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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戰記 休·豪伊 第2頁,共2頁

馬奈斯哼了一聲:「都這把年紀了,什麼可愛不可愛。」

詹絲暗自笑了一下。走廊的盡頭是一道雙扇門。她走到門口,停了一下,輕輕推了一下門,推開一道縫。育兒室裡燈光昏暗。接著她把門推開,兩個人走進去。裡面是等候室,看起來很簡陋,不過很乾淨。她忽然想到,她曾經去過中段樓層的育兒室,陪一個朋友等著抱回新生兒。印象中,那間育兒室和這裡很像。隔著一扇玻璃牆,可以看到隔壁房間裡有幾座嬰兒床和搖籃。詹絲不自覺地伸手去摸摸髖關節,那裡有一個小硬塊。那是她一出生被就植入的避孕器,一輩子都沒有取出來。一次都沒有。此刻,站在觀察室前面,她忽然想到,這一生她失去了什麼。為了她的工作,她放棄了什麼。

觀察室裡燈光太暗,看不清楚,看不到那些嬰兒床裡是否有哪個小嬰兒正在揮舞著小手小腳。當然,地堡裡只要有嬰兒出生,一定會通知她。身為首長,每個孩子出生的時候,她一定會簽署出生證明,致贈一張簽名賀卡。然而,隨著歲月的累積,她已經分不清楚哪個孩子叫什麼名字,想不起來哪一對父母住在哪一樓,想不起來某個孩子是他們的第一個還是第二個。她不得不承認,在她腦海中,那一張張的出生證明已經漸漸變成單純的一張檔案,一種例行公事。想到這個,她心裡有點難過。

這時候,她看到嬰兒床和搖籃間有個人影。那個人正朝她走過來,手上拿著一個寫字板。在觀察室昏暗的燈光下,板上的金屬夾和金屬筆閃閃發亮。那個人顯然很高,不過走路的姿態和身形看起來像個老人。他慢慢走著走著,走到一個搖籃旁邊,好像注意到什麼東西,立刻彎腰去看。一片幽暗中,只見金屬夾和筆的光芒微微晃動,看得出來是他在寫字板上做筆記。後來,他做好了筆記,然後就走到房間另一頭,開啟一扇很大的門,來到等候室找馬奈斯和詹絲。

這時候,詹絲髮現彼得·尼克斯看起來很有威嚴,高高瘦瘦,不過,那種瘦和馬奈斯不一樣。馬奈斯的肢體動作有點遲鈍,但彼得卻是精瘦結實,身材像個運動員,看起來很像她見過的幾個運送員,他們一步就可以跨上兩級樓梯,那種身材會讓人覺得他們天生就是這麼強健有力。另外,大概是因為個子很高,所以會讓人覺得他充滿自信。彼得伸出手,詹絲握住他的手,那一剎那,從他握手的勁道,詹絲感覺得到他的自信。

「你還是來了。」尼克斯大夫就只簡單說了一句。他口氣很冷漠,感覺得出來他有點意外。他和馬奈斯握手的時候,眼睛還是看著詹絲,「我跟你的秘書說明過了,我恐怕幫不上什麼忙。自從二十年前茱麗葉去當學徒之後,我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嗯,我就是想跟你談這件事。」詹絲轉頭瞄瞄旁邊的長椅,腦海中又開始浮現一幕幕畫面,彷彿看到有人坐在那張長椅上迫不及待地等著,有的是老爺爺老奶奶,或是一些叔叔阿姨,他們陪孩子的爸爸來抱回小嬰兒。「我們在這裡坐一下吧?」

尼克斯大夫點點頭,抬起手比了個手勢,請他們過去坐。

「每次在招募人員之前,我都會非常謹慎。」詹絲面對著大夫,仔細說明,「到我這個年紀,我想,我任命的每一個審判官和保安官,很可能在我死後都還在任,所以我必須謹慎挑選。」

「但不一定每個都這樣吧。」尼克斯大夫微微仰起頭,他那清瘦的臉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變化,「我的意思是,不一定每個都還在任。」

詹絲嚥了一口唾液。馬奈斯在座位上不安地挪動了一下。

「你一定很在乎自己的家人。」詹絲趕緊轉移話題。她知道他只是說出自己注意到的事,沒什麼特別的意思。「因為你寧願選擇這麼艱苦困難的工作,而且之前還當了很久的學徒才能正式工作。」

尼克斯點點頭。

「那麼,為什麼你和茱麗葉從來不見面?我的意思是,你們二十年都沒見過面。她不是你唯一的孩子嗎?」

尼克斯微微撇開頭,眼睛看著牆上。這時候,詹絲的注意力也被引開了,因為她看到玻璃牆裡有另一個人影在動。有個護士正在巡房。詹絲心裡想,觀察室一定還有另外一扇門通向產房,而此刻一定有個剛生產完的媽媽在裡面。她一定很疲憊,正在休息,滿心期待醫生趕快把她的心肝寶貝交還給她。

「我另外還有一個兒子。」尼克斯大夫說。

詹絲忽然忍不住想去拿她的背包,把裡面的資料夾拿出來看。不過,此刻背包並不在身邊。這一家人的資料,有某個細節她沒有注意到。茱麗葉還有個兄弟。

「你不可能會知道。」尼克斯顯然看穿了詹絲首長的表情,「他死了。技術上來說,他根本還沒有生下來。抽籤的機會只好讓給別人。」

「很遺憾——」

她忽然有一股衝動想去握住馬奈斯的手,但她還是忍住了。幾十年來,他們兩個始終不曾再有過那種親暱的碰觸動作,就連不小心碰到的情況都很少。但此刻,那種哀傷的氣息幾乎打破兩人之間多年的禁忌。

「我們本來想幫他取名叫尼可拉斯,那是我祖父的名字。他早產了,體重才六百八十克。」

先前他說話的時候,是很典型的醫生口氣,冷靜不帶感情,但此刻,他的聲音忽然流露出莫名的哀傷。

「他們幫他插管,把他放進保溫箱,可是因為……併發症。」尼克斯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當時茱麗葉才十二歲。你應該不難想象,她跟我們夫婦一樣,好興奮,因為她快要有個小弟弟了。原本再過一年,她就要去當她媽媽的學徒。她媽媽是接生護士。」說到這裡,尼克斯抬頭看著她。「不是在這個育兒區。這個我要說明一下。而是中段樓層那個舊育兒區。當年我們都在那裡工作,當時我還只是實習醫師。」

「那茱麗葉怎麼樣了?」詹絲首長還是不懂他說的這些有什麼關聯。

「結果保溫箱失效了,所以尼可拉斯——」大夫撇開頭,抬起手想去揉眼睛,但最後還是放下手,剋制住自己的情緒,「不好意思,我還是會不自覺地叫他尼可拉斯。」

「沒關係。」

詹絲首長已經握著馬奈斯的手。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什麼時候去握他的手,也不知道自己怎麼會有這種舉動。不過,大夫似乎並沒有注意到,或者說,他根本不當一回事。

「可憐的茱麗葉。」他搖搖頭,「她非常懊惱,簡直像發瘋了一樣。一開始她認定那都是露妲害的。露妲是一個很有經驗的接生護士,可惜我們的兒子本來就希望渺茫,除非奇蹟出現。她已經盡力了。我跟茱麗葉解釋過,而我想她應該也懂,不過,她還是需要找個人來恨,來洩憤。」說到這裡,他對詹絲點點頭。「女孩子在那個年紀,你應該懂吧?」

「雖然已經這把年紀了,不過我還記得自己年輕的時候,你信不信?」詹絲故作輕鬆地對尼克斯大夫微笑了一下,而大夫也對她苦笑了一下。這時候,她感覺到馬奈斯緊緊握了一下她的手。

「一直到後來,她媽媽也死了,她才認定一切都要怪那個壞掉的保溫箱。嗯,說起來,也不能怪那個保溫箱,應該要怪的是,保溫箱太老舊,無法保養,狀況很不好。其實,不光是保溫箱,幾乎所有的東西都快壞掉了。」

「你太太是怎麼死的?因為那個併發症嗎?」詹絲怪自己太粗心,資料檔案看得不夠仔細。

「我太太是自殺的。一個禮拜後,她就自殺了。」

這時,大夫講話的口氣又恢復那種醫生特有的冷靜而不帶感情。詹絲心裡想,這會不會是一種心理防衛機制?是不是經歷過這樣的悲慘傷痛之後,他必須用這種冷靜來武裝自己,才活得下去?或者,那是他天生的性格?

「我好像記得那件事。」副保安官馬奈斯忽然開口了。從剛剛進門跟大夫打招呼之後,到現在他沒說過半句話。

「死亡證明是我自己寫的,這樣我才能夠改寫一個死因——」

「你…你承認你篡改死因?」馬奈斯好像快要跳起來了。詹絲大概猜得出來他想幹什麼,於是趕快用手按住他。

「違法嗎?當然,我承認。不過,就算我篡改死因想隱瞞,也是白費功夫。雖然茱麗葉年紀還小,但她實在太聰明了。她知道真相,所以她才會受不了——」

他忽然停住了。

「才會怎麼樣?」詹絲首長問,「發瘋了嗎?」

「不是。」尼克斯大夫搖搖頭,「不是發瘋。她受不了才會跑掉。她申請轉換見習專案,要求到最底層的機電區見習,到工廠當學徒。本來她年紀還太小,還差一歲才能去工廠,但我還是同意了。我簽了字。本來我以為,她去了之後,嘗過底層生活的滋味後,自己就會回來。可是我錯了,我實在太天真。我還以為放她自由對她會有好處。」

「所以,從那以後,你就沒有再見過她了?」

「見過一次。幾天後,她媽媽葬禮的時候,她回來了。她自己一個人上來,參加葬禮,擁抱了我一下,然後就下去了。後來我聽說,她一路上都沒有休息。後來,我一直想辦法打聽她的訊息。我有個同事在底段樓層的育兒區,他偶爾會發電子郵件給我,告訴我一些訊息。沒想到,她竟然成為底段樓層的風雲人物,永遠都有她的訊息。」

說到這裡,尼克斯停下來,忍不住笑起來。

「你知道嗎?她小時候,我只覺得她很像她媽媽,沒想到,她長大以後反而越來越像我。」

「我打算任命她當保安官。那麼,據你所知,她個性上有沒有什麼缺點會導致她無法勝任保安官的工作,或者根本不適合當保安官?保安官的工作性質,你應該知道吧?」

「我知道。」尼克斯轉頭看看馬奈斯,打量他全身上下。馬奈斯身上的白袍很凌亂,胸前敞開,露出那枚銅質的警徽,還有綁在腋下的手槍套。「她要負責管理全地堡的保安人員,發號施令,對吧?」

「差不多。」詹絲說。

「為什麼會找上她?」

馬奈斯清清喉嚨,「她幫我們查過一個案子——」

「祖兒?她跑到上面來?」

「沒有。是我們到底下去查案子。」

「她沒有受過訓練。」

「沒有任何一位保安官真正受過訓練。」馬奈斯說,「那種工作有點像是……行政管理。監督地堡的居民。」

「她不會答應的。」

「為什麼?」詹絲問。

尼克斯聳聳肩。「見過她之後,你就會明白了。」說著他站起來,「我是很希望能夠多陪你們一下,可惜,我得回去做事了。」他瞄了那道雙扇門一眼。「很快就會有一家人要進來,我們必須——」

「我瞭解。」詹絲站起來和他握握手,「謝謝你跟我們見面,耽擱你那麼多時間。」

他忽然笑起來:「我還有別的選擇嗎?我可以拒絕跟你們見面嗎?」

「當然可以。」

「呃,要是早點知道就好了。」

他微微一笑,詹絲知道他是在開玩笑。或者,他是想故作輕鬆。於是,他們走出等候室,回到大門口,拿回他們的背包,把白袍還給護士。詹絲心裡暗暗納悶,越來越好奇,馬奈斯為什麼會推舉這個女孩子。一個深居底段樓層的女孩子,而且心理好像有點問題。這實在不太像他的作風。她有點懷疑,會不會有其他「因素」矇蔽了他的判斷。馬奈斯推開門,讓她先走出去到外面的等候室。這時候,詹絲首長開始懷疑自己是否已經被他影響,因為她發覺自己好像也不知道該怎麼判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