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師面前,小北也變了一個人。他不僅不再對著幹,其阿諛奉承讓老師都渾身不自在了。每逢班主任的課,他都會泡上一杯熱氣騰騰的胖大海,放在講臺桌上,很動感情地說:「您要保護嗓子。」下了課,他又主動幫老師把教案捧回辦公室——真的是捧——雙手託著躬身而行。
但是對於他這種貨色,老師非但不領情,反而問道:「你覺得學一個太監很好玩嗎?」
小北害羞地閃著大眼睛說:「您需要我管您叫老佛爺嗎?」
老師發火了:「你到底想幹什麼?」
小北說:「今是而昨非啊——我痛感,我要改邪歸正了。」
為了表現自己真的痛改前非,小北甚至捧起書本學習了起來。在沏茶倒水和捧教案的間歇,他還要抽空向老師請教問題。對於他的請教,老師遺憾地說:「這些東西初二不是就講過嗎?現在才問實在太晚了。」
小北繼續厚顏無恥地說:「文革耽誤了十年,您不都趕回來了麼?我只耽誤了六年而已。」
他還眼淚汪汪地懇求:「您可千萬不要放棄我啊!」
小北走後,老師也搖著頭說:「他的腦袋裡到底進什麼了?」
對於小北的迅速轉變,陳星視而不見。其實,他現在對什麼事都有些視而不見了。這個沉默寡言的年輕人,彷彿一生下來就做好了承受孤獨的準備。現在孤獨終於造訪了他。
自從與小北絕交以後,陳星基本上沒在學校說過一句話。課倒還是照常上,只不過早上坐到凳子上,便開始低頭髮呆,書包都不開啟。課間休息的時候,他也出去透透氣,活動活動身體。同學們看到他在單槓上一個接一個地做著引體向上,剛開始還饒有興致地替他數數,但後來也作罷了,因為他做的數量實在太多了,而且每個課間都重複這同一種運動。粗略地算一下,他幾乎每天都要做上千個引體向上。這樣的機械活動,彷彿僅僅是為了避免關節生鏽才進行的。大家也目睹著他的胸大肌、虎頭肌和肱二頭肌日益膨脹了起來。到後來,他站在一群白白嫩嫩的高中生中間,竟然顯得很唬人。
大夥兒倒是希望陳星再和小北打一架。他們猜測,艱苦鍛鍊的陳星已經有了更加可怕的戰鬥力,一拳下去,不要說小北,就連一頭驢都會筋斷骨折。
但是陳星沒有讓群眾們的願望實現,每天一放學,他就把書包往肩膀上一扛,頭也不回地走了。他離開的架勢,好像即將踏上一段千里萬里的流浪之路。
回到家裡,孤獨的味道卻更濃了。其實,在學校的孤獨並不是真正的孤獨,那只是孤立。即便你被孤立了,也有人在看你;而且往往因為你孤立,看你的人反而多了。被孤立有時候倒是一種享受。但家裡的孤獨是真正的孤獨。
陳星的父母都在一所區屬圖書館工作。可以說,他們是這個時代為數不多的、堅守著上世紀七八十年代風格的知識分子。當然,這種堅守也是被迫的。他們沒機會和上面的人勾結,也沒資格受到下面的人同情。他們的清高是真清高,悲憤也是真悲憤。
為了緩解工資條象徵的拮据,陳星的母親還幹了一個本不該是副高職稱乾的活兒,她每天晚上去一箇中學課外輔導班上課,講初中語文。而陳星的父親分屬圖書館黨史研究辦,假如有專業的話,則是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因為腰肌勞損,他基本什麼家務活也不能幹,只能坐在沙發裡看電視。他不看電視劇,也不看綜藝節目,而是習慣一遍又一遍地複習各個電視臺的新聞。長此以往,他對每個省份的社會現狀都有了廣泛的瞭解,對全世界人民共同的大事則有更深刻的瞭解。比如一顆巴勒斯坦的炸彈,會隨著電視遙控器在他面前爆炸五次。
看新聞時,父親大多數時間都是沉默不語,雙眼目視前方,那表情既像在看,又像什麼都不看。他也幾乎從不運用馬克思主義政治經濟學,對那些新聞做出評論。這其實就很不像一個知識分子了。
只是別讓他喝酒。一旦父親的手裡握著一瓶「牛欄山」牌二鍋頭,他的眼睛就睜大了,額頭也放出了光芒,有時甚至會不顧勞損的腰肌,一下子從沙發上彈起來。對於正在發生的新聞,他也要做出評論了——只不過,那些話仍然不符合一個知識分子的身份,常常是「什麼玩意兒」、「這些狗孃養的」、「你們丫的騙誰呢」之類的隻言片語。那些短句飽含著冷嘲熱諷,輕輕地從他的嘴唇裡爆出來。
然而這種時刻,已經是父親話最多的狀態了。在不喝著酒看新聞的時候,你是完全可以把他當作一個啞巴,甚至把他這個人都忽略掉的。
可以想見,他在單位裡,確實已經接近於被忽略的狀態了。不光是領導忽略,就連普通同事都忽略他了。有一次下班時間,陳星沒帶鑰匙,就到圖書館去找父親。父親在人來人往的走廊裡看到了他,就說:「你怎麼來了?」
沒想到陳星還沒說話,父親身邊一位胖胖的大嬸忽然「哎喲」了一聲,好像受到了很大的驚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