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一些還沒結的案子,我先看看檔案,熟悉一下。」她說,「這裡面比較寬敞,我可以有多一點……呃,思考的空間。」
「噢,我相信從前被關在這裡的人一定都思考得很透徹。」白納德冷笑了一下,茱麗葉注意到他兩顆門牙有點重疊。看到他那模樣,茱麗葉忽然聯想起她從前在抽油機廠房裡抓到的老鼠。
「嗯,是啊,我發覺待在這裡頭腦會比較清楚,所以,這裡面說不定還真有點名堂。另外……」說到這裡她忽然緊盯著他的眼睛,「我相信很快就會有人被抓進來關在這裡了。等那個人一進來,我就可以把他送出去清洗鏡頭,這樣一來,我就可以休息一兩天,暫時不用待在裡面想太多——」
「有人會被關進來?我看不見得吧。」白納德又冷笑了一下,露出扭曲的門牙,「我們底下的人都說,可憐的首長爬樓梯爬得太累,把自己累死了。願她安息。而且,她好像是為了要去找你,才會落得這種下場,不是嗎?」
茱麗葉忽然感覺手上一陣刺痛。原來她不知不覺握起拳頭,手上的警徽刺痛了她。她立刻鬆開手,低頭一看,發現指關節都發青了。
白納德推推鼻樑上的眼鏡:「不過,聽說你現在改變了偵辦方向,認為她不是自然死亡,是嗎?」
茱麗葉瞪著他。他眼鏡上反映出背後那荒涼的沙丘。茱麗葉告訴自己不要分心去注意那個影像。「既然你現在已經是代理首長,那麼,我相信你應該知道,目前我們幾乎可以認定首長是被人謀殺的。」她說。
「噢,老天。」他露出笑容,眼睛眯成一條線,「那麼,傳言是真的囉?誰會做這種事呢?」他越來越笑容可掬。這時候,茱麗葉忽然明白,眼前這個人真的很有自信,自認為刀槍不入,沒人動得了他。這個人自大邪惡的程度,真是她生平第一次遇到。從前當學徒的時候,碰到過不少自大的人,但沒有一個像他這樣。
「詹絲首長死了,對誰最有利?那個人就是兇手。我相信我們很快就會找到那個人。」她冷冷地說,然後停了一下,又補了一句,「對不對呀,首長?」
白納德臉上那邪惡的笑容忽然僵住,他放開柵欄,往後退了一步,手插進口袋裡。「嗯,果然名不虛傳。很榮幸終於見到你了。聽說你先前一直待在最底下,至於我呢,老實說,我自己也是一直都關在辦公室裡,與世隔絕。不過,現在情況不一樣了。既然我是代理首長,而你是保安官,那麼,我們兩個應該要密切合作。你和我。」他低頭看看她腳邊的檔案,「那麼,不管案子有什麼進展,希望你不要忘了通知我。不管什麼事。」
說完,白納德就轉身走了。過了好一會兒,茱麗葉才發現自己還緊握著拳頭。她趕緊鬆手,放開手中的警徽。她的手掌已經被警徽的星芒刺破,冒出鮮血,連警徽上都沾了幾滴血,乍看之下像是鏽斑。茱麗葉拿警徽在衣服上擦了幾下,把血擦乾。她從小就生活在一個滿是爛泥油汙的世界裡,自然而然就養成這種習慣。身上這套保安官工作服還是新的,她低頭一看,看到新衣服被血跡弄髒了,不由得咒罵了自己一聲。她把警徽翻轉到正面,看著上面的徽紋字樣。那是一個三角形的地堡標誌,還有「保安官」三個字以圓弧形環繞在標誌上方。接著她又把警徽翻轉到背面,用手指輕撫著那個別針。她鬆開別針,看到那根針上有多處摺痕,顯然是因為長年使用,那根針彎了很多次,而多年來很多人想把它拉回直線。她壓壓那根針,發現尾端的螺旋彈簧有點松,針有點搖晃——就彷彿此刻她心中的遲疑,不知道該不該戴上警徽。
這時候,她聽到白納德的腳步聲漸漸遠去,而且還聽到他好像跟馬奈斯說了什麼,那一剎那,她忽然全身神經緊繃。此刻的感覺,令她回想起當年碰到生鏽的螺栓。那螺栓咬得死死的,怎麼轉也轉不開。她無法容忍這種狀況,每次都會恨得咬牙切齒,奮力搏鬥。後來,她越來越相信,天底下沒有她轉不開的螺栓,因為她學會了加點潤滑油,用火烤一下,然後用盡全力轉。只要有方法,只要不屈服,再牢固的螺栓都轉得開。最後一定轉得開。永遠都是這樣。
她把別針穿過工作服的前胸,然後扣上。她低頭看看警徽,忽然感覺這一切彷彿像在做夢。十幾個案子的檔案夾散落在她腳邊,需要她繼續追查。那一剎那,茱麗葉忽然感覺這是她的使命。這是她到頂樓來之後,第一次有這種感覺。現在,她必須把機電區的工作拋到腦後。那個地方的狀況已經比從前好很多,發電機已經修好了,可以正常運轉,幾乎聽不到噪音。那根轉軸經過精密校正之後,轉動時幾乎是無聲無息。現在,她來到上面,發現這裡就彷彿另外一部機器,搖搖晃晃,發出驚天動地的隆隆聲,齒輪幾乎快要磨平了。假如地堡是一臺巨大的機器,那麼,這裡就是真正的引擎。詹絲先前已經警告過她,引擎裡有壞掉的零件,整臺引擎已經快要解體。
她從滿地的檔案夾裡挑出霍斯頓的檔案,然後推開羈押室的鐵柵門。照理說,她應該不需要再看這個檔案,可是她卻覺得非看不可。走出羈押室之後,她並沒有走進辦公室,而是朝反方向走向那扇黃色閘門。門上有一扇三層玻璃的視窗。她隔著視窗看著裡面。過去這幾天,她已經看過好幾次。她彷彿看得到前任保安官就站在裡面,身上穿著那套笨重可笑的防護衣,等著對面那扇門開啟。那男人一個人孤零零地在裡面,等著被送出去,那一刻,他心裡有什麼感覺?應該不是隻有恐懼。茱麗葉自己也很能體會孤獨的恐懼。他一定還有別的感覺,一種前所未有的感覺。也許是一種超脫痛苦之後的平靜,或是一種恐懼之後的茫然。這時她忽然明白,她無法靠想象去體會那種前所未有的陌生感覺。你必須先有真實體驗之後,才有辦法想象。就好像,你沒辦法向別人描述性愛是什麼感覺,或是高潮是什麼感覺。除非那個人有親身經歷,否則他根本無法體會。而一旦體驗過之後,他就能夠想象那種感覺可以強烈到什麼程度。
顏色也是同樣的道理。你必須先看過某些顏色之後,才能用那些顏色去形容一種新的顏色。你可以把已知的顏色混合起來,可是你卻沒有辦法憑空描述一種前所未見的顏色。所以,除非你自己也要被送出去清洗鏡頭,否則你無法體會渾身發抖站在那裡是什麼滋味。也說不定,那根本不是害怕。
大家都很執迷於問「為什麼」。全地堡上上下下,每個人都悄悄在問「為什麼」。那些人心不甘情不願地被送出去,可是,他們為什麼肯把鏡頭擦乾淨,讓裡面的人享受好處?為什麼?他們為什麼願意?然而,茱麗葉對這個問題完全沒興趣。她認為,他們就像是看到新的顏色,或是體驗到某種不可思議的現象,或甚至可能是面對死神的時候會產生一種超越塵俗的感覺。大家都知道他們最後都把鏡頭洗乾淨了,問題解決了,這樣還不夠嗎?她認為,應該把這個事實當作推論的基礎,然後繼續追問:那些人心裡到底有什麼「感覺」?任何人都不準渴望外面的世界,這是地堡的禁忌。這種禁忌,本身並沒有什麼好奇怪的。真正奇怪的是,鏡頭清洗乾淨之後,那一整個禮拜,任何人都不準對那些人表達哀悼之意,不準感謝他們,不準感到遺憾,甚至不準想象他們曾受過什麼痛苦。
茱麗葉抬起霍斯頓的檔案夾,敲敲那扇黃色閘門,這時候,她彷彿看到裡面的他又變回他從前的模樣。他看起來還很快樂,開口閉口都是他太太。他告訴她,他深愛他太太,而且他們抽到籤,正準備要生孩子。想到這裡,她不知不覺對他點點頭,彷彿他的鬼魂真的在裡面。然後,她轉身走開,遠離那扇陰森森的鐵門,遠離那扇厚厚的玻璃窗。此刻,她身上戴著他留下的警徽,進去過他的羈押室,所以,她覺得自己一定要承擔起他留下的使命。她自己曾經愛過一個男人,所以她明白那是什麼滋味。當年,她違反「公約」,偷偷和他相愛,儘管他們的愛並沒有危害到地堡。所以,她體會得到失去摯愛是什麼滋味。她可以想象,如果她眼看著愛人倒在那座沙丘上很痛苦地死去,那麼,她自己一定也會說她想出去,想親眼看看外面世界的顏色,然後就會被送出去清洗鏡頭。
她又翻開霍斯頓的檔案夾,邊看邊走,慢慢走回她的辦公桌。那曾經是他的辦公桌。他知道她的秘密戀情。當年案子偵破之後,她把一切都告訴他了。她協助偵破了那個案子,而那個案子裡的死者,就是她的愛人。她為什麼願意把自己的秘密告訴他?或許那是因為,之前那幾天,他不斷跟她說他太太的事。不過,也可能是因為他那迷人的微笑總是會瓦解別人的心防,會讓人不由自主地渴望對他吐露秘密。這大概就是為什麼他能夠成為一個很優秀的保安官。不論原因是什麼,事實是,她對一個執法人員親口承認了自己犯法。他們的愛觸犯了法律,違反了「公約」,照理說,她本來會因此惹上麻煩,因為他是負責捍衛法律的人。然而,他卻只是對她說:「我很難過。」
她失去了至愛的人,而他為她感到難過,彷彿他感覺得到她深藏心底的哀痛。那原本是她深藏心底的愛,如今失去了,化為深深的痛。
就因為那句話,他贏得了她的尊重。
如今,她坐在他的辦公桌前面,坐在他的椅子上,面對的也是他從前的老同事副保安官。此刻,那位副保安官兩手抱著頭,愣愣地盯著桌上那個攤開的檔案夾,檔案夾上滿是淚痕。茱麗葉一眼就看得出來,他和檔案中那個人之間,也有某種不為人知的愛。
「五點了。」茱麗葉輕聲對他說。
馬奈斯猛然抬起頭。他額頭上一片紅,因為兩手一直撐在額頭上,太久了。他眼裡佈滿血絲,灰白的鬍子上還閃爍著晶瑩的淚痕。幾天前,這個人才剛到底下去說服她接任保安官,她還記得他的模樣,而才隔了一個禮拜,他忽然變得好蒼老。他坐在椅子上轉了個身,那動作太突然,椅腳摩擦地面發出「嘎吱」一聲。他看看牆上的時鐘。時間彷彿被囚禁在那老舊的黃色塑膠鍾殼裡。他盯著時鐘的指標,默默點點頭,然後站起來。他的背彎太久,僵住了,好不容易才挺直身體,抬起手把衣服撫平,然後輕輕合上檔案夾,拿起夾在臂彎裡。「明天見。」他輕輕說了一聲,朝茱麗葉點點頭。
「明天見。」她看著他拖著沉重的腳步走向大餐廳。
看著他漸漸遠去的背影,茱麗葉深深為他感到難過。她很能體會那種失去摯愛的痛苦。她忽然想到,他回到家之後,是不是就坐在那張窄窄的小床上,看著檔案掉眼淚,最後終於筋疲力盡,頹然倒在床上,就這樣沉沉睡去?她實在不忍心想象。
現在,辦公室裡只剩下她一個人了。她把霍斯頓的檔案放到辦公桌上,然後把鍵盤拉到自己面前。按鍵上的字母很久以前就已經被磨掉了,幾年前,有人用黑墨水在上面重新寫上字母,不過,到現在也差不多快磨光了。茱麗葉恐怕需要自己再把字母寫上,因為她不像那些處理文書工作的人可以不必看按鍵。她不看按鍵根本沒辦法打字。
她一個字一個字慢慢打,寫了一封郵件,要發到底下的機電區。一天又過去了,她還是毫無進展。她一直在想霍斯頓當時為什麼要做那個決定。後來,她終於明白一件事:除非她能夠想通他為什麼會背棄自己的工作,背棄地堡,否則,她根本沒辦法接替他擔任保安官。這個念頭一直纏繞在她腦海中,導致她根本沒辦法去思考別的問題。所以,她決定全神貫注去面對這個疑問。而那也就意味著,她必須找出更多檔案裡找不到的資料。
問題是,她不知道該從哪裡下手,才找得到她所需要的資料,還有,要怎麼樣才拿得那些資料。不過,有一個她認識的人可能知道。而這,就是地堡底層最令她眷戀的特點。那些人。在底下,他們就像一家人,每個人都擁有某些特殊的技能,可以互相支援,甚至必要的時候可以代理別人的工作。只要能夠幫得上別人,他們都願意赴湯蹈火。而且她知道,他們也會同樣對待她,甚至願意為她挺身而戰。她好懷念那一切,那種安心的感覺。而現在,那個令人安心的地方離她好遠好遠。
發出郵件後,她往後靠到椅背上,繼續看霍斯頓的檔案。他是個好人,而且他知道她深藏內心的秘密。全世界只有他一個人知道。茱麗葉暗暗祈禱,希望再過不久她也能查出他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