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吳老大看見從日軍方向跑過來一溜軍人,只有二十幾個敢死隊員回來。孟虎是被揹回來的,一顆子彈打進了他的心臟。
三天以後,戰役結束,進攻中條山的日軍全軍潰退。
委員長命令已經擔任第四集團軍軍長的孫蔚如,統轄第三十八軍及其他部隊,在西安休整後,轉戰廣武、偃師、泗水一帶,參與東線戰事,此時是民國二十九年農曆九月。
國民革命軍第四集團軍在風陵渡集結,一個士兵高舉著軍旗,旗杆被炮火燒得黑焦,軍旗被炮火撕碎,被硝煙薰染,僅剩下幾條布絲絲,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也看不清上邊的字跡。在軍旗下邊,擺放著那口黑漆棺材,國民革命軍第三十八軍獨立團團長孟虎,躺在這口棺材裡。
孫蔚如、劉順義,還有軍部的軍官們,護送著黑漆棺材,莊重地行進在黃土古道上。他們身後,是一支招展著軍旗的隊伍,向新的戰場挺進。他們用自己的血肉之軀,阻擋了日本鬼子的鐵蹄,沒有踏進陝西半步。
吳老大把殘剩的馬車頭牯收拾到一塊,只剩下四十幾掛能用的馬車,也只剩下拉四十幾掛馬車的頭牯了。他出來的時候,帶領著一百八十個車戶,回去時只剩下四五十個車戶了。他們行進在通往關中的古道上,那是他們祖祖輩輩走了幾千年的道路。這隊人和馬車迎著西落的太陽,太陽比血還扎眼。
孫蔚如率領的第四集團軍離開中條山七個月後,十七萬中央軍在二十天時間內,便將陝西軍旅苦苦堅守了兩年四個月的中條山失守,七萬多國軍將士捐軀,八位將軍被俘,被稱為中國抗戰史上「最悲慘的一頁」。由於與本小說關係不大,故幾筆帶過。
幾年後的一九四五年九月十八日,已經提升為第六戰區司令長官、授予上將軍銜的孫蔚如,和中共代表董必武,在湖北武漢代表中國人民接受日本軍隊的投降。此時,距一九三一年的「九一八」日軍兵犯我東北已經十四年了。日軍投降的這支部隊,就是當年和孫蔚如率領的國軍第三十八軍,在中條山激戰的日軍第六方面軍,司令官是岡部直三郎大將。此段敘述似乎與小說無關,仔細琢磨,卻是有骨子裡的關聯,故在修改時增補。
後續
三家莊馬車幫又朝西邊掙扎了,過了天水一個半月後,就到了大漠地帶。吳老大吆著最前邊那掛馬車,馬車上插著從中條山帶回來的那面軍旗,軍旗又經過幾個月的風吹雨淋,成了幾綹破布,一點都看不出原來的顏色和字跡。吳老大的頭掛車上,還豎著孫蔚如親筆寫的獎匾:三家莊馬車幫。匾是梨木做的,塗的黑漆,字是黃金顏色,兩邊是騰昇的龍,走到官道上格外扎眼。迎面過來的車幫、駝幫、驢幫,汽車、行人,老遠看見軍旗獎匾,都退到路邊,恭敬地給吳老大讓道。就是沿途檢查的軍警,看見軍旗獎匾,都立正敬禮,滿臉尊敬。
四十幾掛馬車中,有的馬車上還鑲著小日本的彈片,有的馬車上還有戰火燒燎的焦黑,有的馬車被炮彈削去的地方還沒有修補,有的車戶身上的傷還沒有好利索,吊著胳膊綁著大腿。
日頭西墜,馬車幫前方有縷孤煙,歪歪斜斜地朝著天空騰昇。古道前方,有幾棵老樹,樹上只剩幾片枯葉,還有幾隻老鴉落在上邊。吳老大朝著前方遙望,古道延伸得沒有窮盡,一直消失在大漠盡頭。吳老大想著剛剛逝去的輝煌,滿腔豪氣地對馬車柱和劉冷娃說:小日本還沒有把咱炸光,只要咱還有一口氣,就能折騰起來。他把咱的馬車炸了,咱以後吆汽車!咱以後就不要再置辦馬車和頭牯了,攢下錢買汽車!說完,看了插在車轅上的軍旗,又看了身後的馬車,心裡又有了豪氣,突然迸出幾聲秦腔,在大漠中飄蕩:
松木椽柳木檁都是木頭,你大舅你二舅都是你舅……
三家莊馬車幫被這雄壯粗獷的秦腔引導著,朝著落日的輝煌走去。這人、這車、這頭牯的前邊,是一輪西落的日頭,很紅,像在血海里泡過,豔得扎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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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尾初稿於五指山,
2011年11月第18稿於海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