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早晨

我拿著痰盂回來後,他冷冷地看著貓鼬,說:「小子,幫我拿一下痰盂好嗎?」

貓鼬沒有動,於是偉大的社會黨人從我手裡接過痰盂,遞給貓鼬。

「拿著,小子。」

貓鼬接過了痰盂。

然後偉大的社會黨人向痰盂裡一連吐了三口。

貓鼬的手在顫抖,心底的憤怒和羞恥使他臉色鐵青。

「謝謝你,孩子,」偉大的社會黨人擦擦嘴唇,轉身望著我,撓了撓額頭。「我說到哪裡了?」

您看到了,這就是偉大的社會黨人好的一面。他把我們的主人都羞辱了一遍——這也是我們投票給他的原因。

那天晚上,我再次打著掃地的幌子靠近了鸛鳥和他的兒子們。他們坐在一條長凳子上商議著什麼,手中的酒杯裡斟滿了金黃色的液體。穆克什的杯子已經空了。鸛鳥搖搖頭說:「我們不能那樣做,穆克什,我們還用得到他。」

「父親,我給您說,我們用不著他了。我們可以直接去德里,我在那兒有熟人。」

「我同意穆克什的說法,父親。我們不能再忍了,他簡直是拿我們當奴隸!」

「別吵,阿肖克。讓我和穆克什合計合計。」

我把院子好好地打掃了兩遍,仔細聽著。然後又去加固平姬夫人的羽毛球網,以便能多聽一會兒。

然而尼泊爾人那雙警惕的眼睛在注視著我。「不要在院子裡晃悠了!回屋去,等主人們叫你。」

「好的。」

拉姆·巴哈杜爾瞪了我一眼,我趕忙說:「好的,先生。」

(隨便說一句,就連這裡的僕人也念念不忘要別的僕人稱呼自己為先生。)

第二天早上,我給兩條小狗洗完香波浴,正在用電吹風吹著狗毛,拉姆·巴哈杜爾進來問我:「你去過德里嗎?」

我搖搖頭。

「他們過一週就要去德里了。我是說阿肖克先生與平姬夫人。他們將在那兒呆三個月。」

我蹲下來,開始用電吹風吹狗的肚子,然後裝著不怎麼在意的樣子,隨意問了一句:「為什麼呀?」

尼泊爾人聳了聳肩。誰知道呢?我們只是僕人。不過他倒是知道另一件事。

「這次只帶一個司機。每月三千盧比的薪水,這是德里的行情。」

我手裡的吹風機掉在了地上:「真的嗎?三千?」

「是的。」

「他們會帶我去嗎?先生?」我站起來,懇求地說,「您能幫我說句話嗎?」

「他們會帶拉姆·佩薩德去,」他的嘴角掛著一絲譏笑,「除非——」

「除非什麼?」

他做了個要錢的動作。

掏五千盧比,他就說服鸛鳥帶我去德里。

「五千盧比?我到哪裡去弄五千盧比啊!我的工資都被我家裡人偷走了呢!」

「好吧。這樣的話,就是拉姆·佩薩德去。你嘛——」他指了指嘎豆和爆豆,「你這輩子就給狗洗澡吧。」

半夜我醒來了,兩個鼻孔火辣辣的。

天還沒亮呢。

拉姆·佩薩德已經起床了。他坐在床上,在一個木板上切洋蔥。刀剁在板子上,發出啪啪啪的聲音。

他這麼早起來切洋蔥是搞什麼鬼呢?我思忖著,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我想再睡一會,可是啪啪啪的聲音響個不停。

這傢伙肯定有什麼秘密。

我睜著眼睛躺在地上,琢磨著床上那傢伙為什麼要切洋蔥。

我有沒有注意到拉姆·佩薩德這兩天有什麼不對勁?

首先,他撥出的口氣越來越臭,就連平姬夫人都在抱怨。他突然不和我們一起吃飯了。不管是在家裡還是在外面,甚至在星期天有雞肉吃的時候,他也不和我們一起吃,總是說吃過了或者不餓,或者有別的什麼藉口。

切洋蔥的聲音還在耳邊響著,而黑暗中我心裡的想法也越來越多。

我整天都在觀察著拉姆·佩薩德。正如我預想的那樣,傍晚時分他悄悄地走出了大門。

我和廚子聊天的時候,得知他每天晚上都在這個時候出門。我遠遠地跟著他。他去了市裡一個我從沒去過的地方,穿過了幾條小巷。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他在一個地方停下來回頭張望,好像是要確定沒有人在跟蹤他似的,然後他撒腿飛奔起來。

他停在了一幢兩層小樓前。牆上有一個金屬大柵欄,分割成了許多個小格子,柵欄下面的牆壁上有幾個黑色的水龍頭伸出在外。他彎下腰,開啟龍頭,洗了洗臉,還漱了漱口,然後脫下涼鞋,把涼鞋放在柵欄的格子中。我注意到那些格子上已經放了不少雙皮鞋或涼鞋。然後他走進了那棟房子,隨手關上了房門。

我一拍腦門。

我真傻!現在是齋月1!原來他是穆斯林!齋月期間他們白天不能進食,不能飲水。

1齋月是伊所蘭教歷的九月。伊斯蘭教義規定,全體穆斯林在該月應全月齋戒。封齋從黎明至日落,不進飲食,不娛樂,戒房事,戒醜行穢語,並應誦讀《古蘭經》

我跑回去找尼泊爾人,發現他正站在門口,拿著一根苦糠樹枝刷牙。總理先生,我們這兒的窮人都是這樣清潔牙齒的。

「我剛看了一場好戲,先生。」

「滾你媽的。」

「非常精彩的大戲,先生。載歌載舞。主角是一個穆斯林,他的名字叫穆罕默德·穆罕默德。」

「別在這兒浪費我的時間,小子。你要沒事幹的話就去把車洗洗。」

「這個穆罕默德·穆罕默德是一個家庭貧困、正直善良、任勞任怨的穆斯林,但是為了養家餬口,他不得不冒充印度教徒,在一個對穆斯林素有成見的魔鬼般的地主家找了一份工作。他給自己起了一個假名字叫拉姆·佩薩德。」

尼泊爾人嘴裡的樹枝掉了下來。

他想溜走,我一把抓住了他的領子。從專業角度來分析的話,我只需要再說一句「我贏了」就夠了,就足以在這場僕人大內戰中獲得全勝。可這種事既然要做,就要做得有個性。於是我又扇了他幾個耳光。

從今以後我就是這裡的頭號僕人了。

我跑回了清真寺,他們的禮拜應該已經結束了。果然不出所料,那個拉姆·佩薩德,或者說穆罕默德,管他叫什麼,反正他已經從清真寺走了出來。他從窗戶上取下涼鞋,在地上磕了磕,扭動著腳穿上鞋,剛要離開,這時他看到了我。我對他眨了眨眼,他明白遊戲結束了。

我三言兩語就徹底表達了我的意思。

然後我回到了鸛鳥家,尼泊爾人正在鐵柵欄後面看著我。我把他身上的那串鑰匙取下來放在了自己的口袋裡。「給我端杯茶,再拿些點心來。」我扯了扯他的衣服。「把你的制服也給我,我的衣服有點舊了。」

我那天晚上睡到了床上。

早上我模模糊糊地感到有人走進了屋,是前一號司機。他沒有和我說話,默默地開始收拾行李。他的全部家當只裝滿了一個小包。

我想,他的生活也真夠悲慘的,為了一份開車的工作,不得不隱瞞自己的信仰,改換自己的名字。當然,他絕對是個稱職的司機,我是怎麼也趕不上他的。我有點想當場就起身向他說聲對不起,你去德里開車吧,你並沒有傷害過我。原諒我吧,兄弟。

但是我卻翻了個身,放了一個屁,接著又睡著了。

我起床的時候他已經走了。他的神像一張都沒帶走。我把神像收到了一個袋子裡,這些東西說不定哪天又能派上用場。

晚上,尼泊爾人滿臉堆笑地來找我了——他整天都對鸛鳥擺出這副僕人特有的假笑。他告訴我既然拉姆·佩薩德已經不辭而別,那麼將由我開車送阿肖克先生和平姬夫人去德里。他強調說他在鸛鳥面前竭力推薦了我。

我躺在床上,躺在這張現在已經完全屬於我的床上,說:「好極了!把天花板上那些蜘蛛網清理一下,好吧?」

他怒視著我,沒有吭聲,然後出門去拿掃帚。我喊了一聲:

「先生!」

從那天起,每天早晨我都可以享用裝在瓷盤裡的尼泊爾熱茶,還有一些精緻的點心。

基尚星期天來看我,我把這件事告訴了他。我本以為他會因為我上次負氣離家的事大罵我一頓,但是他沒有。他聽完我的好訊息後高興得忘記了生氣。他激動得熱淚盈眶,家裡終於有人衝出黑暗之地,前往德里了!

「就像媽媽經常講的那樣,她知道你會成功的。」

兩天後,我開著本田思迪,載著阿肖克先生、貓鼬和平姬夫人前往德里。找路很容易,我只需跟著大巴走就行了。公路上到處都是從黑暗之地開往德里的大巴和吉普車,每輛車裡都塞滿了乘客,車門上還掛著幾個,就連車頂上也趴了幾個。他們全都在離開黑暗之地,去德里。這種景象就像全世界的人都在遷徙一樣。

每次超過一輛大巴時,我都咧著嘴笑,真想搖下車窗,向他們大喊一聲:「我在開車去德里!空調車!」

我想他們肯定從我的眼神里讀懂了我的意思。

中午時分,阿肖克先生拍了拍我的肩膀。

閣下,從一開始我就能感應到他要對我說什麼。我也說不出其中的原因,但那是一種感覺,就像狗能懂它們主人的意思一樣。我停下車,他向右邊移,我向左邊移,我們換了座位。在擦身而過的瞬間,我們的身體是如此的接近,我感到他的胡茬甚至刮到了我的臉頰,就像我每天早上用刮臉刷的感覺;他身上水果香型的佔龍香水味,美妙而又濃烈,一下子撲鼻而來。就在此時,我身上僕人的汗臭味也擦到了他的臉上。現在他成了司機,而我成了乘客。

他開動了汽車。

貓鼬本來一直是在看報紙的,現在看到我們換座位,就說:

「別這樣,阿肖克。」

貓鼬是個傳統派的主人,知道哪些事情該做哪些事情不該做。

「你說得對,這種感覺是有點怪異。」阿肖克先生說。車又停了。我們兩人再一次擦肩而過,我們身上的氣味再一次混雜在起。現在他又變成了主人和乘客,而我也重新變回了僕人和司機。

我們到達德里的時候天色已經很晚了。

現在還不到三點鐘,本來我想再多寫一會的,但我還是就此打住吧,因為下面將是一個全新的故事。

總理先生,您還記得您第一次開啟汽車引擎蓋,看到裡面構造時的情形嗎?也許那個時候您還是個少年。看啊,花花綠綠的電線從發動機的一個部分連到另一個部分,一個安有黃色螺帽的黑箱子躺在中間,各種神秘的管子不停地噴出蒸汽,到處都是油汙,這一切是多麼的神秘,多麼的奇妙啊!每當想起從德里開始的故事,我就會有這種感覺。如果您問我不同的事件之間有什麼聯絡,問我一個動機是如何增強或者削弱另一個動機的,或者問我是如何徹底改變對主人的看法的——我只能告訴您我自己也不明白這些事。我都說不準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是否該講。我也說不準我就一定知道阿肖克先生為什麼會死。

我最好還是先寫到這裡吧。

我們下次午夜時分相會時,請記得提醒我把吊燈調亮些,因為後面的故事要黑暗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