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分裂(6)

紅旗下的果兒 石一楓 第1頁,共2頁

可是張紅旗確實是不愉快的,確切地說,她心生厭惡。那主要是她和父親的關係造成的。從表面上來看,他們父女沒有絲毫交惡,一如既往地開誠佈公、互相欣賞。她抒發自己的想法,父親提出中肯的建議。但就是這種民主的氛圍,卻讓張紅旗越來越不舒服。為什麼自己的想法從來沒有出乎過父親的意料呢?為什麼父親的建議總是讓自己心服口服呢?

張紅旗想到,自己和父親的關係,大概類似於最好的賽馬和最好的騎師。看起來馬兒無需敦促,自由奔跑就可以,但其實它的路線、奔跑的方式都被設定好了。騎師則只需在上面欣賞訓練的成果。當然,騎師很尊重賽馬,但如果它是一匹野馬,還會獲得相應的待遇嗎?

張紅旗覺得自己很想反對點什麼,卻又不知道應該反對什麼。這才是她有苦難言的地方。

同樣有苦難言的還有和陳星的對話。她明明是想問這個問題的:「你和沈瓊真的不在一起了嗎?」為什麼想問,她不知道,但後來為什麼制止自己去問,卻是很清楚的——這個問題太有打探小道訊息的意味了,無聊。

感興趣的不能問,這是不是「被設定好的東西」又在起作用呢?念及此,張紅旗更不愉快了。

而此時,陳星走在回家的路上,卻萌發了「生活很奇妙」的念頭。按理說,張紅旗是一個最冷淡的人,也是最看不起他的人,但在他情緒低迷的時候,卻總是她讓他感到了溫暖。上次在派出所是如此,這次也如此。張紅旗送來的溫暖,有點像組織「送溫暖」的活動。組織是一個沒有感情的東西,沒有感情的東西會真心溫暖誰呢?但溫暖送來了。溫暖嗎?溫暖。

陳星帶著一絲溫暖回到了家,從二樓的窗戶爬了上去。但是剛一進屋,卻看見自己的床上赫然坐著兩個人。他們就那麼在黑暗中靜默著,也不開燈。他扭亮檯燈,看清父母壓抑著怒氣的臉。

「你去做什麼了?」母親問他。

「出去走走。」陳星說。

母親指指牆上的石英鐘說:「你走了多久了?」

陳星看看鐘,已經夜裡一點多了。看來今天走得太遠了。他盤算,他們可能是起夜的時候發現自己不在的。這種情況,他最好還是不要說謊。

於是他誠實地說:「很久了,不到十一點就出去了。」

父母鐵青著臉,彷彿被氣得拒絕說話了。於是陳星只好等著。他坐到椅子上,垂著手和父母對視。

過了很久,母親才說:「求求你替我們考個大學吧——我們丟不起那個人。」

「求求你們替我找個大學吧——我丟不起那個人。」在這個夜晚的另一個地方,也有一場家庭會議正在召開。小北哭喪著臉,對他的父母說。

和陳星掰了以後,小北猛然對生活其他方面充滿了慾望。過去他太痴迷於兩個人的流氓小團伙了,可到頭來,竟然說掰就掰,真是他媽的太虧了,我得從別的地方補回來。

一個流氓要是主流起來,能讓主流的人都感到肉麻。小北現在就是這樣。他的父母給老師打過電話,詢問兒子最近的表現,而老師居然支支吾吾地不知說什麼好了。最後她對小北的父母說:「他這兩天真是太好了。所以我建議你們要密切觀察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