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大見孫大腦兮來意不善,急忙從車上跳下,拱手問:孫大腦兮,一向可好?孫大腦兮沒有回答,說:你路過俺村,人不下車,袒胸露腹,挽袖子露胳膊,想尋事打架,還是藐視俺一村人氏?是不是太張狂了?吳老大趕忙說:我沒有想到這些!說完,給後邊的車戶吼:都下車,把袖子挽下來,牽著頭牯走!孫大腦兮說:晚了,你已經藐視過俺了!
劉冷娃見孫大腦兮無賴,就從車上抽出墊槓,想收拾他。孫大腦兮看出他的意思,指著古道前邊不遠的一道壕溝,說:姓吳的,我知道你有武功,你手下的人也厲害,早早就把溝挖好了,我就不信你能給馬車安上翅膀,飛出俺村!你再看看馬路兩邊,堆的都是啥東西?
吳老大急忙朝兩邊看了,堆的全是苞谷稈,還有很多人把苞谷稈朝馬車跟前堆。
孫大腦兮說:我記得江湖上有句話,出來混,遲早要還。當年你編著套讓我鑽,沒想到幾年以後,我會編著套讓你鑽!你把形勢看清楚,俺只要放把火,你的馬車幫就會葬身火海,明年的今天就是你們的週年!吳老大心虛了,真沒想到,大江大河都闖過來了,在眉縣這個小村子把船翻了,問:你想讓我幹啥?孫大腦兮說:不想讓你幹啥,俺只想出口惡氣,你當年把我的車全部弄到土匪的山裡,差一點要了俺一個車幫的命,我也想把你的車幫收拾了!
吳老大說:當年你昧範掌櫃的錢,俺是替天行道,伸張正義!孫掌櫃冷笑一聲,說:欠債還錢,天經地義,你沒有我的借條,憑什麼說我欠他的銀元?吳老大說:就算是我錯了,我現在賠你三百塊銀元,再加上利息,還不行?孫大腦兮說:晚了,你得意的時候,咋不說這話!吳老大說:你讓我咋辦?孫大腦兮說:我想把你的車幫滅啦!
劉冷娃掂著墊槓就要朝孫大腦兮跟前衝,孫大腦兮指著劉冷娃說:狗日的規矩點,這是在孫家寨,不是你們三家莊。我只要發句話,俺村的人把苞谷稈點著,這裡就成了火燒連營!
馬車柱、吳騾子、侯三也看出孫大腦兮是故意找茬,都走過來,給孫大腦兮行禮,說好話。
孫大腦兮說:你們說,咋著讓我把這口毒氣出了?我給你們抽鍋子煙工夫,要是讓我出不了這口毒氣,我就讓人放火!
吳老大說:我給你跪下,男人膝下有黃金,我能給你跪下,你的惡氣總算出了吧?孫大腦兮說:光跪下就算了?起來把土一拍,誰知道你給我姓孫的跪下過?吳老大說:你說咋辦?孫大腦兮說:你過去咋著收拾犯了你的規矩的人?吳老大說:難道你還要我一個耳朵不成?孫大腦兮說:我不要你一個耳朵,要你半個耳朵總可以吧?
吳老大胸中忽地騰昇出一股怒氣,把臉燒得通紅,發紫,兩手攥成拳頭,眼睛朝車上瞥了一下,車上放著兩把德國二十響盒子炮。孫大腦兮站在那裡,紋絲不動,說:姓吳的,你想給我下手?我不是你的對手,難道這些苞谷稈也不是你的對手?說完,對四周的村民喊:都把火準備好,聽我的命令,放火燒狗日的!村民們就敲著火鐮子,用硝棉點著火把,等待孫大腦兮的命令。
孫大腦兮又狂笑一陣,說:我數三下,數過三下你要是還不答應,我就下命令點火!一——二——吳老大想,要是自己再強硬下去,這一百八十多掛馬車,一百八十多個車戶,五六百個頭牯,瞬間就會葬身火海。西安北鄉的一百八十多戶人家,就會失去頂門柱,就會傾家蕩產,多少婆娘變成寡婦,多少娃們沒人供養,增加多少新墳……
吳老大長嘆一聲,跪倒在古道上,覺得恥辱像濃霧一樣包裹了自己,使自己墜入無地自容的深淵,一貫仰著的腦袋耷拉了,甚至脊樑杆子也斷裂了,整個身子軟塌下來。
孫大腦兮仰起臉,狂笑了好大工夫,手舞足蹈地喊:威震西北五省的吳大腦兮跪在我面前啦,早知有今日,何必有當初!說完,解開褲帶,掏出褲襠裡的傢伙,對著吳老大的頭上身上噴射起來,一股黃湯澆到他頭上、臉上、身上,又淋漓到地上。他一邊澆一邊用手晃盪那東西,噴射出來的黃湯就一下一下動,又說:為了這泡尿,我早上專門喝的苞谷糝子,還喝了兩壺磚茶,憋了一上午都捨不得浪費,專門留著給你用哩!
吳老大八歲上道,闖蕩了二十多年,哪受過如此的侮辱,一股怒氣衝上天庭,大吼一聲,吐了一口鮮血,昏死過去。
孫大腦兮還不肯罷手,對村裡的騸豬匠說:旁人犯了他的規矩,他都要割人家的耳朵,現在咱也把他的耳朵割了。他沒有割人家一個耳朵,咱也不割他一個耳朵,割他半個耳朵!騸豬匠蹲下身子,揪著吳老大的耳朵,刀子輕輕一拉,手裡捏下來耳朵的上半截。
吳老大在炕上將養了一個多月,才恢復元氣,身子還是軟的,又吃了一個多月的草藥,才能上道吆車。又覺得丟人,道上遇到熟人,都不好意思打招呼。成天都在琢磨孫大腦兮這事情,覺得世上值得琢磨的事情太多了,自己要是把孫大腦兮的事情琢磨透了,就不會吃這麼大的虧。劉冷娃不服這口氣,不止一次給他說:找人把姓孫的收拾了,說啥也要出這口毒氣!吳老大苦笑著說:算啦,冤仇宜解不宜結,要是冤冤相報,何時是了?馬車柱不贊成他的話,說:你說的這些,都是對善人的,有些人根本不知道好歹,你越寬容他越歹毒。像姓孫的這種人,他把你整治了一頓,以為就是天下第一了,以後還會行惡,不知道誰還要倒霉。老人都說,看人下菜,量體裁衣,對姓孫的這號人就不能手軟,一次就把他犧牲了,讓他永輩子翻不起身,這就是無毒不丈夫,量小非君子!吳老大琢磨馬車柱的話,又說:師傅一再給我說,做人要以德報怨,以德服人。姓孫的不是東西,我們不能也不是東西。馬車柱、劉冷娃見他堅持不找姓孫的事,只好忍了這口毒氣。
三個月後,三家莊馬車幫到了山丹。範掌櫃聽說三家莊的馬車幫來了,急忙跑到馬車店。吳老大見範掌櫃滿面沮喪,灰頭土臉,衣裳骯髒,一點不像當掌櫃的樣子,驚奇地問:範掌櫃,出啥事情啦?範掌櫃苦笑了一下,擺了下手,長嘆口氣,啥話都沒說,過了一會兒才說:不說了,我今黑讓店裡擺一桌,咱好好喝一夥!吳老大覺得範掌櫃肯定出了大事情,就追問:到底出了啥事情,我們能給你幫忙的地方,一定給你幫忙!範掌櫃還是搖了下手,說:這事情算了,上次那事情,你給我幫了忙,結果讓姓孫的給你下了毒手,弄得西北五省都知道!吳老大見範掌櫃死活不肯說,就問店掌櫃,店掌櫃說:範掌櫃的錢櫃又失火啦!吳老大更是驚奇了,說:範掌櫃,你也真是的,失過一次火了,還失第二次火!店掌櫃說:他是讓人家放的火,把他女人都燒死了!吳老大急忙問:誰放的火?店掌櫃說:陝西眉縣孫大腦兮放的火,範掌櫃的女人沒有跑出來,活活燒死在房裡頭。吳老大又問:他為啥要給範掌櫃放火?範掌櫃這才說:兩個月前,姓孫的又來錢櫃,要借三百塊銀元。我本來不想借給他,經不住他三磨兩纏,就借給他了,還讓他打了借條。當天夜裡,錢櫃就失火了。幸虧我早就有提防,把借契藏在別的地方。咱的錢櫃剛剛恢復了元氣,還沒有賺錢,這下又是死老婆毀房子,沒有十年工夫就起不來!吳老大琢磨了一會兒,又問:你們看清楚了,肯定是姓孫的乾的?範掌櫃說:肯定是他乾的,錢櫃的夥計和鄰居都看到了。我還聽人說,上次失火都是他弄的,就是這人太惡,人都不敢出來作證!吳老大狠狠罵了一句:狗日的,太歹毒啦!馬車柱說:對姓孫的這種人就不能心軟,咱放過他,他還到處禍害人。你早就該聽我們的,把驢日的收拾了,你把他饒了,他又到處禍害人!吳老大又思謀了一會兒,說:這回聽你們的,既然收拾他,就下個狠手。要不,他以後翻過身還會收拾我們!
半年以後,孫大腦兮吆車回家後失蹤了,黑夜還在炕上睡得好好的,老婆早上起來就不見人了,找遍全村都沒有人影,又託人在西北五省找,還是沒有人影,成了古道上的一宗謎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