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兩人疑惑地看著她。胖大嬸尷尬地笑了,她拍著自己胸部偏上一點的位置,晃悠著從食堂打回來的一塑膠袋饅頭說:「我好像多少年沒聽見你的聲音了,突然一聽還真嚇一跳。」
父親卻鄙夷地看了一眼胖大嬸手裡的饅頭,木然地轉過身去走了。在回去的路上,他又說了一句話:「什麼人才會往家裡帶食堂的饅頭?就是這種人。」
也可以想象,在被忽略的同時,父親也在忽略著別人。他甚至可以做到忽略吃、忽略喝、忽略生活中的一切需要。不知道為什麼,他就是認為從食堂往家帶吃的是庸俗的。於是為了維護自己的知識分子形象,他像一個偏執狂一樣,也忽略了食堂有饅頭這個事實。
因此母親出去接外活的時候,陳星就要到外面打兩碗麵條,或者買一袋速凍餃子。他獨自吃完,父親才接過手來,一邊看新聞,一邊吃剩下的那一部分。看電視的中年男人,胃口似乎可以無限大,也可以無限小。如果陳星只剩下半碗麵湯,父親也會毫無怨言地、緩慢地喝掉它;而有時候陳星的餃子買多了,父親也可以默不作聲地吃下整整兩斤。
當夜色漸深,母親開門回來,父親便自覺地關上了電視。兩個人也不說話,輪流到衛生間去洗漱。一個人先進去了,另一個人則端著塑膠腳盆在門外等候。好像他們還生活在集體宿舍。當牆壁裡的水管停止轟鳴,他們的一天也就結束了。
而父母與陳星的關係,也早早地變得非常單純了。這個家庭裡的空氣,在大多數時間都是僵滯的,兩代人之間的交流僅限於傳遞物品、指派任務和條件反射式的懲罰。如果沒有對陳星的文鬥、武鬥,那麼這一家人可能會徹底喪失集體活動。
後來,一度成為地下藝術家的小北這樣評價陳星的父母:「他們早就把頹廢貫徹到骨子裡了。」
然而在陳星的記憶中,他的父母並非一直都是這個狀態。否則,他們又哪兒來的熱情把他生下來呢?
父母當初都是知青,恢復高考之際,考上大學回了城。父親上的是哲學系,具體說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而母親則是中文系。他們當時還是相當風光的,據說那時候,只有成績最好的學生才能進這兩個專業。相對於孤獨沉默的青年時期,陳星對童年的記憶卻是吵鬧的——充滿了聒噪。別人的父母常常帶著孩子到公園去,但陳星的父親卻不,他迷戀於在家裡高談闊論。年僅兩三歲的陳星流著哈喇子,滿眼芝麻糊,坐在一堆破舊的書籍上,仰視正在揮斥方遒的父親。除了他之外,別的聽眾也不少,不是剛入校的大學生,就是工廠裡的年輕工人,那些人的情緒就亢奮得多了。
在那個年代,父親一度被視為一個「思想啟蒙者」。當然,跟後來竄到海外的那些傢伙比不了,不過怎麼著也是幾條衚衕裡知識青年的偶像。他們在一起討論「人性解放」、「黃色文明與藍色文明」以及弗洛伊德。據說這個習慣還被當地的治安聯防部門「注意過」,但這又是多麼值得驕傲的待遇啊!那年頭,幾乎所有詩人都被定性成潛在流氓犯呢!
據說當初父親分配工作的時候,市商務局還上趕著要他。然而他幾乎是得意洋洋地拒絕了,去了圖書館。
只不過隨著陳星越長越大,父親就越來越像今天這副模樣了。他們那個鬆散的思想啟蒙小團體迅速土崩瓦解,即使再見面,興趣點也不在「啟蒙」或「河殤」上了,而是變成了「到廣東上點兒貨」。有些人真的成了最早下海的人,到西單勸業場擺攤兒去了。當所有人都急不可耐地抓住機會時,父親本人卻在慷慨大方地錯失機會。他錯過了提拔,錯過了調動,錯過了改行,唯一沒錯過的是任何一次對上級說風涼話的機會。錯錯錯,錯成了今天這位腰肌勞損的圖書館員。
在所有挫折之中,最讓父親憤憤不平的,恐怕還是這樣一個事實:當年他認為,庸俗的人一定愚蠢,但現在看來,人家的庸俗反而是因為聰明。那麼多他當初看不上的人,或者變成了「民營企業家」,或者在官場上平步青雲,甚至還有成為知名學者的。這個事實恐怕讓父親怎麼也想不通,越想不通也就越沉默了。一直沉默到了今天。
而現在,父親的精神究竟處於一種什麼樣的狀態呢?陳星也嘗試著琢磨過這個問題。剛開始,他認為父親的內心充滿了厭惡——厭惡一切。但厭惡久了,連厭惡的力氣也沒了,就只剩下了漠然——生活在別處,對什麼事情都毫不關心了。他的心態當然也會影響到母親。
或許,假如父親的心態再平和點,那麼他會認為,生活就應該是互相陪伴著,沉默地看著時間流逝。也許他和母親正是這樣抓住了生活的本質,並活得安之若素。箇中滋味,甚至也可以被理解成一種詩意。
但是這都讓陳星感到孤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