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知道,我們的歷史檔案裡找不到地堡的起源,只記載到一百五十年前那次‘暴動’。根據記錄,從那時候開始,歷任的首長都曾經送人出去擦監視器的鏡頭。不過,我任內送出去的人數,是歷任首長中最多的。」
「很遺憾,我又加重了你的負擔。」霍斯頓冷冷地說。
「那並不是什麼愉快的事。我要強調的就是,那一點都不愉快。」
霍斯頓伸手拂過那巨大的螢幕。
「不過,明天晚上,你一定會是第一個上來看夕陽的人,對吧?明天,風景就可以看得很清楚了。」他有點後悔,為什麼要用這種口氣說話。不管明天會面對什麼樣的命運,不管自己這一生是多麼悲哀,不管明天會不會死,這些都不是令霍斯頓感到憤憤不平的。令他悔恨的,是艾莉森的死。儘管時間已經過了那麼久,儘管當時所經歷的一切,都是無可避免的,但他還是覺得,那一切本來都還有機會可以挽回。「明天,你就可以欣賞美景了。好好享受吧。」這句話,彷彿不是對首長說的,而是對他自己。
「你這樣說很不公平。」詹絲說,「法律就是法律。你觸犯了法律。這你自己應該明白。」
霍斯頓低頭看著地上,兩個人忽然陷入一陣沉默。過了一會兒,詹絲首長先開口打破了沉默:
「到目前為止,你都還沒有開口威脅我們,說你不肯做那件事。有些人覺得很不安,他們認為你可能不會去擦鏡頭,因為你沒有說你不肯。」
霍斯頓忍不住笑出來:「你的意思是,如果我說我不肯擦鏡頭,他們反而會比較安心?」他搖搖頭,覺得不可思議。這是什麼邏輯?
「從前,只要有人坐在你現在坐的那條長凳上,每個都說他死都不會去擦鏡頭。」詹絲告訴他,「可是,他們出去之後,每個人都乖乖擦了鏡頭。現在,全地堡的人都有這種預期心理——」
「艾莉森從來沒有威脅大家說她不肯擦鏡頭。」霍斯頓提醒她。不過,其實他知道詹絲的意思。當初,他自己也認定艾莉森絕對不會去擦鏡頭。而現在,當他自己也坐在這條長凳上,他終於明白她當時的心情。還有更重要的東西需要思考,比起來,擦鏡頭根本就是微不足道的小事。被送到外面去的人,絕大多數都是因為犯了罪,而且都沒想到自己竟然會被送進羈押室,幾個鐘頭後就會被送出去。他們說,出去之後絕對不會擦鏡頭,那是基於一種報復心理。然而,艾莉森和霍斯頓同他們不一樣。他們內心的困惑更巨大、更深沉。對他們來說,鏡頭擦不擦根本不重要。他們被關進羈押室,是因為他們自己想要進來。這是近乎瘋狂的。他們心中只有好奇,極度的好奇。在牆上那巨大的投影之外,世界究竟是什麼模樣?
「那麼,你到底會不會擦鏡頭?」詹絲開門見山問他。她顯然已經急了。
霍斯頓聳聳肩:「剛剛你自己不是說,每一個出去的人都擦了鏡頭,這其中必有緣故,不是嗎?」
「為什麼」每個出去的人都會擦鏡頭?他假裝不在乎,假裝不感興趣,但事實上,這輩子,特別是過去這三年來,他飽受折磨,就是因為他絞盡腦汁在想這個問題。為什麼?這問題快把他逼瘋了。他不肯回答詹絲的問題,因為,如果這樣可以讓那些人感到痛苦,那他何樂而不為?他認為,他太太等於是被那些人害死的。
詹絲兩手抓著鐵欄杆,上下搓動,顯得很焦躁。「我可不可以去告訴他們,你答應要擦鏡頭?」她問。
「或者,你也可以告訴他們我不肯。反正我不在乎。好像不管我怎麼回答,對他們都沒什麼差別。」
詹絲沒吭聲。霍斯頓抬頭看看首長,她對他點點頭。
「要是你改變心意,想吃晚飯,那你就告訴馬奈斯副保安官。他今天早晚都會守在這裡,這是傳統——」
這並不需要她提醒。霍斯頓忽然想起他從前執行過的任務,不由得熱淚盈眶。十二年前,唐娜·帕金斯被送出去的前夕,他就坐在辦公室裡。八年前,傑克·布蘭特被送出去的時候,他也坐在辦公室裡。而三年前,他太太要被送出去時,整夜,他一會兒緊抓著欄杆,一會兒倒在地上,徹底崩潰。
詹絲首長轉身準備要走了。
「保安官。」她還沒走開,霍斯頓忽然喃喃嘀咕了一句。
「你說什麼?」詹絲隔著鐵欄杆看著他,遲疑了一下,揚起她那濃密灰白的眉毛。
「現在,保安官是馬奈斯。」霍斯頓提醒她,「你剛剛不應該稱呼他副保安官。」
詹絲抬起手,指關節狠狠敲在一根鐵欄杆上。「吃點東西吧。」她說,「我不想對你說話不客氣,不過,你實在該好好睡一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