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羊毛戰記 休·豪伊 第1頁,共2頁

詹絲首長拄著柺杖下樓梯,每走一步,柺杖就會在鐵梯板上撞一下,那聲音非常響亮,就這樣,他們一步步走下樓梯。由於鏡頭剛清洗過,大家都精神一振,搶著到頂樓去欣賞美景,螺旋梯人潮洶湧,轟轟的腳步聲迴盪在樓梯井中,就像某種音樂。沒多久,柺杖的撞擊聲彷彿節拍器一樣,為那鬧鬨鬨的音樂聲加上節奏。樓梯井中的人潮,絕大多數都是要上樓,除了他們兩個。他們和眾人擦身而過,在人潮中逆流而行,偶爾會聽到有人大喊「首長好」,也有人會朝馬奈斯點點頭。詹絲注意到他們的表情,看得出來他們都差點脫口叫保安官。那是一種理所當然的預期心理,他本來就應該晉升為保安官。

「你打算下幾層樓?」馬奈斯問。

「你為什麼問這個,累了嗎?」詹絲回頭朝他笑了一下,做個鬼臉,然後看到他也笑了。

「下樓梯難不倒我,不過,上樓梯就會要我的老命。」

他們的手都搭在螺旋梯的欄杆上,詹絲的手往後伸,馬奈斯的手往前伸,兩人的手偶爾會碰觸到。她本來想對他說她一點也不累,不過,她突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疲憊,但那並不是肉體上的累,而是她的心已經筋疲力盡。此刻,她忽然有一個很孩子氣的念頭,腦海中浮現一幕畫面:她又變回年輕時的模樣,而馬奈斯把她橫抱在胸前,抱著她下樓梯。這樣一來,她就可以卸下責任,放鬆自己,依賴別人的力量,自己不需要再費力。那種感覺多美好。然而,那並不是過去真實的記憶,而是對未來的一種虛幻的想象。詹絲忽然有一種罪惡感,因為她根本不該有一絲絲這種念頭。她忽然感覺丈夫彷彿就在她旁邊,而她這種念頭使得他的靈魂騷動不安——

「首長,說真的,你打算下到幾樓?」

這時候,忽然有個運送員沿著樓梯走上來,兩個人立刻停下腳步,扶著欄杆。詹絲認得那個男孩。他叫康納,才十幾歲,不過卻已經是虎背熊腰,健步如飛。好幾個包裹用繩子串成一串,套在他頸後,從肩頭垂掛下來,平衡兩邊的重量。他皺著眉頭,不過,那並不是因為他太累,或是不舒服,而是因為他很不高興。對他來說,這座樓梯井就是他的地盤,可是卻突然間冒出這麼多人。哪來這麼多人?出來玩的嗎?詹絲腦海中閃過幾句鼓勵的話,想安慰安慰他。這種工作很辛苦,她簡直不敢想象自己的膝蓋有辦法承受這種摧殘。但她還來不及說出口,他就已經一溜煙不見了。年輕人的腿就是不一樣。他扛著食物和生活用品,從很底下的樓層爬上來,如果一路暢通,他就可以快點抵達目的地,提早卸下肩上的重擔,偏偏全地堡的人突然都冒出來,為了到上面去看漂亮的風景,他們擠滿了樓梯,擋住了他的去路,害他爬不快。

到一個樓層平臺的時候,她和馬奈斯停下來喘口氣。馬奈斯把水壺遞給她,她接過來,很客氣地喝了一小口,立刻又還給他。

「我打算今天走完一半的路程,到中段樓層。」她終於回答他了,「不過,半路上我打算到幾個地方去看看,停留一下。」

馬奈斯啜了一小口水,把水壺蓋轉回去:「去拜訪誰嗎?」

「類似吧。我準備到二十樓的育兒區去看看。」

馬奈斯大笑起來:「怎麼,你還需要找個嬰兒來抱一抱、親一親,塑造形象嗎?報告首長,還有人會不投票給你嗎?尤其你已經到了這把年紀,誰忍心不投票給你?」

詹絲沒有笑。「謝了。」她假裝生氣,「不過,我並不是要去找個嬰兒來抱。」說完她又轉身繼續下樓,馬奈斯跟在她後面。「其實,我並不是不信任你。你幹了這麼久的副保安官,我相信你對這個祖兒小姐,一定不會看走眼。自從我上任當首長以來,你從來沒有挑錯過人。」

「可是他……」馬奈斯忽然插嘴。

「特別是他。」詹絲知道他說的是誰,「他是個很了不起的人,只可惜傷心過度。鐵打的人也經不起這種打擊。」

馬奈斯嗯了一聲表示同意。「那麼,你去育兒區有什麼用意?如果我沒記錯的話,茱麗葉並不是在二十樓出生的——」

「沒錯,不過她爸爸目前在那裡工作。我想,既然我們剛好路過,那麼我們就順便去看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這樣可以對她有更深入的瞭解。」

「你想找一個爸爸,問他對自己的女兒有什麼看法?」馬奈斯大笑起來,「你覺得他有辦法客觀公正,不偏心嗎?」

「有些事可能會出乎你意料之外。」詹絲說,「剛剛在整理行李的時候,我叫艾莉絲去幫我查了一些資料。我發現了一些很有意思的東西。」

「哦?」

「這個茱麗葉得到很多休假點券,可是卻完全沒用過。」

「這沒什麼稀奇,她是機電區的技工。」馬奈斯說,「他們一天到晚加班。」

「另外,她不但從來沒有離開過機電區,甚至也沒半個人去找過她。」

「我還是不太懂,這代表什麼?」

這時候有一家人正好從他們旁邊經過,詹絲暫時沒開口。有個小男孩,大概六七歲左右,坐在爸爸肩膀上,壓低著頭,以免撞到上面的樓梯板,而媽媽跟在後面走,肩上揹著一個行李袋,懷裡抱著一個嬰兒。詹絲心裡想,這是一個完美的家庭。兩個大人生出兩個小孩,完美的替代。這就是生育抽籤的理想目標,而有時候也真的有人抽得到兩次籤。

「嗯,那我就告訴你這代表什麼。」她對馬奈斯說,「我想親眼看看這個茱麗葉的父親,看著他的眼睛,問他一個問題。將近二十年前,他女兒離開他,搬到機電區,而這麼長的時間以來,他為什麼從來沒去看過她?一次都沒有。」

她轉頭看看馬奈斯,發現他皺起眉頭看著她。

「還有,為什麼她也從來沒上來找過他。」她又補了一句。

***

他們下了十幾層樓,而過了高段樓層的住宅區之後,上樓的人潮就變少了。這時候,詹絲越走越膽戰心驚,因為每下一級樓梯,就代表回程的時候就要多上一級。不過她安慰自己,上樓比較不可怕。下樓梯,就彷彿上面有彈簧頂著她,一股力量推著她往下墜,那種感覺,讓詹絲回想起她做過的噩夢,夢見自己溺水。這種噩夢,說起來有點滑稽,因為她這輩子根本沒碰過很深的水。她接觸過的水,就算躺下來也還不至於整個人埋在水裡,那麼站起來更不可能淹到頭頂上。但那就像夢見自己從很高的地方墜落一樣,人睡覺的時候,潛意識總是會創造某些光怪陸離的零碎夢境,喚起過去某個時間殘留的記憶。而這一切彷彿在提醒她:我們不應該活在這種地方。

下樓梯也一樣。沿著螺旋梯往下,那種感覺,就彷彿深夜時在噩夢裡被大水吞噬,無力抗拒,無處可逃,彷彿有一個沉重的巨物拖著她往下墜,而且心裡很清楚自己再也爬不上來了。

接下來,他們經過製衣區樓層。那裡到處都是五顏六色的連身工作服,她的棉線就是從這裡拿的。樓梯井的平臺飄散著染料和其他化學藥品的氣味。弧形的煤渣磚牆上有一個視窗,可以看到製衣區最裡面有一間小食品店,店門口擠得人山人海,架上的食品已經被掃掠一空。鏡頭清洗後,突然湧現大量人潮,而他們爬樓梯爬得筋疲力盡,每個人都餓昏了。好幾個運送員成群往上爬,肩上扛著沉重的貨物,用最快的速度送往目的地,這時候,詹絲才猛然想到,昨天清洗鏡頭所代表的真正意義。這種讓人出去送死的殺人行徑,並非只是解除了大家的心理壓力,讓大家能夠清楚看到外面的風景而已。事實上,還刺激了地堡的經濟活動。突然間,大家忽然有機會放假,離開工作崗位,到外地去消費。當訊息一傳開,幾個月沒見面或甚至多年未見的親戚朋友,忽然又有機會可以聚在一起,這樣一來,整個地堡突然活絡起來,彷彿一個老人伸伸懶腰,活動手腳,全身的血流忽然順暢起來。某種衰老的東西忽然恢復了活力。

「首長!」

她轉頭一看,發現馬奈斯還在上面,落後她很遠,迴旋的樓梯遮蔽了視線,根本看不到他。她停下腳步,過了一會兒他才趕上來。他腳步很慢,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看著腳下的梯板。

「慢一點。」他說。「你這種速度,我根本跟不上。」

詹絲說了聲不好意思。她沒有意識到自己越走越快。

他們已經過了十六樓的住宅區,來到十七樓。這裡也是住宅區。這時候,詹絲才意識到她已經將近一年沒來過這裡了。好幾個孩子正沿著樓梯井往上衝,互相追逐,差點撞上那些爬得慢的人。十九樓是學校區,就在育兒區樓上。那些上樓的人邊走邊聊,有人提到學校放假了。詹絲猜得出來,那除了因為老師預料到很少學生會來上課(因為爸媽要帶孩子上去看風景)之外,其實老師自己也不太想上課,所以就乾脆放假。他們經過學校區的樓層平臺時,看到地上有粉筆畫的跳格子游戲,不過被人踩來踩去,已經模糊了。有好幾個孩子坐在梯板內側邊緣,抱著欄杆,兩腳懸在半空中盪來盪去,看得到破了皮的膝蓋。他們本來都大聲尖叫,互相叫罵,可是一看到大人就立刻安靜下來,變成竊竊私語。

他們走下最後一級樓梯,踏上育兒區的平臺,這時候馬奈斯說:「還好到了,我需要休息一下。你確定他在嗎?但願這位老先生沒有上去看風景。」

「他一定在。」詹絲說,「艾莉絲已經發過電子郵件給他,通知他我們會來。」

他們擠過平臺上的人群,停下來喘氣。馬奈斯又把水壺遞給她,她灌了一大口,然後把水壺拿到眼前,從凹凸不平的金屬壺身上看著自己的倒影。

「沒問題啦,你樣子看起來很不錯啊。」他說。

「哦,你是說我看起來有首長的樣子嗎?」

他大笑起來:「不光是有首長的樣子而已,還有別的。」

馬奈斯說這話的時候,詹絲注意到他蒼老的棕色眼珠裡閃過一絲異樣的光芒,不過,也許是她看錯了,說不定那只是他把水壺拿回去湊到嘴上的時候,水壺的反光照在他眼睛上。

「兩個鐘頭走了二十層樓,好像走得太快了點,不過,我還是很高興我們有這樣的進度。」他擦掉鬍子上的水漬,然後反手伸到身體後面,想把水壺塞進背包裡。

「我來吧。」詹絲拿走他手上的水壺,塞進他背包上的網袋裡。「還有,等一下進去,你不要開口,讓我來跟他說。」她提醒他。

馬奈斯兩手一攤,意思是他本來就沒打算開口,接著他站到一邊,拉開那扇厚重的鐵門。他本來以為生鏽的鉸鏈一定會發出刺耳的「嘎吱」一聲,但沒想到,一點聲音都沒有。詹絲也嚇了一跳,這扇門竟然沒聲音。全地堡上上下下的門,每一扇都已經很老舊,開開關關都很刺耳,她已經習慣了。這種門每一樓都有,而且都很吵。不過,這扇門的鉸鏈加了潤滑油,顯然有人很用心在保養,要保持絕對安靜。另外,等候區牆上的標誌更證明了他們觀察得沒錯。標誌上用粗體字寫著「保持肅靜」的字樣,旁邊還有一個手指抵在嘴唇上的圖案,上面有一個紅色的圈圈,圈圈裡有一條斜線。這個育兒區顯然嚴格要求安靜。

「上次我來的時候,好像沒這麼多標誌。」馬奈斯嘀咕了一句。

「說不定你太忙了,根本沒注意。」詹絲說。

這時有個護士隔著玻璃窗看了他們一眼。詹絲用手肘頂了馬奈斯一下。

「我是詹絲首長,我要見彼得·尼克斯。」她對那個護士說。

護士看著她,眼睛眨也沒眨:「我知道你是誰。我的票是投給你的。」

「噢,對了,呃,謝謝你。」

「請進。」護士按下桌上的一個按鈕,旁邊那扇門立刻發出蜂鳴聲。馬奈斯推開門走進去,詹絲跟在他後面。

「麻煩一下。」護士舉起兩件折得很整齊的白袍。詹絲伸手接過來,遞了一件給馬奈斯。護士領口別了一個名牌,上面有一個手寫的名字。她叫瑪格麗特。

「麻煩把袋子交給我。」

瑪格麗特口氣有一種至高無上的威嚴。詹絲忽然覺得自己已經闖進這個小女孩的地盤。剛剛「嗶嗶」聲一響,她走進那扇門的時候,她就已經矮了一截。她把柺杖靠在牆上,卸下背包放在地上,然後穿上白袍。馬奈斯掙扎了半天,怎麼穿都穿不好,瑪格麗特實在看不下去,就走過去幫忙,幫他拉直袖子。後來,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好不容易把白袍套在他的牛仔布襯衣上,然後兩手抓住布腰帶的兩頭,左右看了半天,好像不知道該怎麼綁。後來,他先看著詹絲在腰帶上打了一個結,然後,他自己手上一陣忙亂,終於勉強綁好腰帶,束緊白袍。

「幹嗎?」他注意到詹絲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著他,忍不住就發作了,「所以我才要用手銬嘛!我就是一直學不會打繩結嘛!怎麼樣?」

「六十年了。」詹絲說。

這時瑪格麗特又按下桌上的另一個按鈕,伸手指向門廳:「尼克斯大夫在育兒室。我會通知他你們來了。」

詹絲走在前面,馬奈斯跟在後面。他還是不罷休,繼續追問:「這有什麼好奇怪的嗎?」

「我只是覺得你很可愛,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