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分裂(6)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2頁,共2頁

而小北迴家以後,開宗明義地提出「找大學」的要求,這說明他還是一個很有自知之明的人。他知道自己幾斤幾兩,沒奢望靠假用功和真拍馬屁考上大學。聽到兒子的要求,小北的父親哼哼冷笑了幾聲:「你以前幹嘛去了?現在著急了?」

小北的父親是個賈政式的父親,他從來沒對兒子有過好臉色。但正因為此,小北也知道,父親拿自己其實是沒辦法的。他歪著臉對父親說:「您總得給我一個迷途知返的機會吧!」

小北的父親又哼哼冷笑了幾聲:「那你說說,你想上什麼大學,你想讓我們給你找個什麼樣的大學?」

小北順竿爬地說:「您定,您定。」

小北的母親倒是很高興,她還欣喜地給兒子講了一個聖經故事:「從前,有一個葡萄園主人,他找了很多人給他做工。早上開始上班的,給一塊錢,晚上開始上班的,也給一塊錢。為什麼不同工卻同酬呢?因為在向善學好這方面,是沒有先後順序的!」

小北說:「是啊,是啊!你們快點幫我合計合計吧!」

但在「找大學」的問題上,他的父母又出現了分歧。按照父親的想法,應該找一所軍校,把小北扔進去,和那些戰士出身的學員們一起鍛鍊幾年。小北沒說什麼,眼巴巴地看著母親。母親剛開始不說話,他便提醒道:「聽說那裡每天早上都要出操,學生像狗一樣在前面跑,教官騎著摩托車追,誰落後了,就要挨一悶棍。」

他可憐的大眼睛眨巴眨巴,讓做媽媽的沒法不心軟。他母親是一個過氣的女高音歌唱家,此時以藝術家特有的天真問他父親:「這也太不人道了吧?」

「人道?」小北的父親氣得手又癢癢了,拍著桌子說:「咱們倒是拿他當人,這些年他幹什麼人事兒了?」

「他又幹什麼不是人事兒了?」小北的母親生氣了,針鋒相對起來,「自己的兒子什麼都不好,對吧?他就該讓你們這些大老粗打嗎?就算你把他扔到軍校裡,他將來能有什麼出路,能幹到什麼級別?他這麼一個天真的孩子,怎麼可能鬥得過那些一心鑽營的農村兵?」

小北的父親開始怒吼:「我就是一個一心鑽營的農村兵!怎麼啦?」

「你是,我兒子不是!」

「那你說,大學考不上,軍校不想上,他能幹什麼?真可惜,國家沒開設一所流氓大學。」

「什麼叫流氓大學?你說的是什麼話?我看小北很適合學藝術。」

母親話音剛落,小北立刻眉開眼笑了:「對呀,您不是跟藝術院校很熟嗎?」

第二天,小北就不給老師準備胖大海了。他堂而皇之地自己喝了起來。杯子裡不僅有胖大海,還放了冰糖、枸杞、菊花、銀耳,乃至於一錢人參鬚子。他捧著這杯無奇不有的養生飲料對同學們說:「這是專業的喝法,中央音樂學院那幫人都這樣。我得保護嗓子啊,我要考聲樂繫了——你聽聽我這胸腔共鳴。」

一直到藝術特長生開始初試,同學們也沒聽過小北唱過一嗓子,倒是一天到晚領略他嘴裡的文藝界風情。剛開始,小北告訴大家,音樂學院裡人人都穿白襯衫燕尾服,體重二百斤以上——「俄羅斯功勳演員見過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