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
「老天!」艾莉森驚呼起來,「老公,你看這個。太不可思議了。暴動並不是只有一次,你知道嗎?」
霍斯頓本來低頭盯著腿上的檔案夾,一聽到她說話,立刻抬頭看著她。七零八落的檔案,像一條棉被似的把他們整張床都佔滿了,東一堆西一堆,有的是舊檔案夾,有的是還沒處理的申訴書。床尾有一張小書桌,艾莉森就坐在那裡。他們住的這一間獨立住宅,是從原先一間更大的住宅分隔出來的,不過幾十年來,他們這一樓層只重新隔過兩次,所以還不算太擠,還有足夠的空間可以放得下書桌和有床架的大床。還好,他們不需要睡那種固定在牆上的臥鋪。
「我怎麼會知道呢?」他反問她。太太轉身過來看著他,伸手把一撮頭髮撥到耳朵後面。霍斯頓拿起一個檔案夾,朝她電腦螢幕的方向揮了一下。「你一直在想辦法破解那些幾百年前的機密檔案,已經搞了一整天,那麼,你覺得我有可能會比你更快知道嗎?」
她朝他吐了一下舌頭:「那只是我的口頭禪嘛。我有事情要告訴你的時候,開頭都是這麼說的。可是怎麼搞的,你似乎不怎麼好奇?你沒聽到我剛剛說了什麼嗎?」
霍斯頓聳聳肩。「大家都知道的那次暴動,我從來就不認為那會是第一次。那隻不過是最近的一次。幹我這個工作,如果說還學得到什麼的話,那大概只有一個道理:犯罪也罷,暴動也罷,那都是些歷史悠久的老玩意兒,不是什麼新發明。」說著,他舉起膝蓋上那個檔案夾,「這是一個偷水的案子,那麼,你覺得這會是全地堡第一次嗎?會是最後一次嗎?」
艾莉森立刻轉身看著他,椅腳摩擦瓷磚地板「嘎吱」一聲響。她身後書桌上的電腦螢幕上,佈滿了一閃一閃的資料文字。那是她從地堡的舊伺服器裡擷取出來的。那些檔案,很久以前就已經被刪除掉了,而且曾經被覆寫過好幾次,她找到的是一些零碎的殘留資料。霍斯頓到現在還是搞不懂,那些資料怎麼有辦法復原?她是怎麼辦到的?還有,她這麼聰明的腦袋,怎麼會笨到愛上他?但不管怎麼樣,這種結果他很樂於接受,而且,他也相信她找到的資料都是真的。
「這是我從一些舊報告裡拼湊出來的。」她說,「如果這些都是真的,那麼,那意味著從前的暴動是定期發生的,大概每隔一個世代就會出現一次。」
「古老的時代,有太多東西是我們不知道的。」霍斯頓邊說邊揉眼睛,腦子裡想的是他沒有處理完的這些檔案,「你知道嗎,說不定從前,他們沒有裝置可以用來清潔監視器鏡頭。我敢跟你打賭,頂樓的景觀一定是變得越來越模糊,後來,大家都受不了,發瘋了,所以就起來暴動。最後,他們終於逼某些人到地堡外面去,把鏡頭擦乾淨。或者,那也有可能是因為地堡人口太多,所以就自然而然地發生暴動,人口才會自然而然地減少。瞭解了嗎?說不定在生育抽籤發明之前,人口都是靠這種方式在控制的。」
艾莉森搖搖頭:「我可不這麼認為。我開始覺得——」她遲疑了一下,低頭瞄瞄霍斯頓旁邊那些檔案。看到那些堆積如山的犯罪檔案,她似乎小心翼翼在思索接下來該說什麼。「我不想太快下結論,我不敢斷言誰對誰錯。我只是推測,暴動期間,伺服器裡那些檔案也許不是被暴動分子刪除的。總之,並不是像傳言中的那樣。」
這時霍斯頓開始全神貫注了。伺服器怎會變成一片空白,至今依然是一個謎。為什麼世世代代祖先的歷史是一片空白?對此,地堡裡的人都很困惑。伺服器裡的資料被刪除,這件事一直都只是模模糊糊的傳說。他合上看了一半的檔案夾,丟到一邊。「那你認為是誰刪掉的?」他問太太,「是意外嗎?火災?還是電力中斷?」他舉出了幾個常聽到的說法。
艾莉森皺起眉頭。「都不是。」接著她忽然壓低聲音,轉頭看看四周,神情有點緊張,「我認為,硬碟裡的資料是被‘我們’刪掉的。不是暴動分子。」說完她又轉頭湊近螢幕,伸手指向螢幕上的幾個數字。霍斯頓坐在床上,看不見螢幕上那些數字。「二十年。」她說,「十八年。二十四年。」她的手指劃過螢幕,發出刺耳的吱吱聲。「二十八年。十六年。十五年。」
霍斯頓把蓋在腳上的幾張檔案拿起來,放到另一堆上面,然後從一堆堆的檔案中間擠到書桌旁邊,然後坐到床尾,一手搭在太太脖子後面,頭湊到太太肩上看著螢幕。
「那些是日期嗎?」他問。
她點點頭:「平均大概每隔二十年就會有一次大規模的暴動。這個檔案裡有統計。上一次‘我們’暴動的時候,很多檔案被刪掉了,這個檔案就是其中之一。」
她說出「我們」這兩個字時,那口氣彷彿她和她的親朋好友都活在那年代。不過,霍斯頓知道她的意思。在成長的過程中,他們始終活在那次暴動的陰影中。彷彿,他們都是在暴動的孕育中長大的。彷彿那次大規模的衝突事件像烏雲一樣籠罩著他們的童年,籠罩著他們的父母,還有祖父母。只要一提到暴動,就會引來旁人側目,引來旁人交頭接耳指指點點。
「你為什麼會認為是‘我們’?我們不是好人嗎?為什麼要刪掉伺服器裡的資料?」
她微微側過頭冷笑了一下:「誰說我們一定就是‘好人’?」
霍斯頓嚇了一跳,搭在她脖子後面的手忽然抬起來:「你又來了!不要再說了,說不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