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被任命為保安官,這件事大家已經議論了好幾天。大家都在傳言說,這女孩子小時候莫名其妙跑到最底下的機電區,從此杳無音訊,可是現在,她忽然冒出來接任保安官。更何況,她的前任還是歷任保安官中比較受大家愛戴的。被人這樣指指點點,茱麗葉忽然覺得有點不自在,於是趕緊躲進樓梯井,三步並作兩步用最快的速度衝下樓梯,那模樣就像剛送完東西要下樓的運送員。她越跑越快,那速度已經有點危險。迎面而來幾個上樓梯的人都差點撞上她,其中兩個是一對情侶,走得很慢,另外還有一家人正要上樓吃早餐。就這樣,她衝下四層樓,來到一座樓層平臺,然後衝進那道雙扇門。這一樓也是住宅區,就在她住的那一樓的樓下。
一進門廳,迎面而來的是早晨特有的景象和嘈雜聲。有人家裡水煮開了,水壺笛聲叫個不停,還有小孩的尖叫聲,天花板上轟隆隆的腳步聲。年輕的小學徒正急著要去找導師,跟著去見習工作。而那些更小的孩子則是心不甘情不願地被趕去學校。夫妻站在門口親吻道別,而家裡才剛學會走路的孩子則是賴著他們,抓著他們的工作服不放,把玩具都丟到一邊。
茱麗葉沿著彎彎曲曲的走廊,幾乎是在那層樓裡繞了一大圈,一直走到最外圍的邊緣。副保安官的家就在那層樓的最邊邊。茱麗葉猜得到,過去許多年來,馬奈斯一定有過好幾次升遷的機會,可是他卻都自願放棄。艾莉絲是詹絲首長的秘書,長年跟在她身邊,有一次茱麗葉找她打聽馬奈斯的事,艾莉絲就只是聳聳肩,說馬奈斯只想當副手,別的一概沒興趣。茱麗葉猜,艾莉絲的意思應該是他從來就不想升任保安官。而現在,她對馬奈斯越來越好奇,不知道他這種人生態度是不是真的那麼徹底,面對生命中的任何事物,永遠只想當第二。
後來,她終於來到他家的那條走廊。這時候,兩個小孩手牽手從她旁邊跑過去,顯然是上學快遲到了。他們一路尖叫笑鬧,很快就消失在轉角。然後,走廊上就只剩下茱麗葉一個人了。她開始思索,等一下見到馬奈斯,她該用什麼當藉口,解釋自己為什麼會跑下來,為什麼會擔心?也許,現在正是好時機,可以問他為什麼整天抱著那個檔案不放。要找什麼藉口呢?也許可以告訴他,她這次下來,只是想叫他休一天假,好好休息一下,辦公室有她一個人在就沒問題了。另外,或許也可以跟他寒暄幾句,說她下來調查一個案子,正好經過。
走到他家門口,她停下腳步,抬起手準備要敲門。她心裡暗忖,他該不會以為她是在擺長官架子吧?但願不會。她純粹只是擔心他。如此而已。
她敲敲那扇鐵門,等他在裡面叫她開門進去。接著她忽然想到,這幾天他聲音好嘶啞,說話的時候,她幾乎聽不見,所以,說不定剛剛他已經叫她進去了,可是她卻沒聽到。於是,她又敲了一次門,這次更大聲了。
「副保安官?」她大喊,「你沒事吧?」
這時候,走廊旁邊另一扇門忽然開了,有個女人探頭出來。茱麗葉認得她,而且很確定她名字叫葛蘿莉亞。她在大餐廳碰到過她,當時是學校下課時間。
「嗨,保安官。」
「嗨,葛蘿莉亞。你今天早上有看到馬奈斯副保安官嗎?」
她搖搖頭,把髮夾放到嘴裡叼著,然後兩手伸到後面把頭髮捲起來,捲成一個髮髻。「沒有。」她嘴裡叼著東西,講話含糊不清。接著她聳聳肩,用髮夾把髮髻夾緊。「昨天晚上我看到他一直待在樓層平臺上,整個人看起來好憔悴。」她皺起眉頭,「他沒進辦公室嗎?」
茱麗葉轉身面向門口,伸手去轉門把,只聽到輕輕「咔嚓」一聲,門就開了,顯然門鎖保養得很好。她輕輕推開門。「馬奈斯?我是祖兒,我只是順道進來看看你。」
門推開之後,只見屋子裡一片漆黑,不過,走廊的燈光照進屋子裡,那微弱的光線已經足夠讓茱麗葉看到屋裡的景象。
茱麗葉立刻轉頭對葛蘿莉亞大叫了一聲:「趕快去請大夫,希克——」叫到一半她忽然停住,因為她猛然想到這裡並不是底段樓層。「哪位大夫離這裡最近?趕快去找他!」
她沒等葛蘿莉亞回答就快步衝進屋子裡。天花板很低,照理說是很難上吊自殺,不過馬奈斯還是想出了一個辦法。他用皮帶捆住自己的脖子,皮帶另一頭夾在浴室門板上端。浴室門關著,緊緊夾住皮帶。他腳在床上,但身體並不是直立的,而是全身斜著吊掛在床和浴室門口之間,屁股往下垂,垂得比腳的位置還低。皮帶緊緊勒住他的脖子,他臉上已經沒有血色。
茱麗葉抱住馬奈斯的腰,把他的身體抬起來。沒想到,他看起來瘦瘦的,抱起來卻很重。她踢了一下他的腳,讓他的腳落到地上,這樣抱他比較順手。這時候,她聽到門口有人驚叫了一聲老天。是葛蘿莉亞的丈夫。他立刻衝進來幫茱麗葉抱住馬奈斯,兩個人同時伸手去拉皮帶,拼命想把皮帶從門上扯下來,後來,茱麗葉終於踹開了門,把他放下來。
「把他抬到床上。」她氣喘吁吁地說。
於是他們把他抬到床上,讓他躺平。
葛蘿莉亞的先生手撐著膝蓋,彎腰喘氣:「葛蘿莉亞去找歐尼爾大夫了。」
茱麗葉點點頭,然後解開馬奈斯脖子上的皮帶。脖子上的勒痕已經淤血變成紫色。她伸手去摸摸他的脖子,看看還有沒有脈搏,這時候,她回想起當年在底下機電區的往事。當時,喬治的模樣看起來就像現在的馬奈斯,一動也不動,身體毫無反應。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意識到馬奈斯已經變成一具冰冷的屍體。這是她有生以來看到的第二具屍體。
接著,她滿身大汗坐下來,等大夫趕過來。這時候,她忽然想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著幹完這任保安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