叫你去把狗轟走,你總是用食物做誘餌的吧。」

「是啊,我用午餐剩下的麵包逗它,把它帶到離學校遠點兒的地方去。」

「那你知道為什麼最近一段時間那條狗每天都來嗎?」

吾郎的臉騰的一下紅了。

「是為了要麵包吧。」

「也許吧。我本來覺得這條狗挺乖的,沒什麼問題。但沒想到有些老師竟然提出要把它送到收容所去。還有人慷慨激昂地說,應該由你來負責送去收容所。」

吾郎頓時臉色煞白。

「我可辦不到。」

「是啊,我也不會讓你那麼做的。總之今後要提防著點兒,不要傻乎乎地給那些嫉妒你的人留下口實。」

「明白了,實在抱歉!」

和矢津道別後剩下吾郎一個人,他顯得有些無精打采。沒想到流浪狗茶茶丸都能惹出這麼大麻煩,回想起矢津的忠告,他內心也越發忐忑了。把狗送到收容所去殺掉?這簡直讓人無法接受。那是一條活潑又愛與人親近的小狗,它總是望著人的眼睛使勁搖尾巴,就算沒有主人還是勇敢樂觀地活著。

吾郎似乎在流浪狗茶茶丸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他在空襲中失去了母親和妹妹,家業破產後與父親也幾乎斷絕了關係。高中輟學的吾郎打過很多份短工,後來經熟人介紹才好不容易找到現在這份穩定的工作。難道這也不過是臨時棲身?早晚都有被趕出勤雜工室的一天嗎?

吾郎呆呆地站在田間小路上,戰後農地改革催生的一大片水田在溼冷的暮色下進入了夢鄉,唯一投來光亮的那輪新月也開始緩緩沉入西邊的天空。吾郎望著月亮柔和的執行軌跡,腦海中忽然回想起那日臨別時千明留下的一句話。

「大島先生,我認為如果把學校教育比作太陽,那私塾就好比是月亮。它在黑夜裡靜靜地為那些無法充分吸收太陽光芒的孩子送去光亮。雖說它現在還只是柔弱的新月,但總有一天會變成滿月的。」

太陽和月亮。教育的世界裡真的需要兩種光源嗎?

吾郎將信將疑,可那個女人信心滿滿的聲音始終迴盪在他耳邊,揮之不去。

兩天後的週一,吾郎從早上開始就感覺惴惴不安。不管是用焚燒爐處理垃圾,還是去農協收賬,一想到茶茶丸這會兒是不是又在校門口溜達,他心裡就七上八下的。可那麼多老師都盯著呢,工作時間又不方便跑出去看。

「大島。」

就在這天的午休時間,教務處長罕見地出現在勤雜工室。

「你馬上來一下,校長找你。」

處長生硬的語氣已經讓吾郎慌了神,沒想到等著他的卻是校長無比凝重的表情。吾郎站在與教員室只有一牆之隔的辦公桌前面,年近退休的校長把一個信封遞了過來。

「這封信是在信箱裡發現的。」

信?吾郎驚訝地接過信封,上面既沒貼郵票也沒寫寄件人,只在收件人位置用漂亮的楷書寫下了校長的名字。那筆法蒼勁有力,卻讓人感覺心裡不太舒服。

「你看一下!」

吾郎聽從校長的指示戰戰兢兢地開啟信紙,整個人瞬間僵住了。這是一封有關他操守的舉報信,信上寫道:

貴校的勤雜工大島吾郎不配在聖潔的學校裡工作。他私下裡正與貴校學生的母親通姦,據說之前也與其他母親有過類似的不正當關係。貴校竟然僱用如此寡廉鮮恥之人,我怎麼能安心地把孩子託付給你們呢?

看完這封信,吾郎徹底絕望了。事已至此……

「你說,這是事實嗎?」

大概是不想做無謂的解釋了,吾郎乾脆橫下一條心回答說:「是。」這反倒讓校長和教務處長有些措手不及。

「是?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你打算怎麼辦?」

「信上寫的都是事實,全都是我的過失。」

「什麼?一句過失就完了?瞧瞧你給我乾的好事!」

「非常抱歉。」

吾郎深深地低下了頭,但他的聲音依舊紮實有力。明知已經走投無路了,可說實話,他心裡並沒有多少愧疚。

每天放學後,學生和老師們都走了,偌大一個校園裡只剩下吾郎一個人,這時候偶爾會有學生的母親過來找他。「多虧您的幫助,我女兒的成績提高了。」「您說怎樣才能讓我家孩子在家裡好好學習呢?」多數人都是嘮叨幾句孩子的事兒就回去了。但也有極少數的女人會表現出對老公的不滿,說小姑的壞話,最後就變成了對吾郎赤裸裸的勾引。有時候他能順利脫身,但有時候也只能束手就擒,僅此而已。

就是沒有結果的短暫幽會,那些母親也不過是想找個人消遣罷了,能有什麼大不了的事兒?幾次肌膚相親過後,她們就心滿意足地迴歸家庭了。重視家庭孩子的女人懂得見好就收,當她們發現吾郎對自己產生了某種情愫,馬上會說:「謝謝您教會我怎麼對老公溫柔,對小姑寬容。」留下一句感謝的話,用極含蓄的方式給一時的逢場作戲畫上句號。

在吾郎看來,把自己能奉獻的某些東西毫無保留地奉獻出去獲得感謝——從這點上來說,告別這些女人就和送別孩子們從大島教室畢業時的心情沒多大差別。但這些話要是對校長和教務處長說的話,只能是火上澆油。

「大島,你真是太讓人失望了。學校裡可容不下你這樣的姦夫,趁教育委員還不知道,事情沒鬧大之前,你趕緊捲鋪蓋走人吧。」

被狠批一頓之後,大島被迫辭職,同時失去了工作和住處。

該失去的總會失去。事發突然,吾郎還沒回過神來。他把僅有的幾件衣服和書一股腦兒塞進包裡。難道是那些不喜歡大島教室的老師在害他?吾郎覺得這種做法實在太卑鄙了,但他也沒興趣找出那個幕後黑手。不管是誰幹的,很明顯是自己有錯在先。如果跑去工會告狀,只會受到更重的責罰。相比之下,今天下課後抱著書本過來的孩子們發現他不在了會怎樣呢?想到這裡,吾郎才真的感覺心痛。

吾郎在這裡生活了兩年半,他把房間的每個角落都仔仔細細地打掃了一遍,才轉身離開了野瀨小學,之後又在校門附近徘徊到傍晚。倒不是因為他對這裡戀戀不捨,而是在尋找茶茶丸。自己不在了,這條狗該怎麼辦呢,很快就會被送去收容所了吧?吾郎自己都沒地方住了,當然不可能再去照顧狗,但他想至少把茶茶丸領到一個老師們的魔掌伸不到的安全地帶。

可偏偏就那天不見茶茶丸出現,眼看太陽快要下山了。

今天先回去,明天再來吧。吾郎剛要放棄,向前邁了一步又倏地停下了,他蹲在地上笑了起來。回哪兒去呢?工作和住處都沒了,自己能去哪兒呢?這個一點兒都不好笑的現實又戳到了吾郎的笑點。

不管怎麼樣,今晚先去矢津的宿舍借住一晚吧。

對於吾郎來說,此時能依靠的人好像只剩下矢津了。沒有別的地方可去——不對。

突然,一封信從他大腦中閃過。吾郎從包裡取出自己拿來當記事簿用的大號筆記本,抽出夾在裡面的信封。寄信人是赤坂千明。

開啟三折的信紙,整頁漂亮的楷書躍入眼簾。

「哎呀,您是大島吾郎先生啊?歡迎歡迎!外孫女和女兒都承蒙您的關照。快請進吧。別客氣,請,請。」

幾十分鐘後吾郎上氣不接下氣地叩響了赤坂家的木門,迎接他的是蕗子的外婆。

「您來得正好,馬上就該吃晚餐了。要是大島先生不介意的話,就留下和我們一起吃吧。哎呀,千萬別推辭啊,一定要留下。蕗子肯定會開心的。」

她的聲音清脆而洪亮。雖說已經做了外婆,但因為生千明的時候還很年輕,現在應該還不到五十歲。她和千明不是一個型別的,長著一張圓臉,是個溫文爾雅的美人,想必曾經也是個風韻十足的女招待吧。說起來,和千明這個母親相比,蕗子倒是長得更像她的外婆。

「對了,對了,您和我女兒有話要說吧。請慢慢聊,就在這個房間。啊,房間太小,讓您見笑了。」

極善待客的賴子把吾郎領到起居室,只見千明端端正正地坐在矮桌前,好像早就在那兒等著吾郎了。

其實就是在等他吧。

「我馬上倒茶過來。對了,千萬別推辭啊……請一定留在家裡吃晚飯,就這麼說定了!」

賴子看上去是那麼溫柔可親,她邊說邊去了廚房,只剩下千明和吾郎兩個人相對而坐。起居室裡擺設不多,是間樸素又不失品位的日式房間。

千明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吾郎說:

「我知道您會來。」

這女人到這時候還能如此面不改色地看著我?千明的淡定讓吾郎心生畏懼。

「給校長寫信的就是你吧?」

「對,是我。」

「就為了讓我辭掉勤雜工來幫你開私塾?」

就算面對正面質問,千明的眼睛也沒有任何躲閃。

「確實有這方面的原因。但是我作為一個母親,不能容忍你的所作所為也是事實。」

她的回答異常冷淡。

「大島先生,你不要太輕視女人,特別是那群叫母親的人。你做的那些事兒遲早會敗露的,到時候母親們必定群起而攻之。在那之前把事情解決掉,對你有好處。」

「有好處?你……」

「你的確是被大家奉為勤雜工室的守護神。不過最近已經開始流傳一些有損你名聲的閒話了。守護神禁不住誘惑之類的。」

「這麼說你只憑聽來的謠言就認為我人品有問題,然後給校長寫了信?」

「不是,因為我確信傳言是真的。」

隔著拉門,院子裡傳來的狗叫聲讓千明遲疑了一下,接著她用越發鋒利的目光狠狠地瞪著吾郎。

「前幾天我女兒去找好朋友昭子玩,回來說在她家吃到一種新奇的西式點心。很大很圓,中間還加了奶油。」

「啊!」

「是你把我帶給你的點心送給昭子媽媽了吧,大島先生。」

「啊……」

「當時直覺就告訴我,傳言是真的。我心裡說不出地心疼昭子那孩子。她還被矇在鼓裡美滋滋地吃著點心呢。你就一點兒都沒想過嗎?」

「我……」

「大島先生,你沒有理性嗎?和學生的母親發生關係,難道不是對信任你的孩子們的一種背叛嗎?」

吾郎已經完全處於劣勢,他一邊語無倫次地「啊……」「嗯……」支吾著,一邊捫心自問。自己到底有沒有理性呢?想弄清這一點就必須先給理性下個定義。不對——定義?如此說來,自己不是一直在故意迴避不合理的現實嗎?

「對不起,那個……」

自我厭惡、羞恥心和自暴自棄同時在內心爆發,吾郎用手捂住胸口發出微弱的聲音。

「不知怎麼搞的,我身體裡好像還住著一個無藥可救又輕浮的好色吾郎。」

「你不適合在學校工作。」千明馬上回應道。

「不過,大島先生,剛才我是作為一個母親說不能原諒你,但從私塾經營人的立場出發,依然很欣賞你。你具備一種能調動起孩子們情緒和思維的能力,這是不可多得的。當然,我要反覆提醒你注意做人的操守。不過,既然有過人的才能,請一定要在我們goro私塾大展拳腳啊。」

「吾郎……私塾?」

「是用羅馬字寫的goro,大島先生。今後將是西文的時代了。」

千明的嘴角終於露出了笑意。吾郎瞬間打了個寒戰,他下意識地想要逃跑。不好,又掉進了那個圈套。眼神紋絲不亂的女人知道如何有力地控制和支配男人,她們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就將男人逼入了無法回頭的死衚衕。這正是成熟女性的「眼神法則」——

趕緊撤。再這麼糊里糊塗下去可就真的沒有退路了,吾郎心中一陣焦躁,急忙起身要走。幾乎同時,賴子從門口興沖沖地跑了進來。

「真抱歉,讓您久等了。說好的晚餐已經準備好了,我馬上就端過來。是牛肉鍋,不知道大島先生喜不喜歡。我今天可是一咬牙買了上等的牛肉,請一定多吃點兒哦。再怎麼說,今天是給大島先生開歡迎會嘛。」

「歡迎會……」

那歡快的聲音又讓吾郎打了個寒戰。他兩手抓著行李,感覺自己正身處人生最大的危急關頭。必須趕緊走,現在,馬上,一分鐘也不能耽誤。

吾郎像那些畫裡畫的那樣飛奔著逃向門口,可就在此時,身後傳來了小女孩和小狗的聲音。

「坐下,布朗尼。坐!對嘛,想吃飯就要注意聽哦。」

是蕗子,這聲音吾郎很熟悉。當他意識到這點時,剛才一直聽到的狗叫聲好像也變得耳熟了。

吾郎猛地掉頭回去,扔下兩隻手裡的包,順著聲音的方向開啟拉門。隔著裡面的落地窗,他看見昏暗的院子裡,蕗子正在和一條小狗玩額頭碰額頭的遊戲。

夜色漸深,他無法完全看清楚。不過那圓圓的尾巴絕對是……

「茶茶丸!」

他用力開啟窗戶衝向簷廊,蕗子和小狗同時把頭轉了過來。啊,果然是茶茶丸。它也注意到了吾郎,一個勁兒地搖著尾巴。這時蕗子說了一句「好了」,它立刻狼吞虎嚥地吃起了眼前的食物。

茶茶丸原來在這兒,它好好的。不知道是因為肚子太餓,還是突然從緊張中釋放出來,或是尚未真正得到釋放,吾郎一屁股癱坐在簷廊下,差點兒沒哭出來。他將虛弱的目光投向正在吃大餐的茶茶丸。

「布朗尼注意力很集中,是個聰明的小傢伙呢。」

不知道什麼時候,蕗子在旁邊坐了下來。

「它已經能聽懂‘坐’了,很聰明吧。」

那天真無邪的聲音把吾郎的思緒拽了回來,為什麼茶茶丸在這裡被叫成布朗尼了?他覺得很奇怪。

「小蕗,這狗是怎麼回事?」

「它現在不是無依無靠了嗎?所以我們就去把它找到帶回來了。」

「無依無靠?」

「吾郎不是向學校辭職了嗎?」

「嗯。」

「然後要和媽媽一起開私塾對吧?我特別特別高興!」

茶茶丸轉眼間就把食物吃得一乾二淨,它走過來依偎在蕗子腳邊,一邊蹭著小鼻子一邊發出撒嬌的叫聲。蕗子輕輕撫摸著它的頭,眼裡閃著淚光。

「吾郎,我一定努力學習。媽媽和我約好了,只要我在吾郎的私塾好好學習,她就答應收養布朗尼。我會加油的!想到能一直和吾郎還有布朗尼在一起,我就特別特別特別高興……」

那楚楚可憐的淚水讓人束手無策,吾郎一時不知如何回應,他感覺自己掉入了層層陷阱。不用回頭也知道,千明正站在身後的屋子裡用那灼人的眼神望著自己。落地窗大開著,一股濃濃的牛肉香味和賴子開心的哼唱一起飄了過來。必須走,在墜入無可挽回的深淵之前趕快走。吾郎腦子還算清醒,可蕗子和茶茶丸是那麼可愛,之前也沒有能逃脫「眼神法則」的先例,再加上——自己此刻的飢餓感絕不亞於剛才的茶茶丸。

吾郎昏昏沉沉地仰望著夜空,今夜的新月澄澈清冽,猶如一把插向他未來的利刃。

疊,日本計量單位。一疊約等於1.62平方米。

日本小學的算術和理科是單獨分開的不同科目,理科一般指自然科學。

賽璐珞(celluloid),最早發明的合成塑膠。後因其穩定性差、易開裂等問題,逐漸被其他更安全的塑膠取代。

拍洋畫,舊時一種兒童遊戲。洋畫是繪有圖畫的硬質小畫片。在地面上拍打,將他人的洋畫拍翻轉過來或插入其下者為勝。

貝殼陀螺,從日本大正時代開始在孩子中盛行的小型陀螺玩具。最初將沙子、黏土等灌入海螺殼中製成,後來變為仿照其外形制作的鐵陀螺。

大鵬幸喜(1940—2013):原名納谷幸喜,日本大相撲力士,第48代橫綱。其創下的32回幕內優勝紀錄,使他擁有「昭和大橫綱」之美譽,被認為是日本的國民英雄。20世紀60年代有「巨人、大鵬、玉子燒」的說法,並稱為「孩子們最喜愛的三大事物」。

竹久夢二(1884—1934):日本畫家、詩人,本名竹久茂次郎。以美人畫聞名,其作品被稱為「夢二式美人」。

第二次世界大戰期間,日本的小學被改名為國民學校,而小學生被稱為少年國民,出來要接受基本的軍事訓練,還被灌輸了「共存共榮」之下戰爭的合理性等思想。

明治天皇1890年10月頒發的關於國民精神和各級學校教育的詔書。內容貫穿克忠克孝、仁愛信義、皇權一系、維護國體、遵憲守法、恭儉律己的封建道德,灌輸皇室利益高於一切的思想,以維護天皇制國體。

文部大臣是日本的國務大臣。1871年9月2日設定,執掌管理教育行政的文部省。自2001年1月6日開始,文部省和科學技術廳兩者合併為文部科學省,其首長變為文部科學大臣。

「教育二法」是《教育公務員特例法改正法》和《關於義務教育學校確保教育政治中立的臨時措施法》的統稱。

《學習指導要領》是日本小學、初中和高中各學科、課程計劃編制綱要。

指通過學校等系統的教育而獲得的能力。能夠正確理解教學內容,將其作為知識掌握並運用這些知識去創造新事物的能力。

日本在二戰中以「聖戰」一詞作為全國總動員的標語,推行實為侵略擴張的大亞洲主義。

指小學六年、中學三年的義務教育制度。

goro,吾郎的日語發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