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流淚流得眼睛疼。這時就看見媽媽坐在床邊。床上鋪了暗黃格子的床沿,她的大屁股在床沿上壓出一個淺淺的輪廓。媽媽來抱我,還把我搖來晃去。我閉眼躺著,舒服極了。
「以後媽媽再不能抱你了。」
於是我又流眼淚。
媽媽把我放回枕頭上,然後將那條暗黃床沿掀起來。我發現那下面鋪滿新鮮桑葉,水珠在月光下滴溜溜轉,滿屋子好聞的植物味道。
「媽媽給你採桑葉了呢,夠蠶寶寶吃的了。」
桑葉不斷往外冒,鋪滿整個床,還湧到地板上。桌上的小盒子裡,我的蠶寶寶餓得「嘶嘶」叫。我跳下床,跑去餵它們。待到突然想起,媽媽早已不見了。
第二天我把這事告訴爸爸。他拍拍我腦袋,把我抱起來。我知道,他不信我,他寧願相信桑樹上的索命鬼。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爸爸說。
可這不是夢,我看見媽媽了。她坐在床沿上,抱著我,月亮光給她打出個大大的金輪廓。還有盒子裡的蠶寶寶作證,它們肚子大了一圈,身子長了一截,有兩條還結出了蛹。
但時間慢慢過去,我就想不確切,做證的蠶們也早死了。我開始懷疑自己的記憶,卻仍收著變出桑葉的黃布床沿。那塊布是媽媽出嫁時外婆給的,本來做窗簾,後來有了我,就改成床沿,免得我的髒褲子弄汙床單。
我把那布藏在樟木箱底。二十歲時搬新家,箱子在路上不見了。
「裡面都是沒用的舊東西,就讓它去吧。」爸爸說。他數了數卡車上的重要傢俱,一件沒少。他放心了。
我又把搬家車走過的路重走兩遍。樟木箱是真的掉了。那以後我再沒夢見過我媽。我想她是留戀住了大半輩子的老家,不願搬走吧。
四
一個人死後是孤獨的,因為他無法讓周圍的人看見他,而鬼和鬼之間也不願意溝通。一到傍晚,鬼們出來魂遊,男男女女大大小小的鬼。他們從彼此的身體裡穿過,從各種建築物和活人的體內穿過。他們不說話,也很少交流。鬼在它們的世界裡孤零零的,它們沒有我們人所謂的社會。最孤獨的是情鬼,它們所有的牽掛都在陽間。它們喜歡躲在角落裡,默默注視那個捨不得的人,看他或她乘班車回家、吃飯、睡覺、跟別樣的女人或者男人上床。
於是鬼的心就碎了,像塑膠薄膜那樣,「嘶」地破了一條口子,看不見的液體一柱一柱往外噴。如果有人被這液體射中,就會成為情種,為情所困、愁腸百結。情種中的一些成了詩人,心思敏感,觸覺細膩,他們容易被愛情擊倒。
還有一個傳說是,人死了也可以選擇不做鬼,他們把靈魂附在一件物品上。手中的杯子腳底的鞋,都可能藏著一個人的魂。這些魂魄能思想,還會在空氣裡飄來飄去,有固定的出遊時間,就像陽間放風那樣,在陌生或者熟悉的空間裡東張西望,茫然不知所之。
當然,這類魂魄在城裡極少,因為陽氣太重,濁氣也太重,鬼和魂魄都會受不了。
大多數鬼是善良的,因為它們除了自身的無形存在,就不再擁有他物。沒了佔有慾,鬼就變得善良。不過有的鬼心懷仇恨,他們生前被人辜負,死後就結成怨氣,變得瘋狂。如果這個鬼死了,怨氣還會消散開來,粘附到活人身上,這個人就變得很邪惡。
我曾為此寫過一個鬼故事。就像你一生中聽到的其他鬼故事那樣,題材老掉牙,還試圖塞給你善惡相報的陳腐道理。但不同的是,它不是編出來嚇小孩的,也不是坐在路邊聽來的。它是我的故事,絕對真實,所以,你一定要聽。
那是個大雨夜,通常鬼故事都發生在大雨夜。
一輛卡車往北開。它出市中心,經老城區,過小郊縣,到達一個村落。車上倆男人,一個開車,一個運貨。司機很熟悉這條道,十幾年裡來回了上百次。上次是六個月前,他酒後駕車,撞上河邊的一棵樹。之後他說這路晦氣,寧願往東北繞個大圈子,經由鄰郊,再折向北方。但這晚大雨,他又喝多了,開得興起,忘了忌諱。
突然車子停住不動。旁邊運貨的感覺前輪顛了顛,卡在什麼東西上。他也喝了酒,但不多。司機咕噥著下車,俄頃鑽回駕駛室,他完全清醒了。
「撞、撞了一人,是個小女孩。」他慘白的臉被雨水劃出一條條的。
「那快救人吧。」運貨的急了,想下車。司機拉住他。
「手腳都壓斷了。估計咱兩家全搭進去,也未必賠得起。」
「有那麼嚴重?」運貨的問,開門的動作停下來。
「你是小本生意,我也只是搞搞運輸,能有多少錢。」
運貨的將手從車把上悄悄挪開。
「而且,她只是個村姑。」
你看我,我看你。
「那……」
「那……」
片刻不說話。
「旁邊有條河,」開車的又道,「我上次就撞在河邊那棵樹上。」他用手一指,正好一道閃電,運貨的看清了樹,也看見了河。
「那……我們就……」
開車的鬆了口氣,點點頭。
他們合力把女孩抬起來。雨小了一些,女孩在哼哼,斷了的手腳抽搐著。
「快,快。」
淋了雨的軀體重極了,他們將她順著河沿滾下去。
「咕咚」一下,四周突然安靜了。只有雨點瘋狂擊打樹枝、田地和車頂。
這件事連他們的老婆都不知道。之後不久,司機的兒子突然暴斃。又過很多年,運貨人的女兒也死了,時年二十歲,和拋到河裡的村姑年齡相仿。她當時在路上走,突然被一輛卡車迎面撞上。
對,故事就是這樣。你應該知道,我就是運貨人的女兒。在尋找樟木箱的路上,我突然成了一隻鬼。從人變鬼僅僅一瞬間,身子一鬆,來不及想,魂魄就飄起來。我看見血、自己的身體,還有卡車司機慘白的臉。四周的景物半透明。
這時,一個同類飄過來。她似乎在路邊守候許久了,就等著卡車撞我那一刻。
這個同類是女鬼,斷了一臂一腿。她腆著大肚子,蓬頭垢面站在我面前。
你知道這孩子是誰的嗎?女鬼指指自己的肚子。
我搖頭。我突然知道她是誰了。
「他當時認出我來啦,」她說,「那次他把車撞到樹上,我就在旁邊。他從車上搖搖晃晃下來時,還醉著酒呢,但他知道自己做了什麼。」
「你要看嗎?你要看嗎?」女鬼說,「看那個孩子。」
「我不要看,我不要看。」
女鬼不理我,將手伸進肚子,白花花的腸子就給她抓出來。抓呀抓,腸子把周圍的地面盤滿後,就熱騰騰地飄到半空中。
在腸子的末端,我終於看見那個小孩。奇大的腦門從她肚子裡鑽出來,沒有眼睛沒有嘴,光禿禿的腦門像鴨蛋。女鬼大笑,路邊的葉子瑟瑟顫抖,我在地上的屍體的衣服也瑟瑟顫抖。胎兒的腦袋一點一點露出來。
「孩子孩子,」女鬼拍拍那隻腦袋,「我要告訴你一個鬼故事。它是你的故事,絕對真實,所以,你一定要聽。」
初寫於2000/8/16
再改於2003/7/2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