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長,我還是坦白說吧。按照規定,為了公平起見必須有三個候選人,不過其實,另外那兩個我只是抓來湊數。我剛剛說過,不管是誰來當我的長官,我都很樂意,不過,我個人認為這個祖兒才是最理想的人選。我們這裡已經很久沒有年輕的女孩子幹保安官了。下次的首長大選快到了,你推個女孩子出來當保安官,大家會比較有興趣。」
「我們選保安官,不能基於這種理由。」詹絲說,「不管最後我們選的是誰,這個工作他勢必要幹很久,說不定會一直幹到我們兩個都不在了——」說到這裡她停住了,因為她忽然想到霍斯頓。當初選上霍斯頓的時候,她也說過同樣的話。
詹絲合上資料夾,然後轉頭繼續看著牆上的影像。在一座沙丘底下,有一個小龍捲風慢慢成形,慢慢捲成一團黃沙。沒多久,龍捲風越卷越大,越卷越大,拖著尖尖的尾端左右搖曳,那碩大的上半部乍看之下很像一個小孩子的頭,正朝著鏡頭襲捲而來。在蒼白虛弱的晨曦中,龍捲風看起來燦爛奪目。
「我想,我們去跟她見個面好了。」詹絲作了結論。資料夾還擺在她大腿上,她的手指不斷撥弄著那張手工紙邊緣。
「你說什麼?我看還是通知她自己上來比較好。就像從前一樣,在你的辦公室面談。到底下去,路程很遠,等要上來的時候,你會覺得路程更遠。」
「我瞭解你的顧慮,副保安官。我真的瞭解。不過,我已經很久沒有到最底下去了,最遠只到第四十樓。我應該要常常去看我的同胞,不能老是拿膝蓋當藉口——」
首長忽然又停住了。那團沙塵龍捲風不斷地左右游移,突然間,它轉了個方向,朝他們撲過來。龍捲風越來越大,越來越大。由於外面的廣角鏡頭會扭曲影像,龍捲風看起來變得更巨大,而且更強勁兇猛,儘管她知道實際上並沒有那麼大。沒多久,龍捲風籠罩了每一個鏡頭,整個大餐廳忽然暫時陷入一片黑暗。又過了一會兒,龍捲風移開了,在畫面中緩緩移動,漸漸遠去。龍捲風終於走了,問題是,清晰的畫面也隨著它消失了。現在,牆上的世界又變成一片昏暗模糊。
「該死的東西。」馬奈斯咬牙切齒,手不自覺地握住槍柄。他的皮槍套已經很老舊,「嘎吱」作響。這時候,詹絲腦海中忽然浮現出一個有趣畫面。她彷彿看到副保安官出現在影像裡,雙腿細瘦,追著那團龍捲風拼命開槍,只可惜,那團沙塵已經漸漸消散。
兩個人坐在那裡,陷入一陣沉默,轉頭看看四周,檢檢視看大餐廳裡有沒有損傷。過了一會兒,詹絲終於開口了。
「馬奈斯,這次下去,並不是為了選舉,也不是去拉票。我相信,只要我出來選,沒有人選得贏我。所以,這次下去並不是為了有什麼好處,而且,我們穿著不用太正式,不要太張揚。我只是想去看看我的同胞,不是去擺排場。」她轉頭看看他,發現他也在看她,「這是為了我自己,馬奈斯,就當是逃避吧。」
她又回頭去看外面的景觀。
「有時候……有時候我會覺得我在上面待太久了。我們兩個都是。我覺得,我們已經活太久了——」
她忽然又停住了,因為她聽到螺旋梯那邊傳來雜沓的腳步聲。天亮了。他們兩個都轉身面對樓梯的方向,面對那充滿生命的聲音。那個聲音,意味著一個新的日子甦醒了。此刻,她知道時候差不多了,應該要揮開腦海中那些死亡的意象,至少,暫時拋到腦後。
「這樣吧,我們到底下去,看看這個茱麗葉到底有什麼本事。我們兩個一起去。你知道我為什麼想下去嗎?因為,我們被這個世界逼著做了很多不該做的事。有時候,坐在這裡,看著外面,我會看到自己所作所為所造成的後果——我的心很痛,馬奈斯,那是錐心的刺痛。」
***
吃過早餐後,他們在霍斯頓的辦公室碰面。霍斯頓走了才一天,詹絲潛意識裡還是覺得這裡是他的辦公室。現在她暫時還沒辦法把這裡當成別人的辦公室。裡面兩張辦公桌並排在一起,旁邊有一個老舊的檔案櫃。她站在那裡,跟辦公桌隔著一段距離,看著空蕩蕩的羈押室。這時候,馬奈斯正在跟泰瑞交代一些事情。要離開很長一段時間,事情必須交代清楚。泰瑞是資訊區的保安人員,身材魁梧,每次馬奈斯和霍斯頓要出去辦案,就會找泰瑞到辦公室來留守。站在泰瑞後面的,是一個十幾歲的女孩子,滿頭黑髮,眼睛炯炯有神。她叫瑪莎,在資訊區見習,是泰瑞的「學徒」。地堡裡,半數以上的人都帶著一個學徒。他們的年齡大約在十二歲到二十歲之間,如影隨形跟在師父旁邊,像海綿一樣拼命吸收知識,吸收技術,這樣地堡的運作才能夠持續下去,至少,再延續一個世代。
馬奈斯特別提醒泰瑞,每次鏡頭剛洗乾淨的時候,大家都會變得特別暴躁易怒,因為壓力一旦解除,人就變得比較衝動。至少有一陣子,他們會覺得自己可以為所欲為。
其實根本不需要他特別交代,因為隔壁的大餐廳裡,大家正在狂歡慶祝,那種驚天動地的喧鬧聲,連門關著都擋不住。地堡最上面四十層樓的居民早就把整個大餐廳和大廳擠得水洩不通。而且,這一整天,還會有好幾百個人從中段樓層和底段樓層爬上來。他們都是請假,用掉他們的休假點券,專程到頂樓來,目的就是為了觀賞外面世界最清晰的景觀。對大多數人來說,那像是一種朝聖。有些人隔好幾年才會上來一次,他們會在頂樓盤桓好幾個鐘頭,嘴裡喃喃嘀咕說,外面的世界一點都沒變,還是他們記憶中的模樣。然後,他們就會催著孩子下樓梯。上樓的人群把樓梯井擠得水洩不通,他們只好一路擠下去。
馬奈斯把所有的鑰匙和一枚臨時警徽交給泰瑞,然後檢查了一下無線電對講機,看看電池有沒有電,再檢查辦公室的無線電主機,看看音量開得夠不夠大,接著掏出手槍檢查一下。最後,他和泰瑞握握手,鼓勵了他兩句。這時候,詹絲意識到時候差不多了,他們該走了,於是她撇開頭,不再看那空蕩蕩的羈押室,轉身跟泰瑞說了聲再見,朝瑪莎點點頭,然後就跟在馬奈斯後面走出辦公室門口。
他們跨出辦公室門口正要走進大餐廳的時候,詹絲忽然問:「鏡頭才剛洗過,你現在就離開崗位,真的沒關係嗎?」她知道一到晚上,頂樓的人會多到什麼程度,而那些人會衝動到什麼程度。這個節骨眼拖著他一起走,好像時機不太對,因為這項任務骨子裡是她的私事。
「那有什麼關係?時機正好,我也正想找個地方躲起來。」他瞄瞄牆上的影像,可是人太多了,遮住了視線,根本看不清楚。「到現在我還是搞不懂霍斯頓到底在想什麼。他心裡有什麼事,為什麼都不告訴我?也許,等我們回來之後,我就比較不會感覺他還在辦公室裡,因為,現在待在那裡,我連呼吸都有困難。」
詹絲思索著他說的話,同時兩人一路擠過滿餐廳的人群。大家舉著塑膠杯,果汁四散飛濺,但她聞到空氣中飄散著私釀酒的味道,不過,她決定暫時不管他們。大家七嘴八舌向她問好,祝她一路平安,而且保證會投票給她。他們這次要下去的事,很少人知道,沒想到這麼快就洩露了。大多數人都認為,首長這次下去,目的是要跟大家聯絡感情,為下一次大選熱身。地堡裡年輕的一代都向馬奈斯道賀,稱呼他保安官,因為他們都是在霍斯頓擔任保安官期間成長的,不知道前一任保安官繼任人選的內情,不知道是馬奈斯主動退讓,自甘擔任副手。不過,老一輩的人知道內情,所以,首長和馬奈斯從他們面前經過的時候,他們都點頭致意,心裡暗暗給他們另外一種祝福。他們的眼神流露出他們內心的盼望:讓地堡能夠繼續保持目前的平靜,讓他們的孩子能夠活得跟自己一樣久。千萬不能讓地堡崩潰,至少,不要太快。
詹絲一直活在這種壓力下。這種壓力,比起年齡加諸她膝蓋上的壓力更殘酷。他們朝中央螺旋梯走過去,一路上她一直沉默不語。有些人大喊要她發表演說,不過還好,眾人沒有跟著起鬨,她總算鬆了一口氣。她能說什麼?難道要告訴他們,她自己都搞不懂地堡為什麼還能維持下去?難道要告訴他們,她連自己的針線活都搞不懂?是不是把棉線交纏在一起,順序對了,衣服就可以做出來?難道要告訴他們,只要剪斷一根線,整件衣服就散了?只要剪一刀,線就可以拉出來,越拉越長,最後變成一團棉線?難道他們真以為她懂得該怎麼管理地堡?事實上,她也不過就是按照從前留下來的規定去做,就這樣,一年一年過去了,沒想到地堡的狀況竟然還能夠維持正常。
她根本搞不懂究竟是什麼力量在支撐地堡的運作。而且,她也無法體會他們的心情,不明白他們為什麼要慶祝。他們為什麼要這樣喝酒狂歡?難道是因為他們覺得自己可以安心了,因為他們慶幸自己逃過一劫,沒有被送出去清洗鏡頭?此刻,有一個好人死了,陳屍在沙丘上,而他太太的屍體就在他旁邊。他是她的好朋友、她的好幫手、好夥伴。他死了,而地堡裡的人竟然在狂歡慶祝?所以,如果真要發表演說,如果她說話不需要顧慮會不會觸犯地堡的禁忌,那麼,她會這麼說:有兩個好人自願到外面去清洗鏡頭。全地堡還找得到比他們更好的人嗎?跟他們比起來,我們這些留在地堡裡的人算什麼?
現在根本不是發表演說的時候,也不是飲酒作樂、狂歡慶祝的時候。現在,該是冷靜下來好好思考的時候。這也就是為什麼詹絲會覺得自己需要暫時逃開這一切。一切都變了,而且,那種改變並不是一天造成的,而是累積了不知道多少年。這一點,她比絕大多數人都清楚。還有,物資區那位老太太麥克蘭可能也很清楚,她也察覺到有事快發生了。人必須活得夠久才看得清楚事情,而現在,她看到了。時間一天天過去,她生存的這個世界,腳步越來越快,她根本追不上。詹絲首長心裡明白,再過不久,這個世界就會把她遠遠甩在後面。她內心深處潛藏著一種巨大的恐懼。她沒有說出口,可是那種恐懼每天都纏繞著她。那就是:有一天,當她不在了,這世界恐怕也撐不了多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