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到公共穿衣鏡前，張開了嘴巴照鏡子。果然是檳榔吃得太多了，我的牙齒已經變成了暗紅色。我仔細漱了漱口，但是我的嘴唇還是紅色的。
她沒說錯。我認識的人都喜歡嚼檳榔，包括我的父親和基尚。我自己嚼食檳榔也已經很多年了。檳榔染紅了我的牙齒，腐蝕了我的牙齦。
第二天晚上，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出來的時候一直在吵架，從門口一直吵到車上，直到我開車駛上主幹道他們還在生氣。
「去購物重心嗎？先生？」他們剛安靜下來我就問道。
平姬夫人「哧」的一聲笑了起來。
我正盼望著她能有個笑臉，但沒想到阿肖克先生也笑了起來。
「是購物中心，不是購物重心。」他說。「你再說一遍。」
我還是說成了「重心」，他們就不停地要我重複，我重複一遍他們就歇斯底里地笑個不停。最後兩個人又手拉著手重歸於好了。我蒙受的恥辱多少還是帶來了一點好的結果——至少我對這一點感到挺高興的。
他倆下了車，砰的一聲帶上車門，走進了商場。商場的門衛見他們走近時趕緊向他們敬禮，玻璃門自動開啟，他們消失在了門裡面。
我沒有下車，我想坐在車裡面可能比較容易集中精力。我閉上眼睛默想。
衷心？
不是。
腫心？
仲心？
「鄉下老鼠！下車到這邊來吧！」
幾個司機蹲在購物中心停車場旁邊，圍成了一圈。其中一個傢伙手裡揮舞著一本雜誌，大聲地叫我。
原來是那個嘴唇變色的司機。我笑吟吟地向他走過去。
「鄉下老鼠，還有什麼關於城市生活的問題嗎？」周圍發出一陣鬨笑。
他把手搭在我身上，悄悄地問：「你考慮過我上次說的事了嗎，寶貝？你主人需要點什麼嗎？大麻？女人？小男孩？還是高爾夫球？美國高爾夫球，質量上乘，免關稅的！」
「現在不要給他推銷這些東西。」另外一個司機插話道。他蹲坐在地上，手裡搖著一串主人的車鑰匙，好像小孩子在玩玩具一樣。「他剛從農村來，還算淳樸。先讓他在城裡學壞了再說吧。」說完，他一把搶走了那本雜誌，大聲地讀了起來。聊天的司機們突然都不說話了，都圍在他身邊聽他讀故事。他搶走的雜誌當然就是《謀殺週刊》。
「事情發生在一個雨夜。維沙爾躺在床上，滿嘴酒氣，雙眼死死地盯著窗外。隔壁的女人已經回家了，她打算搬走她的……」
有白癜風的那個司機喊起來：「哎！今天也有這檔子事來著——」
拿著雜誌的司機對他的攪局非常惱火，於是讀得更起勁了。然而眾人的目光卻都轉移到了購物中心那邊。
總理先生，那邊發生了什麼事呢？這種事在購物中心剛剛出現的時候發生過很多起，報紙還以「新印度的購物中心沒有窮人的一席之地嗎？」為標題報道過很多次。
購物中心的玻璃大門已經開啟，但是想進去的人卻進不去，商場的門衛攔住了他。門衛用棍子指著他的腳，搖了搖頭。這個人穿的是涼鞋，我們這些開車的也都是穿的涼鞋。而只有穿皮鞋的人才能進購物中心。
一般在這種情況下，十個人中有九個會扭頭走掉。但這位穿涼鞋的人突然發作了：「我難道不是人嗎？」
他吼得太激動了，以至於唾沫橫飛，膝蓋也微微打顫。一個司機吹了聲口哨。打掃購物中心廣場的清潔工也停下手中的掃把，注視著他們。
有那麼一刻，那個人看上去想是要動手揍那個門衛，但最後他還是轉身走了。
「這傢伙真有種，」一個司機說，「要是我們都像他那樣，印度就是我們的天下了。那些傢伙們只能給我們擦鞋子。」
然後司機們又圍成了一圈，接著聽故事。
我看到，鑰匙還在鑰匙圈上輕快地轉著；我看到，嫋嫋的薄霧升於菸頭之上，紅色的檳榔汁斜著吐了一地。
做司機最不好的一點就是等老闆的時候可支配的時間太多了。要打發時間，你可以和別人閒扯，撓撓你的褲襠；讀讀充斥著謀殺和強姦的雜誌。你還可以養成司機特有的習慣——真的很像某種瑜伽動作——把根手指塞在鼻子裡，心無雜念地靜坐上幾個鐘頭，這叫做「沉悶司機的瑜伽」。你還可以躲到車裡偷偷地喝點印度小酒——沉悶無聊讓很多老實的司機變成了酒鬼。
不過，如果司機喜歡思考，他會把自由支配的時間看成一個機會，那麼這份工作最差的缺點立馬就變成了最好的優點。
那天晚上，在開車回公寓的時候，我往後視鏡瞄了一眼，阿肖克先生穿的是一件t恤衫。
我肯定不會在商店裡買那種t恤衫，因為他那件t恤衫除了中間有一個小圖案外，一片雪白。我想買一件色彩鮮豔一點的，上面能多印幾個字母或者圖案什麼的。我覺得這樣才划算。
於是某個晚上，等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上樓之後，我去了趟附近的小集市。黃色的路燈沒有燈罩，在刺眼的燈光下，小販們蹲在路邊兜售各種東西，他們面前的籃子裡擺著玻璃手鍊、鐵手鐲、小玩具、頭巾、圓珠筆、鑰匙鏈之類的小商品。我找到了那個賣t恤衫的人。
他一開始拿出來的t恤衫我都不怎麼滿意，後來他拿出了一件幾乎純白的t恤衫，中間還印著一個英語單詞。接著我就去找賣黑皮鞋的人去了。
那天晚上我買了我的第一支牙膏。我是在賣檳榔的那個人那兒買的，我是他的老客戶了，以前總是在他那兒買檳榔。我知道他還捎帶著賣牙膏，兩種貨物對牙齒的作用正好相互抵消。
女神牌牙粉
內含活性炭與丁香成分，潔齒亮牙
僅售一盧比五十派薩
在我用手指刷牙的時候，我特意注意了一下我的左手在什麼位置。結果我一看，我的左手就像一隻悄悄爬上牆壁的蜥蜴，已經下意識地放在了腹股溝的位置上，就要開始撓癢癢了。
我等待著。等它一動，我就馬上用右手把它給逮住。
我掐住拇指和食指之間的厚皮，因為那地方最痛。我狠狠地掐了整整一分鐘，鬆開後，手背上已經掐出了一道血印子。
瞧好了。
這就是對你的懲罰，看你以後還敢不敢再抓褲襠！
我嘴裡的牙膏已經被我搓成了奶白色的泡沫，開始從嘴邊滴下來。我連忙把牙膏吐了出來。
刷了又吐，刷了又吐。
刷了又吐，刷了又吐。
為什麼以前我父親不告訴我不能抓撓褲襠？為什麼他不教我用這種奶白色的濃沫刷牙？為什麼他把我養大卻又讓我過著牲口般的生活？為什麼窮人要住在那麼骯髒、那麼醜陋的地方？
刷了又吐，刷了又吐。
刷了又吐，刷了又吐。
要是一個人也能這麼輕鬆地把自己的過去吐掉該多好啊！
第二天送平姬夫人去購物中心的時候，我穿上了新鞋子。開車的時候，我可以感覺到鞋子裡的棉襯布包裹著我的腳，非常舒服。平姬夫人下車後，我又等了1分鐘，然後開始在車內換衣服。
我穿著全新的白色t恤衫走到了購物中心的門口，但是我一看到門衛，還是轉頭又回到了本田車旁。我鑽進車裡，對著那個小食人魔狠狠地打了三拳。我伸手摸了摸迦梨女神長長的紅舌頭，祈禱好運。
這次我選擇了走後門。
儘管我穿了鞋子，還穿著一件全新的t恤衫，而且上面幾乎是純白色的，只有一個很小的英文單詞，但我相信，前門那個門衛肯定會攔住我說，「你不能進來。」我確信最後我會被別人逮住趕出來，還會挨幾個大嘴巴子，被當眾羞辱一番。
就算我已經走在商場裡面了，我還總覺得肯定會有人喊，「嘿！那個傢伙是個私家司機！他跑到這裡面來幹什麼？」商場每一層都有穿著灰色制服的保安，我覺得他們好像都在盯著我。這是我第一次感受逃亡般的生活。
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了商場裡的一切：空氣中瀰漫著香水的味道，到處都是金碧輝煌，空調裡吹出來涼爽的風，穿著t恤衫和牛仔褲的人用怪異的目光打量著我；我看到好似純金製成的電梯上上下下，我還看到了商店的玻璃幕牆，每面牆上都掛著歐洲俊男靚女的巨幅照片。要是其他司機也能看到這種景象該多好啊！
出來的時候我又故技重演，不過門衛還是沒搭理我。我回到停車場，坐到車上，換回了我平常穿的花花綠綠的汗衫，把富人穿的素色t恤衫塞成一團，藏在了腳邊。
我跑到司機們常聚會的地方，他們沒一個注意到我剛才進出商場那一幕。他們被別的事吸引住了。那個喜歡搖鑰匙的司機，手裡拿著一部手機。他硬逼著我看看他的新手機。
「你用這個給你老婆打電話嗎？」
「用這個不能給任何人打電話，你這個蠢貨——這個電話只能接不能打！」
「不能給家裡人打電話，那你要這個手機有什麼用？」
「這個手機有專門的用途，主人可以隨時打電話告訴我到哪裡去接他。不管我在哪兒，只要揣著這個玩意兒就行了。」
他把手機要回去，仔細地擦了擦，放回了口袋。那天晚上之前，他在司機中的地位一直都是很低的，因為他主人的車是一輛鈴木馬魯蒂。今天他終於如願以償地揚眉吐氣了一把。司機們都爭相傳看他的手機，就像一群猴子好奇地盯著什麼閃閃發光的東西一樣。空氣中突然飄來一股氨水的味道，原來是一個司機在離我們不遠的地力撒尿。
白癜風嘴唇在個角落裡注視著我：
「鄉下老鼠，你好像有什麼話要說。」
我搖了搖頭。
交通狀況一天比一天糟糕，每天晚上的汽車似乎都比前一天晚上多。交通一天比一天擁擠，平姬夫人的心情也隨之越來越差。一天晚上，我們的車像蝸牛一樣挪動在去古爾岡的路上，她終於爆發了。她先是尖叫了一聲。
「阿肖克，為什麼我們不回去呢？你看看這種交通狀況，真他媽見鬼了！每天都是這樣！」
「你又來了。求求你別說了。」
「為什麼不能說？你答應過我的，阿肖克。你說過我們在德里只呆三個月，處理完幾個檔案就回去的。現在我覺得你是專門為處理所得稅的事來的。你為什麼總是騙我呢？」
阿肖克先生沒有錯，不管他們兩個人鬧得怎麼厲害，我總是堅信這一點，就算是鬧到法庭上我也會站在阿肖克先生這一邊。他是一個好丈夫，總是想方設法讓他老婆開心。比方說平姬過生日的時候，他把我打扮成了一個印度王公，讓我包著紅色的穆斯林頭巾，戴上酷酷的墨鏡，並讓我穿著這身裝束給他們端菜上茶。我送的菜可不是什麼家常菜餚，我也不知道到底是什麼玩意兒，在紙盒子裡裝著，散發出陣陣惡臭，卻讓有錢人個個為它瘋狂。
我穿著那套行頭，端著紙盒子走到平姬面前鞠了一躬。平姬看到我這副模樣，笑得眼淚都出來了還停不住。我按照阿肖克先生的吩咐，把食物端到他們前面，然後站到嘎豆和爆豆的玉照下，雙手合十，等著主人的召喚。
「阿肖克，」她說，「聽著點啊。巴爾拉姆，我們吃的這個東西叫什麼？」
我知道這又是一個圈套，但我有什麼辦法呢？我只能含糊地回答了一句。他們兩個聽了哈哈大笑。
「再說一遍，巴爾拉姆。」
他們又笑了起來。
「不是匹渣，是匹薩。別再說錯啦。」
「等等，你也沒說準。中間還有個‘特’呢。應該是匹特薩。」「別糾正我的英語了，阿肖克。中間沒有‘特’，不信你看看包裝盒。」
我屏住呼吸，站在那兒等他們吃完，因為那玩意兒的味道實在太難聞了。
「他把匹薩切成了這個鬼樣子，真不明白他怎麼還是出身於廚子種姓的。」
「誰讓你把廚子開除了？請不要再解僱這個司機了，他是個老實人。」
他們吃完之後，我把盤子裡剩下的東西都扔了，然後去洗盤子。透過廚房的窗子，我看到古爾岡大街上的商場裡此時正是燈火通明。路的另一頭又新開了一家購物中心，門前車水馬龍。
我放下百葉窗，遮住外面的一切，然後接著洗碗。
「匹渣。」
「匹斯渣。」
「斯匹渣。」
「匹吃渣。」
我用手擦了擦水池，關上了燈。
他們兩個已經到臥室裡去了。我聽到裡面有些動靜，就躡手躡腳地走到臥室門前，把耳朵貼到門上。
我聽到了兩個人的叫罵聲，接著是一聲尖叫，還有男女肉體碰撞的聲音。
你該出手了，你這惡狼般的地主家裡生出的小羊羔。我鎖上房門，坐電梯下了樓。
半小時後，我剛要睡著的時候，一個僕人跑過來把我叫了起來。鈴響了！我穿上褲子，跑到公共水池前面，把手洗了好幾遍，然後開車到大門口去等他們下來。
「到市裡去。」
「是，先生。到市裡哪個地方呢？」
「你想去哪裡呢，平姬？」
她沒有開口。
「到康諾特廣場去吧，巴爾拉姆。」
兩個人在車上都沒講什麼話。我還穿著那件印度王公的衣服。阿肖克先生惴惴不安地看了平姬夫人好幾次。
「你說得對，平姬，」阿肖克先生嘶啞著嗓子說，「我不是挑你的刺。但是我要告訴你，這裡就一樣不好，就是所謂的議會民主，真是他媽的操蛋。要不然，我們就會像中國一樣——」
「阿肖克，我有點頭痛，求求你別說了。」
「我們今天去找點樂子吧。那裡每週五都有狂歡。我想你會喜歡的。」
康諾特廣場到了，他讓我把車停在了門前的霓虹燈大招牌前。
「在這裡等著我們，巴爾拉姆。我們二十分鐘之後回來。」
他們走了一個小時之後我還坐在汽車裡，看著康諾特廣場的霓虹燈發呆。
我已經打了那個絨毛魔鬼十幾拳。我看著迦梨女神的磁性貼像，看若她手中握著的骷髏頭花環，無所事事地對著她伸出了我的舌頭。我打了個哈欠。
早已是半夜了，天冷得厲害。
我非常想開啟音樂聽聽，消磨消磨時間，但這是貓鼬絕對禁止的事情。
我開啟了車門，空氣中有一股刺鼻的味道。原來是那些司機生了一堆火在取暖，他們圍坐在火堆旁邊，往裡面一點一點地加著塑膠片。
德里的有錢人過冬，家裡都是用電取暖、用煤氣取暖或者是用壁爐燒木材取暖。流浪漢和僕人們，比如說守夜人和司機，不得不在大冬天呆在戶外，他們要取暖的話就靠自己生火，撿到什麼就燒什麼。最好的燃料莫過於玻璃紙，就是常用來包裝水果、蔬菜、書本的那種紙。燃燒的玻璃紙在火中扭動著，熔化成透明的燃料。唯一的不足之處就是玻璃紙燃燒的時候冒出的白煙，聞著讓人反胃。
白癜風嘴唇正在那兒往火堆里加玻璃紙，還騰出一隻手來招呼我。
「鄉下老鼠，不要一個人坐在那裡啦！會胡思亂想的！」
溫暖對此時的我來說是一種巨大的誘惑。
但是不行。如果我走到他那邊，我會感到嘴巴發癢，一定會問他要檳榔吃的。
「看看那個勢利眼！他還穿得像個王公似的呢！」
「到我們這兒來吧，白金漢的王公！」
空氣裡已經瀰漫了燃燒的塑膠味道，我轉身向著康諾特廣場走去，遠離了溫暖、遠離了誘惑。
站在德里放眼望去，好像到處都在大興土木。商業中心和寫字樓正在安裝漂亮的玻璃櫥窗；路邊樹起了一排排巨大的t形混凝土梁，就像是一排鐵砧似的，很快這上面就會橫跨起一座座大橋或者立交橋；地面上挖出了一個個大坑，這是在為有錢人建公寓。還有這裡，就在康諾特廣場的中心地帶，儘管已是深更半夜，建築工人們還在亮如白晝的聚光燈下幹著活。地面上已經挖出了一個大坑，機器在裡面轟鳴著。
我聽說過這個工程，是在德里的地下修建一條鐵路。他們挖的那個坑比我在丹巴德見到的任何一個礦坑都要大。個衣冠楚楚的人也在旁邊注視著這個大坑。他穿著襯衫，打著領帶，褲子上面的褶子很挺括。一般來說，像他這樣裝束的人是絕對不屑和我講話的。但是那天，也許是我穿的王公式樣的長袍讓他有點拿不準吧。
「再過五年這座城市將會和迪拜差不多，你覺得呢？」
「五年？」我不屑地說，「只要兩年！」
「看看那個黃色的起重機，簡直像個怪物似的。」
它的確是一個怪物，坐在坑邊上，用鋼鐵大嘴大口大口地吞進去成堆的泥土再吐出來。在怪物巨嘴下的工人們看上去比老鼠大不了多少，就像是聽命於它的小動物一樣在它旁邊打轉。在這麼冷的冬夜，他們卻依然汗流浹背，溼透的襯衣貼在他們油光發亮的黑皮膚上。
我回到汽車旁時，外面已經冷到了滴水成冰的地步。其他司機都走光了，而我的主人還沒有出現的跡象。我閉上眼睛，想著今天晚餐我吃了什麼。
一碗熱騰騰的咖哩飯，還有一大塊帶汁的雞腿肉。肉汁裡還漂著紅紅的辣椒油。
真是美味。
他們砰砰地敲著車窗，把我叫醒了。我趕忙爬起來給他們開啟車門。兩個人顯然很高興，大聲地說笑著。我聞到他們身上有一股英國酒的味道，管他是什麼牌子的酒，我還沒有在店裡嘗過。
您聽我說，他們兩個一路上像發情的動物一樣：他的手在她的大腿上來回地撫摸，而她也咯咯地笑個不停。我多看了一秒鐘，正好被他逮了個正著。
我覺得自己就像是一個從臥室門縫裡偷看自己父母的小孩一樣。我的心頭開始冒汗，甚至有點希望他能抓住我的領口，把我扔到地上，再用穿著皮靴的腳狠狠地踩我幾下，就像他父親在拉克斯曼加爾揍漁夫時那樣。
但是我告訴過您這個人和他父親不一樣，他完全能夠成為一個比他父親更好的人。我的目光好像觸到了他的內心，他用手肘輕輕地推了一下平姬夫人，說：「這裡還有外人呢。」
她立刻來了脾氣，把頭扭向一旁。整整五分鐘，兩個人都沒有講話。她嘴裡噴著酒氣，突然向我探過身來。
「把方向盤交給我。」
「別，平姬，別，你喝醉了。還是讓他——」
「真是他媽的笑話！印度到處都是酒醉駕車的司機。為什麼我不能開？」
「噢，我恨透了！」他頹然地坐在座位上。「巴爾拉姆，記住千萬不要結婚。」
「是不是紅綠燈啊？巴爾拉姆，誰讓你停的車？接著開！」
「是紅燈，平姬。讓他停著吧。巴爾拉姆，不要違規。我命令你！」
「我命令你接著開，巴爾拉姆！開！」
我徹底被弄暈了，只好採用折中的法子——我把車往白線前開了一米多，然後把車停住了。
「看到沒有？」阿肖克先生說，「這小子還真是機靈。」
「是的，阿肖克。真他媽的是個大才。」
紅燈旁的計時牌顯示還有三十秒交通燈才會轉成綠燈。正當我全神貫注地盯著計時牌的時候，佛祖突然出現在了我的右手邊。原來是一個小叫花子拿著一尊石膏佛祖塑像走到汽車旁邊來兜售。這沒什麼好奇怪的，在德里每個晚上都有不少乞丐在路邊兜售書籍、塑像或者一盒盒的草莓。但是那天也不知怎麼的，可能是因為我心情太糟糕，我就多看了佛像兩眼。
這不過是一偏頭的功夫，但是她還是察覺到了。
「巴爾拉姆挺喜歡那個塑像。」她說。
阿肖克先生吃吃地笑了起來。
「沒錯，他是個藝術鑑賞大師。」
黑蛋開啟了一個裂縫——她把車窗搖了下來，喊那個小叫花子：「拿過來瞧瞧。」
也不知那小叫花子是男孩還是女孩——你永遠無法判斷他們的性別——總之那小叫花子把佛像塞進了本田車裡。
「你想買這個塑像嗎，司機？」
「不想，夫人。對不起。」
「巴爾拉姆·哈爾維，一個做糖點的，又是一個司機，還是一個藝術鑑賞大師。哈哈。」
「對不起，夫人。」
我越是道歉，他們兩個笑得越是起勁。最後，綠燈亮了，總算是解了我的圍，我趕忙一踩油門，逃離了那可憐的佛像。
平姬靠過來捏了捏我的肩膀。「巴爾拉姆，停車。」我從後視鏡中看了看阿肖克先生，想知道他是什麼意思，但他什麼也沒說。
我停下車。
「巴爾拉姆，下車。你今天晚上就和你的佛祖一起過吧。王爺和佛祖，今晚在一起。」
她坐到駕駛座上，發動了汽車，而喝得爛醉的阿肖克先生一邊吃吃地笑著，一邊向我揮手告別。他要不是喝得爛醉如泥，肯定不會讓她那樣對我的——我絕對相信這一點。別人總是在利用他。要是隻有我們兩個在車裡，是絕對不會發生任何不愉快的事情的。
馬路中間有個安全島，裡面種了幾棵樹。我就坐在了一棵樹下。
馬路上一片死寂，好一會兒才有兩輛車一前一後的經過。車的前燈照在樹葉上，好像蕩起了一陣漣漪，就像我們在湖邊看到的樹枝一樣。德里本來應該有多少美景可供欣賞啊！可惜我們不能自由地想去哪兒就去哪兒，想幹什麼就幹什麼。
一輛車徑直向我駛來，前燈一閃一閃的，還響著喇叭。是豐田思迪車調了個頭開回來了（小心，這可是違規調頭啊）。車正對著我衝了過來，好像要把我直接撞飛似的。我抬起頭，看到開車的正是平姬，她正得意地咧著嘴大笑，高興地叫喊著。阿肖克先生坐在她身旁，臉上也掛著微笑。
他額頭上有沒有一條皺紋對我的命運有絲毫的擔憂？他有沒有伸出手去牢牢地抓住方向盤，化解我被撞的危險？
我多麼希望我看到了。
伴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汽車在離我不到二十公分的地方停住了。我縮成了一團：這個娘們，我可憐的車胎這下受苦了。
平姬夫人開啟車門，笑著從車裡蹦了出來。
「是不是以為我真的會把你丟在這裡，王爺先生？」
「沒有，夫人。」
「你沒有生氣吧？」
「絕對沒有，夫人，」為了讓我的話聽起來更加可信，我連忙又加了一句，「主人就像是我的再生父母，我怎麼能生父母的氣呢？」
我坐在了後排。他們又在路中間調了個頭，然後掛到最高擋位，一路狂飆，闖過了一個又一個紅燈。兩個人尖叫著，你捏捏我，我捏捏你，咯咯地笑個不停。我實在沒什麼可做的，只好老老實實地坐在後排看他們的表演。突然，有一個小黑影跳到了路中間，我們的車撞到了它並碾了過去。
車輪已經嘎吱嘎吱地完全從上面壓了過去，她停車的時候我們也沒聽到任何聲音，甚至都沒有聽到嗚咽聲或者汪汪的吠叫聲。我馬上明白被我們撞上的那東西遭遇了什麼樣的結局。
她已經酩酊大醉，根本沒有反應過來及時剎車。車繼續向前狂奔了兩三百米才停穩。她把手撐在方向盤上，嘴巴已經合不攏了。
「一條狗吧？」阿肖克先生問我。「是條狗，對吧？」
我點點頭。路燈很暗，那個東西黑乎乎的一堆，遠遠地落在後面，根本看不清楚到底是什麼。周圍沒有別的車，連個人影都沒有。
好像電影裡的慢動作似的，她緩緩地把手從方向盤上移開，捂住了耳朵。
「那不是狗！那是個——」
我和阿肖克先生一句話都沒多說，便開始默契地行動起來。他一把抱住平姬，用手捂住她的嘴，把她從駕駛座上拖開；而我則急匆匆地從後門衝下車，回到了駕駛座上。「砰砰」兩聲，我們兩個趕緊關上了車門。我打著火，換到最高擋，飛快地向著古爾岡的方向奔去。
起初她安靜下來了，但是快回到公寓區的時候，她嚷了起來：「我們得回去。」
「平姬，你瘋了？巴爾拉姆很快就開到家了。沒事了。」
「我們撞到了東西，阿肖克，」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們要送它去醫院」。
「不行。」
她張開嘴，阿肖克先生知道她馬上又會尖叫起來，趕緊用手捂緊了她的嘴巴。他把紙盒裡的紙巾一把扯出來，塞進了平姬的嘴裡。她掙扎著想要吐出口中的紙巾，阿肖克先生又急忙扯過她脖子上的圍巾，緊緊地系在了她的嘴巴上，然後用力把她的頭按在了懷裡。
到了公寓樓後，他強行把平姬拖上了電梯，圍巾仍然捂著她的嘴。
我提了一桶水，開始洗車。我把車身從頭到尾仔細地擦洗了一遍，把粘在輪子上的血跡和皮肉一點一點地擦掉。
阿肖克先生下來的時候，我正在第四次洗刷輪胎。
「怎麼樣？」
我把粘在車輪上的一塊帶血的綠布條拿給他看。
「這種布是便宜貨，先生。這塊綠布，」我用手指捻著手裡的布條，「通常是給小孩做衣服用的。」
「你覺得那個小孩是不是已經——」他說不出來那個字。
「那孩子根本沒有出聲，先生，一點動靜都沒有，身子也沒有動一下。」
「天哪，巴爾拉姆，我們現在該怎麼辦，該怎麼辦哪？」他拍著大腿。「這些小孩凌晨一點在德里的大街上亂跑幹什麼，沒有人管他們嗎？」
說到這裡，他忽然眼睛一亮。
「噢，原來她是那些人家的小孩。」
「住在高架橋和立交橋下面的人，先生。我也是這樣想的。」
「這樣的話，會不會有人找她——」
「我覺得不會，先生。你知道那些來自黑暗之地的人，他們都有八個、九個、甚至十個小孩，有時候他們都弄不清孩子的名字。就算她的父母也在德里，就算他們知道她今晚在哪裡，他們也不會去報警的。」
他把手搭在了我的肩膀上，就像剛才在車上摟著平姬那樣的親密。
然後他用一根手指壓住自己的嘴唇。
我點點頭，「儘管放心，先生。您去好好地睡一覺吧，今天晚上您和平姬夫人受驚了。」
我脫掉王爺外套，上床睡覺了。儘管我已經累得精疲力竭，但是我的嘴角還是掛著心滿意足的微笑。因為我在主人最需要的時候盡了我應盡的責任。
第二天早上，我像往常一樣起來擦車：擦完了那些女神磁鐵貼像，再擦擦毛絨魔鬼，然後點燃一炷香，讓車內瀰漫著沁人心脾的聖潔之氣。我又仔細地擦洗了一遍車輪，以防上面還留有晚上沒有擦乾淨的血跡。
然後我就回到屋裡等著。傍晚時分，有個司機捎信說要我到大廳去，不用開車。貓鼬正在那裡等著我。我不知道這個傢伙怎麼來得這麼快，也許他是租了一臺車連夜趕到德里來的吧。他滿臉堆笑地拍了拍我的肩膀，便帶我七樓去了。
他坐在桌子上，對我說，「坐，坐，巴爾拉姆，別客氣。你是這個家的一員嘛！」
我的內心頓時充滿了驕傲。我蹲在地板上，高興得像只快活的狗，等著他再說一遍。他點燃了一根香菸：我以前從來沒見過他抽過煙。他眯著眼睛打量著我。
「這幾天你要老老實實地待在白金漢塔樓b座，哪裡也不能去，連a座也不能去。這很重要，明白嗎？而且這件事你－個字也不能說出去。」
「明白，先生。」
他抽著煙盯著我瞧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說道：「你是這個家的一員，巴爾拉姆。」
「是，先生。」
「好了，你下樓去僕人區等著吧。」
「是，先生。」
一個鐘頭後，我又被叫到了樓上。
貓鼬仍然坐在餐桌旁，他的旁邊還坐著一個人。只見這個人穿著黑色大衣，一邊看著一張列印的紙，一邊默默地念著。他那被檳榔汁染紅的嘴唇飛快地抖動著。阿肖克先生在自己的房間裡打電話，雖然房門關著，我還是能聽到他的聲音。平姬夫人的房門也關著。看來現在是貓鼬在這裡當家了。
「坐，巴爾拉姆。怎麼舒服怎麼坐。」
「是，先生。」
我還是不怎麼舒服地蹲在了地上。
「要不要來一顆檳榔，巴爾拉姆？」貓鼬問道。
「不吃，先生。」
他笑了笑，「別不好意思，巴爾拉姆。你嚼檳榔的，對吧？」他轉過去對那個穿大衣的人說，「給他一顆檳榔嚼嚼。」
穿黑色大衣的人伸手從口袋裡摸出了一塊青檳榔給我。我伸出手去接。他把檳榔丟在了我的手裡，根本沒有碰我的手。
「放在嘴裡嚼吧，巴爾拉姆。這是給你的。」
「是，先生。真好吃。有嚼頭。謝謝您。」
「我們慢慢來，把事情講清楚，好吧？」穿大衣的人說。他·開日，嘴裡的檳榔汁都快滴下來了。
「好吧。」
「法官已經打點過了。只要你的人不出問題，我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我的人沒問題，不要擔心。他是這個家的一員。他很聽話。」
「那就好，那就好。」
穿黑色大衣的人盯著我，遞過一張紙來。
「你識字嗎，夥計？」
「識字，先生。」我接過那張紙，看到上邊寫著：
宣告
致有關人士：
本人巴爾拉姆·哈爾維，維克拉姆·哈爾維之子，系伽雅地區拉克斯曼加爾村人氏，特此做出以下宣告。該宣告系本人在自由自願的情況下做出的。宣告如下：
本人於今年一月二十三日晚駕車行駛時，不慎撞到不明物體。因本人慌亂，未能仔細辨認所撞物體是人抑或其他物體。驚惶失措之下，本人沒有履行該盡的義務，沒有將傷者送往最近的醫院急救，而是駕車駛離了現場。事故發生時，車內沒有其他乘客，只有本人一人駕車。因此，我願意一人承擔事故責任。
本人在此以萬能之神的名字發誓，本人發表該宣告未受到任何人的脅迫，也沒有任何人對本人授意。按手印處：
（巴爾拉姆·哈爾維）
以下系本宣告的見證人：
庫蘇姆·哈爾維，伽雅地區拉克斯曼加爾村村民
查曼達斯·瓦爾瑪，德里高階法院律師
貓鼬笑著用誠摯的語調告訴我，「我已經把這件事告訴你家裡人了。你奶奶叫什麼來著？」
「……」
「叫什麼？我沒聽清。」
「……姆。」
「對對，叫庫蘇姆。我開車去了趟拉克斯曼加爾，路可真難走，不是嗎？我把這一切都親口告訴她了。她可真是了不起。」
他摩挲著自己的前臂，咧開大嘴笑了，因此我知道他沒騙我。
「她說你能這樣做她感到很自豪，也答應為這份供認狀做證人。你看，這是她的手印，巴爾拉姆，就在你要簽名的地方的下面。」
「他要不識字的話，也可以按手印，」穿黑色大衣的人說，「就是這樣。」他伸出拇指在空中做了個按手印的動作。
「他識字。他奶奶告訴我他是他們家第一個會讀書認字的人。她說你向來明白事理，巴爾拉姆。」
我眼睛盯著那張紙，假裝要將它再看一遍，但我的手卻不由自主地抖了起來。
總理先生，德里每天都會有司機碰到這樣的事。家寶先生，也許您不會相信，您是不是覺得這都是我編出來的？
要是您來德里的話，找個老實可靠的中產階級人士，把這個故事告訴他。您就說您從一個司機那裡聽到了這個聳人聽聞、令人難以置信的故事，司機得為他主人開車撞死人的事頂罪。然後您就緊緊盯著那位老實可靠的中產階級人士，您就會看到他大驚失色，看到他在使勁咽口水，看到他將目光轉向窗外，看到他立刻改變話題。
德里監獄的鐵窗後關滿了代人受過的司機，他們都攬下了那些老實可靠的中產階級主人的罪名。我們雖然走出了農村，但我們的主人還是在掌管著我們的一切，掌管著我們的身體、靈魂和屁股。
是的，沒錯，我們生活在世界上最偉大的民主國家。
真是他媽的笑話！
司機的家人們不會抗議嗎？不，不僅不會，他們還會到處吹噓。看，我們家的巴爾拉姆替他的主人攬下了罪名，被關到蒂哈爾監獄去了。他忠實得像條看家狗。這是多麼合格的僕人啊！
法官？這麼明顯是被強迫做出的供狀難道他們看不出來嗎？但他們也是一個圈子裡的人。他們收了賄賂，就樂得對案子裡面明顯的漏洞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生活照常繼續。
除了那個司機。
總理先生，今天我就先寫到這裡吧。雖然還不到凌晨三點鐘，但我還是要停筆了，先生。因為只要想起這件事，我就氣不打一處來，真想現在就出去逮住一兩個有錢人，割斷他們的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