茱麗葉在土耕區和驗屍官討論了一些相關事宜,把報告交給他。這時候,她才發現馬奈斯沒有親屬沒有家人。旁邊圍觀的人七嘴八舌問了一堆問題,她都回答了。然後,她一個人孤零零地爬樓梯,爬了漫長的八層樓,回到空蕩蕩的辦公室。
接下來的一整天,她幾乎什麼事都沒做。小小的辦公室裡彷彿擠了太多死去的人的靈魂,令她感到窒息,於是,她沒有把辦公室的門關上。門整天都開著。一整天,她努力想集中精神去過濾霍斯頓電腦裡的檔案,但一股說不出的哀痛卻一直纏繞著她,讓她沒辦法專心。先前馬奈斯還在辦公室裡的時候,每天看到他那模樣,她都會覺得受不了,而現在,馬奈斯不在了,那種滋味反而更難忍受。她不敢相信他已經走了。馬奈斯把她帶到這裡來,然後突然又丟下她一人。她忽然覺得他彷彿在羞辱她。一想到這個,她立刻暗暗咒罵自己,怎麼會有這種可怕自私的念頭。
她心情激盪,腦海中思緒起伏。她偶爾會看看門外牆上的影像,看著灰暗的雲緩緩滑過天際。她無法確定今天的雲層厚不厚,晚上看不看得到星星。長久以來,她一直覺得自己很堅強,很獨立,不需要任何人,而且也因此感到自豪。但此刻,有一種說不出的可怕的寂寞正咬噬著她,所以,她內心深處隱隱浮現出另一個念頭,一種會令她覺得有罪惡感的念頭。
一整天,她繼續跟那無數的檔案搏鬥。這段時間,餐廳里人來人往,午餐時間過了,晚餐時間過了,到後來,最後一絲落日餘暉終於消失,大餐廳完全籠罩在黑暗中,喧鬧的餐廳又陷入寂靜。她看著天空翻騰洶湧的雲,心裡懷著一種無法理解的渴望,渴望再見到前幾天晚上遇見的那個人。那個追逐星星的人。
地堡上面四十八樓的人都是在這個大餐廳吃飯,每到吃飯時間,餐廳裡都是鬧鬨鬨的。然而,儘管辦公室就在餐廳旁邊,茱麗葉還是忘了吃飯。後來,一直到晚飯時間過了,工作人員關燈準備要走了,潘蜜拉才走進她的辦公室,手上端一碗湯和一盤面包給她吃。茱麗葉手伸進口袋裡,準備掏幾個餐券代幣給她,但潘蜜拉不肯拿。潘蜜拉一直瞄著馬奈斯空蕩蕩的座位,眼睛紅紅的,顯然哭過。這時候,茱麗葉忽然想到,大餐廳的工作人員很可能和副保安官交情很好,比任何人都好。
潘蜜拉默默走出去。茱麗葉勉強吃了幾口,但她實在沒什麼胃口。過了一會兒,她忽然想到一個方法,可以用來快速過濾霍斯頓的檔案。那就是拼字檢查程式。設定幾個名字來搜尋,說不定會找到線索。接著她又想了一下,終於搞懂了該怎麼操作這個軟體。這時候,她的湯也已經涼了。程式啟動了,她的電腦開始處理那巨量的資料。於是,她拿起那個碗,還有幾個檔案夾,走出辦公室,到外面餐廳找一張靠著牆邊的桌子坐下來。
她愣愣看著牆壁,試著想找出上次看到的星星。就在這時候,盧卡斯忽然不聲不響地出現在她旁邊。他默默拉了張椅子坐下來,拿出他的板子和紙,然後抬頭看著外面黝黑的夜空,從頭到尾默不吭聲。
茱麗葉猜不透他為什麼會這樣。是因為他很有禮貌,不敢吵她,還是因為他太沒教養,連最起碼打個招呼都不願意?後來她安慰自己,應該是他很有禮貌。就這樣,她漸漸習慣了兩個人之間的沉默。感覺上,彷彿兩個人在過了可怕的一天之後正分享著片刻的寧靜。
幾分鐘過去了。十幾分鍾過去了。星星還是沒出現,而兩個人也都還沒說話。茱麗葉把一個檔案夾擺在大腿上,只是為了讓手有個東西可以抓。這時候,樓梯井那邊忽然傳來嬉笑聲,好像是一群人走到底下住宅區的樓層平臺上。過了一會兒,那聲音也消失了。
「你的夥伴走了。我很難過。」盧卡斯終於開口了。他手輕撫著那張紙。到目前為止,他都還沒有在紙上做任何記號。
「謝謝。」茱麗葉說。她不知道該怎麼回應,不過,說聲謝謝應該就可以了。
「我一直在找星星,可是一直看不到。」她又補了一句。
「當然看不到。今天晚上看不到。」他伸手指向牆面,「今天的雲太濃了。」
茱麗葉打量著夜空,可是,天際只剩一絲暗淡的晚霞餘暉,她幾乎看不清楚雲的模樣。在她看來,每天的雲好像都差不多。
盧卡斯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但幾乎察覺不出來:「既然你是保安官,我想,我最好還是跟你坦白認罪。」
茱麗葉伸手去摸摸胸口的警徽。她老是忘記自己的身份。
「認什麼罪?」
「我早就知道今天晚上雲會很濃,但我還是跑上來了。」
茱麗葉不由得露出笑容,不過,這裡很暗,她相信他應該沒看到她的表情。
「我看過‘公約’,裡面好像沒提到欺騙自己算犯法。」
盧卡斯笑了。很奇怪的,茱麗葉忽然覺得那個笑聲是如此熟悉,而且,她好渴望聽到那樣的笑聲。這時候,茱麗葉忽然有一股衝動想抱住他,把頭靠到他脖子上,好好哭一場。她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蠢蠢欲動,然而,她還是沒動。這樣不行。她心裡明白,儘管內心悸動,她卻不能有這種舉動。她告訴自己,她應該只是太寂寞,而且心有餘悸。今天早上,她曾經親手抱著馬奈斯的屍體,感覺到那曾經活生生的軀體突然失去了生命氣息。此時此刻,她忽然好渴望和人接觸,而此時此刻,她眼前卻只有這個陌生人。她對他還不夠了解。她還不能碰觸他。
「那接下你打算怎麼辦?」他漸漸不再笑了。
這時候,茱麗葉差點就脫口說出自己心中的渴望,但還好盧卡斯又開口了,算是幫她解了圍。
「你知道葬禮什麼時候舉行嗎?在哪裡?」他問。
黑暗中,她點點頭。
「明天就舉行。他沒有親屬,我們不必等人從底下上來,而這案子也不需要再進一步調查了。」茱麗葉強忍著眼淚,「他沒有留下遺囑,所以,葬禮勢必要由我來安排。我決定把他埋葬在首長旁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