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幫阿媽將攤晾過的青稞裝進一隻只酒罈。
普布也在給母親幫忙,在裝好的罈子壇口鋪上一層麥草,然後用調好的黃泥封嚴。
這時,門口一暗,多哲活佛和老爺寬袍大袖的身影擋住了光線。
老爺立即用藏袍的長袖籠住了鼻子。
多哲活佛說:「跟慣了少爺,這個地方,很不舒服吧。」
普布沒有應聲。
「老爺開恩讓你隨我出家。」
普布的眼睛裡掠過亮光,淚水旋了幾轉,最終沒有溢位眼眶。
「從此,你就不叫普布,而叫作丹增了。」
普布的母親一伏到地,喜極而泣:「我這個窮婆子可沒有什麼東西來謝謝喇嘛。要是他父親在,還可以為您縫件針腳細密的僧袍。」
屋裡又投來一方光亮,是門口兩個寬袍大袖的人影消失了。
阿媽還伏在地上。
「老爺賞晚飯了!」
這是二樓上管家在長聲呼喊。
普布一家停下手上的活計,從牆上的凹洞裡拿出各自的木碗。
只聽得一個個房間門被推開的咿呀聲。開門聲越來越近。捧著木碗的央金眼睛閃閃發亮,起勁地嚥著口水。她早就飢餓難耐了。
終於,釀酒房的門被推開。
兩個做飯的家奴,一個抱只木桶,一個拿只木勺:「碗!」
三隻碗伸出來。
三勺灰不拉嘰的有些黏稠的麵糊盛進了碗中。
一陣風一樣,木桶、木勺和人又出去了。
阿媽把碗託在手上轉著圈慢慢啜吸。
央金幾口就把碗中的東西吸得一乾二淨,又伸出舌頭打掃碗邊。普布把自己碗中的麵糊盡數傾入央金的碗中。央金又一口氣吃乾淨了,放下用舌頭打掃得乾乾淨淨的碗,一雙鋥亮的清澈眼睛望著哥哥,心滿意足地笑了。
普布臉上露出憐愛的神情。
開門聲與關門聲再次依次響起。
提壺的家奴進來,給油燈添上燈油。
樓上傳來管家的聲音:「吃飽了,該幹活了!」
普布問阿媽:「可是,我為什麼要叫少爺的名字?」
作者「阿來」的其他小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