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該是從樓梯井上來的吧。」馬奈斯說,「一定是。不過,我倒是聽到有人推測,很可能是有個小孩偷了一隻,想養來當寵物,可是後來卻把它放到水耕區裡。」
詹絲大笑起來。她實在忍不住。「一隻兔子。」她說,「水耕區的作物不見了,大家要抓賊,搞了半天卻是一隻兔子。當代最偉大的執法人員竟然被一隻兔子搞得人仰馬翻。被它吃掉的蔬菜水果,差不多值他一年的薪水點數。」
馬奈斯搖搖頭,苦笑了一下。「我不是最偉大的。」他說,「從來就不是我。」他愣愣看著通道的盡頭,清清喉嚨。詹絲很清楚他心裡想到的人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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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吃了一頓很豐盛的晚餐,然後心滿意足地走到樓下的客房。詹絲有點懷疑,為了騰出房間讓他們住,很可能有人必須忍受很多不便。所有的房間都客滿了,其中不少房間都已經有人排隊預約,要等到隔天甚至後天才能住進來。由於先前清洗鏡頭任務的時間確定之後,很多人都已經排好時間要上去看風景,早就預約了房間,而他們卻是臨時決定要下來面試,所以,她不難猜到,為了把房間讓給她,有人的預約勢必要被擠掉。另外,他們兩個人就要佔掉兩間房,而且首長住的那間必須有兩張床,這樣一來,情況就更糟糕了。更何況,倒不光是浪費空間而已,而是那種安排本身就有問題。詹絲本來希望自己……不要受到這種特殊接待。
馬奈斯顯然也有同樣的感覺。既然現在還不到睡覺時間,而且因為剛剛吃過大餐,多喝了兩杯葡萄酒,兩個人精神還很好,所以,他邀她到他的小房間坐一下,多聊一會兒。反正現在水耕區裡鬧鬨鬨的,等安靜下來了再睡還不遲。
他的房間很舒服,雖然只有一張小小的雙人床,但整理得又幹淨又整齊。地堡裡大約有十幾種私人經營的產業,樓上的水耕區就是其中之一。這次他們住宿飲食所需的費用,將會用她辦公室的旅行預算來支付,而那筆錢,還有那些上頂樓看風景的人的花費,都有助於水耕區建構更好的設施,比如更高階的床單,或是更堅固的彈簧床墊。
詹絲坐在床尾。馬奈斯把身上的槍套解下來,放在矮櫃上,然後走到距離一米外的牆邊,把固定在牆上的活動長凳拉下來,坐到上面。她脫掉長靴,揉揉痠痛的腳,而他則開始滔滔不絕,說今天吃得有多過癮,還有兩個房間實在很浪費,邊說邊搓著鬍子。
詹絲用兩隻拇指搓揉痠痛的腳跟。「我想,等我們到了底下之後,我恐怕需要在那裡休息一個禮拜,才有力氣往上爬。」她說。
「其實沒你想的那麼可怕。」馬奈斯對她說,「你明天早上起床的時候,也許會渾身痠痛,不過,一旦你開始下樓梯,你就會發覺自己體力越來越好,絕對不會像今天這樣。然後,等我們回程要上樓的時候,也是一樣。你就一步一步慢慢往上踩,然後,不知不覺就到家了。」
「但願如此。」
「更何況,回去的時候,我們不再用兩天走完全程。我們分成四天。就像去旅遊探險一樣。」
「告訴你。」詹絲說,「其實我現在就已經在探險了。」
接下來,兩人忽然陷入一陣沉默。詹絲往後一仰靠在枕頭上,馬奈斯愣愣地望著外面的水耕區出神。此刻,孤男寡女在同一個房間裡,那感覺卻是如此平靜,如此自在,令詹絲感到有點意外。而且,兩人甚至還不需要刻意找話講。他們可以就這樣在一起。沒有警徽,沒有首長的頭銜,就只是兩個平平凡凡的人。
「你一定從來沒有去找過神父,對吧?」馬奈斯終於開口了。
「沒有。」她搖搖頭,「你呢?」
「我也沒有,不過,現在我開始有這種念頭了。」
「因為霍斯頓的緣故?」
「這是其中一個原因。」說著他忽然彎腰往前傾,兩手在大腿上搓來搓去,彷彿這樣搓兩條腿就不會酸。「他死了以後,靈魂到什麼地方去了?我很想聽聽神父的說法。」
「他的靈魂永遠與我們同在。」詹絲說,「他們說來說去都是這一套。」
「那你的信仰是什麼?」
「我?」她翻身抬起上身,手肘撐著床墊,凝視著他的眼睛,而他也凝視著她。「老實說,我不知道該相信什麼。我太忙了,根本沒時間想這個。」
「你會不會覺得唐納的靈魂現在就在這裡,就在我們旁邊?」
詹絲忽然打了個寒戰。已經很久沒有人當她的面提到她丈夫的名字了。
「他已經走了很久,已經不知道多少年了,說不定已經比他陪在我身邊的時間還長了。」她說,「感覺上,我嫁的好像不是他的人,而是他的靈魂。」
「這樣說好像有點那個。」
詹絲低頭看看床鋪,感覺周遭世界忽然變得有點虛無縹緲。「我不覺得他會在意我怎麼說。還有,沒錯,我感覺他的靈魂還在我身邊,隨時都在督促我要當一個好人。我覺得他好像隨時都在看著我。」
「我也是同樣的感覺。」馬奈斯說。
詹絲抬頭看看他,發現他也正凝視著她。
「你覺得他會不會希望我們兩個過得幸福快樂?呃,我的意思是,有一個美滿的人生,事事順心。」說到這裡,他的手已經停止搓揉大腿,而是撐在膝蓋上。過了一會兒,他撇開視線,不敢再看她的眼睛。
「你是他最要好的朋友。」詹絲說,「他當然希望你過得幸福快樂。」
他抬起手搓搓臉。這時候,有個孩子在走廊上大吼大叫,他立刻轉頭去看看那扇關著的門。「我想,他這輩子唯一的願望,就是看到你過得幸福快樂。這也就是為什麼,他會成為你生命中的男人。」
詹絲趁他沒注意的時候抬起手揉揉眼睛,然後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不知道為什麼,手指頭溼溼的。
「時間不早了。」說著她坐到床邊,彎腰去拿鞋子。她的背包和柺杖擺在門邊,「還有,我認為你說得沒錯,明天早上我可能會覺得全身有點痠痛,不過,用不了多久,我一定會覺得自己又充滿了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