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參謀人員心目中,雷蒙德。斯普魯恩斯仍然是一位屏護艦隊戰術指揮官,他憑著僥倖才被推上指揮這場戰役的地位,而這一仗原該由海爾賽來打的。老總曾叫他們相信斯普魯恩斯才華出眾,但這次夜撤使他們的信心大為動搖。面臨著實戰的考驗,他似乎要錯過一場歷史性的大捷了。
至於斯普魯恩斯,他也對他們失去了信心。他原以為他們能以經驗豐富的技能來執行作戰計劃,但實際上這還是他們打的第一個戰役。海爾賽中將迄今只指揮過一些對那些環礁打了就跑的突襲。拖拖拉拉的第一次起飛、對敵人行動的錯誤估計、關於選擇點的計算錯誤,都是叫人洩氣的失著。重創四條敵方的航空母艦(因為斯普魯恩斯尚未接到沉沒的可靠訊息)是個大戰果;但是由於耗盡燃料而迫降的美國飛機比敵人擊落的還多。三個魚雷轟炸機中隊沒護航就投入了戰鬥。「大黃蜂號」上的飛行員,除了那自取滅亡的第八魚雷轟炸機中隊的以外,全部沒趕卜戰鬥。這是糟糕的玩意兒。後來,在第二次出擊中,參謀人員竟然——真叫人難信——忘了把進攻令通知那不幸的「大黃蜂號」,因此他們起飛得遲,白飛一趟。
參謀人員對上一夜的後撤還是耿耿於懷,這會兒要求全速追擊敵人,立刻命令搜尋和攻擊的機群起飛,不管天空是否多雲。但是斯普魯恩斯要得悉日本人駛出了能夠空襲中途島的航程的範圍,才肯讓中途島沒有空中護衛;而且他要保留現存的飛機和飛行員,等掌握了敵人到底在哪裡的確實情報,才發動直接的襲擊。這就是旗艦司令室裡的僵局。待命室裡那些坐立不安的飛行員,由於事關自己的生命,很準確地猜出了「上面」有些情況非常糟糕。
一點以後,命令終於下達。艦隊航速將提高到每小時二十五海里。各中隊將追擊那支據說帶著一條「冒著煙的航空母艦」撤退的日方艦隊。無畏式飛機將循著模糊的蹤跡出發,多方進行搜尋,發現什麼就打擊,要在斷黑前趕回來,因為他們沒訓練過夜間降落。駕駛員們聽了不禁面面相覷,他們按照命令在航空地圖上標繪著。靜寂得異乎尋常。
華倫。亨利被叫到歐爾。加拉赫的睡艙去。韋德。麥克拉斯基臉色慘白,神情疲憊,坐在加拉赫的扶手椅上,卡其上裝在身上扎繃帶的地方鼓了起來。加拉赫咬著一支熄了火的雪茄,把門關上。「來得及把新的進攻方案標繪好嗎,華倫?」
「行,長官。」
「你覺得怎麼樣?」
「這是個請大家去游水的方案。」
韋德。麥克拉斯基滿面愁容,皺紋密佈,他插嘴說:「你認識斯普魯恩斯,是不?」
「我父親認識,長官。」
「這就行了。」麥克拉斯基吃力地站起來。「我們找指揮官談談去。」
「企業號」的艦長坐在書桌邊等待著他們,那是間大辦公室,陽光從開著的舷窗外瀉進來。麥克拉斯基爽快地把問題擺出來,請他跟布朗寧去說情,必要的話跟斯普魯恩斯去說情。艦長緊盯著他,慢騰騰地點頭,手指閒著,把一根粗橡皮筋一拉一放。他介於飛行員和將軍的參謀之間,處境並不令人羨慕。「哦,好吧,韋德,」他說,想嘆一口氣,結果只呻吟了一聲。「我假定你們是會用兩腳規,會做加法的。說不定參謀中倒有人不會呢。我們上去,到旗艦掩蔽部去吧。」
邁爾斯。布朗寧上校高踞在海爾賽心愛的那個圓凳上,正在察看一幅標明進攻方案的大海圖。海爾賽離艦以來,這位參謀長還是第一回感到愉快。少將等著中途島上的搜尋機發來發現敵人的確切情報,把行動一拖再拖。末了,布朗寧惱火了,指出太陽可不等人的;如果他們不馬上起飛,整整一個戰鬥日將白白過去,沒采取一點進攻的行動;這一來也許要不了多久就得到珍珠港去作交代,更不必提華盛頓啦。
斯普魯恩斯若無其事地認輸了,好象存心讓所有人員多一點自由行動的餘地似的。「很好,上校。制訂一份進攻方案,立即執行吧。」
結果搞出了這張海圖。它是由參謀們匆匆地湊合成的,用藍色和橙紅色的墨水繪製得很漂亮,按照這個方案,需要在仍可能發現日寇的那片越來越遠、越寬的三角形海域來一次大規模掃蕩。當然啦,這區域隨著一小時一小時的流逝,正象扇形似的越變越大。但願斯普魯恩斯早一點聽取大家的意見才好哪!然而弟兄們還可能逮住日本人呢。斯普魯恩斯少將站在外邊平臺上,胳膊肘擱在舷牆上,觀看一架架飛機被放在指定的地點,準備起飛。總算還好,此人被人制服後倒並不怨恨別人。斯普魯恩斯儘管沉默寡言,甚至比海爾賽更固執,但他一旦讓了步,卻並不懷恨在心。布朗寧不得不承認這一點。
鐵扶梯上噎噎噎一陣腳步聲,接著這三名飛行員由艦長率領著走進掩蔽部。麥克拉斯基直截了當地對邁爾斯。布朗寧說,這個進攻方案會叫「企業號」上現有的每架俯衝轟炸機都掉在海里。即使只帶五百磅重的炸彈,距離、時間和燃料等因素也都配合不起來,然而方案上要求帶一干磅重的炸彈。關於作戰中的汽油消耗量,也沒留下餘地。艦長委婉地提議,是否請參謀們把方案複核一下。
布朗寧反駁說,根本沒什麼可複核的。方案就是一道命令。叫飛行員們注意節約用油,導航別出亂子,就不會掉在海里。麥克拉斯基也扯高了嗓門來回敬,宣稱即使要受軍法審判,他也不願憑這些命令帶他的大隊出發。雙方都大叫大嚷起來。
斯普魯恩斯少將踱進室來,問到底是怎麼回事。首先是布朗寧,接著麥克拉斯基氣沖沖地擺了自己的看法。斯普魯恩斯瞟了一眼航海時計,在扶手椅上坐下,搔搔沒刮鬍子的臉。在戰鬥期間不刮鬍子,是海爾賽參謀人員的習慣,而他也照著辦,儘管跟他那漿硬而一無汙點的卡其軍服以及閃閃發亮的黑皮鞋一比,這夾白的棕色鬍子茬兒看來確實很是古怪。
「亨利上尉,你已經接到了命令!」斯普魯恩斯突然聲色俱厲地對華倫用刺耳的聲音這麼說,使他們都吃了一驚。「這份魯莽勁兒,究竟算什麼呀?你操什麼心呢?難道你以為參謀人員不是萬分慎重地制訂這個方案的嗎?」
面對斯普魯恩斯這冷冰冰、陰沉沉的盯視,華倫聲音發抖地開口說:「少將,參謀可不上天啊。」
「這種回答是目無領導!你父親處在你的地位,不是會二話不說就執行命令的嗎?不是會跨上飛機,按照吩咐去做嗎?」
「對,將軍,他會這樣做。不過,如果去問他的意見——就象你問我那樣,長官——他會說,你再也見不到你手下的任何飛機啦。因為事情就是這樣。」
斯普魯恩斯噘起一張線條分明的闊嘴,莊重的大眼睛朝其他人膘了一下,摸摸下巴,然後雙手交叉擱在腦後。「好吧,」他轉身對韋德。麥克拉斯基說,「我依你的駕駛員們的意見辦。」
「什麼!」布朗寧陡地叫了一聲,象一個人被紮了一刀時的慘叫。他把軍帽啪地扔在甲板上,臉漲得通紅,噔噔噔地走出旗艦掩蔽部,只聽見砰砰的快速腳步聲一路下了鐵梯。軍帽滾到斯普魯恩斯腳邊,他把它撿起來,擱在椅子扶手上,安詳地說:「把作戰軍官叫來,韋德。」
下午三點,俯衝轟炸機各中隊終於根據一個修正方案在越來越陰沉的天色中離開「企業號」和「大黃蜂號」。在大範圍的搜尋中,他們只看見朵朵白雲和大片灰色的海水。在火燒般紅的夕照中返航,他們碰上孤零零的一艘日本驅逐艦,就朝它直撲。敵艦在下雹子般的彈雨中東躲西轉,高射炮吐出紅色曳光彈,甚至打下了一架飛機,最後天黑了,大隊長不得不放它沒受損傷地過去。這些無畏式飛機憑著y-e返航訊號,在越來越濃的夜色中轟隆隆地飛回去,華倫不禁尋思,他們到底怎樣回艦降落呢?他還感到著惱,因為自己把炸彈投得離這艘驅逐艦很遠,並且整個中隊也竟然一顆沒投中。
「企業號」上,布朗寧想通了,平息了怒火,恢復了職業軍人的冷靜心情,回進掩蔽部。斯普魯恩斯對他的態度跟平時一般和氣。夜色降臨時,麥克拉斯基報告搜尋大隊正在返航中,斯普魯恩斯象海爾賽那樣踱起步來,這還是這場戰役中第一回。兩人在朦朧的暮色中踱來踱去,布朗寧終於脫口而出地說:「將軍,我們不能不開燈啊。」
斯普魯恩斯那模糊的身影停住不動了。「碰上潛艇怎麼辦?」
「長官,我們外圍有屏護艦隊。如果有條該死的潛艇鑽了進來。那是太不幸了。小夥子們可得降落啊。」
「謝謝你,布朗寧上校。我同意。立刻開燈。」
在此後的年月裡,雷蒙德。斯普魯恩斯難得對他戰時的所作所為發表明確的宣告,其中有一次他說,戰爭中他只有一次感到擔心,那就是飛機從中途島外圍在黑夜中歸來的時候。
因此,使華倫又驚奇又寬慰的是,前面遠方漆黑的海面上竟陡地亮起一片白光。幾艘航空母艦顯現出來,象製作精美的小模型。作戰軍官通過無線電發來有關緊急降落的指示。駕駛員們小心翼翼、心情緊張地開始有生以來第一次在航空母艦上作夜間降落。耀眼的探照燈光使這看來好象馬戲班的特技表演。華倫覺得奇怪,原來竟這麼輕而易舉。他砰地降落下來,在燈光裡鉤住第二道阻攔索,就象在中午太陽光裡一樣;他然後匆匆趕到負責降落的軍官的控制台上,觀看其他飛機回艦。等未一架轟炸機一降落——只有一架掉在海里,機上人員被護衛驅逐艦順利地搭救起來——燈光馬上熄滅了。
艦隻、飛機都看不見了。黑夜中的天空刷地出現在眼前。
「你怎麼說?」華倫對那負責降落的軍官說。「瞧這些星星。」
「諾思安普敦號」沒點燈的艦橋上,維克多。亨利高高興興地吩咐副艦長解除戰備狀態。這次驚人的突然開燈,迫使這條巡洋艦立刻進入對潛艇的戰備狀態,另一方面也使他心上放下一塊石頭。帕格心想,那架不幸失事的飛機不會就是華倫的那一架。他還意識到,這次蔚為壯觀的夜間回收飛機的行動實在就是本戰役的結局了。也許還要花一兩天工夫來肅清掉隊的殘敵,可是日本艦隊已經走了,斯普魯恩斯不會尾隨他們去追蹤好一程路的。護航的驅逐艦的燃料快耗盡了,他可不能把它們撇在這一帶海域裡。帕格非常欽佩而也有點洩氣地注視著斯普魯恩斯的戰略調動步驟。第一夜的後撤,以及謹慎追擊戰術,確保了對日本強敵的巨大勝利。他把他們狠揍狠打了一頓,自己卻沒賠上老本。
如今在星光下,帕格。亨利站在艦橋外面的平臺一端,又忍不住思念起華倫來。這兩天來的守望使他老了;他從自己的精神狀態、從自己呼吸的本身中感覺到這一點。在那使他擔驚受怕的頭天早上,他心裡不斷地閃現著聖經上的有一節文字,好久以前對一家人念聖經時,這一節曾使他一度悲不自勝。每天早晨,家中的一員要輪流讀一章,而關於大衛和押沙龍之間最後的一戰正輪到他念。
「我兒押沙龍啊,我兒,我兒押沙龍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龍啊,我兒,我兒。」
當著三個孩於那明亮而嚴肅的眼光,他念到這一節時聲音哽住了,就啪地合上書本,慌忙走出屋去。上一天早晨,他心頭湧起一股痛苦難熬的父愛,這些詞句在他腦海裡一遍又一遍地響起,象一支折磨人的老歌。等到一看見華倫那架無畏式飛機刷地飛過前甲板,它象一張突然被擊破的唱片,倏地停了。自此以後,帕格把他這身處險境的兒子拋在腦後,幾乎就象他有意忘掉他那不貞的妻子,免得勾起傷心的回憶一樣。他甚至堅決不再去看「企業號」上飛機調動的情況。華倫昨天第二次飛過,使他很安心。然而帕格明白,要直等到他跟他兒子在珍珠港重聚一堂,才能鬆一口氣。他沒法絕對有把握地說華倫還活著,看來也沒法去打聽。但是反正最大的危機已經過去,如今只有等待了。
這兩天來,維克多。亨利指揮著一條大型戰艦,一炮未發、一事無成地駛來駛去,他兒子呢,可以說就當著他的面在冒著最大的風險打仗。他心想,他怕再也不可能忍受比這兩天更揪心的日子了。
旗艦掩蔽部中,氣氛平息下來了。當斯普魯恩斯規定夜間追擊的速度僅為每小時十五海里時,大家都沒意見。他和參謀長如今彼此瞭解啦。布朗寧主張全然不顧燃料消耗多少,拚命追擊;由油輪跟在後邊,以防萬一燃料告盡。斯普魯恩斯則要節約用油,免得萬一作戰拖延時日,沒機會加油。他們兩人到底誰對,如今要由上級和歷史來作裁決了。
第二天一早,尼米茲拍來急電,給邁爾斯。布朗寧先嚐到了一點甜頭,因為太平洋艦隊總司令同意他的意見。他連忙親自把電報送給斯普魯恩斯,只見他正趁天未破曉在艙房裡煮咖啡。尼米茲在電文中說,第八魚雷轟炸機中隊唯一生還的人員已被搭救,他證實了三條日本航空母艦都受了重創。因此進逼敵人而加以打擊的時機成熟了。他們倆都熟悉最高指揮部發下的電文中含蓄的語言。這是老實不客氣地責備他們小心得過分了,並且警告他們,如果放走了已受重創的敵人。該負全責。關於那位駕駛員獲救的訊息,不過是鋪填而已。
不動聲色地簽了這張薄薄的電文紙,斯普魯恩斯問道:「關於這個你採取了什麼行動?」
「拂曉搜尋隨時可以出發,將軍。‘大黃蜂號’上的轟炸機裝好一千磅的炸彈,作好準備,只等和敵人一接觸就出擊。」
「好極了。‘斯普魯恩斯是難得這樣說的。」吩咐巡洋艦上的水上飛機一發現敵人就窮追不捨,上校,別放他們跑掉。「
華倫親自參加拂曉搜尋。儘管很疲勞,但飛行還是比呆在待命室裡發愁來得愉快。在星光裡起飛,在黎明和日出時分作長程飛行,使他好象從緊張中喘過氣來,舒坦多了。他什麼也沒找到,但他聽到彼特。戈夫從南部搜尋區用無線電發來一篇激動的長報告。顯然有兩條大型戰艦,不是巡洋艦就是戰列艦,在黑夜中相撞。它們由驅逐艦護衛著,正慢騰騰地行駛著,周圍是一大片浮著油跡的水面,其中一艘的頭部看來被撞破了。可憐的彼特,飛到了兩條龐大的操縱失靈的破船上空,卻沒帶一顆炸彈!這將是讓「大黃蜂號」上的轟炸機提高它們那可憐巴巴的戰績的大好機會。在歸途中飛近屏護艦隊時,他再度下降,飛越「諾思安普敦號」,看見他父親在艦橋上若無其事地揮手打招呼。「大黃蜂號」上的轟炸機早起飛了。
「企業號」的待命室裡,飛行員們貪婪地聽著擴音器裡源源不絕地傳出的駕駛員之間在無線電中相互打趣或偶爾說的粗話,這時,「大黃蜂號」上的飛機找到了那兩條破船,用半噸重的炸彈予以重創。等這次空襲結束,巡洋艦上的巡邏機報告說兩艘軍艦都被打得稀巴爛,在焚燒,但仍在極慢極慢地行進。電傳打字機在勝利的光輝中變得調皮起來,拼出這些字樣:看來企業號還有的是投彈練習的機會看到這個,戈夫少尉發出一聲怪叫,招來一陣哈哈大笑,萎靡不振地倒在椅子上,熬紅了眼的駕駛員中間,有幾個搖起頭來。
叫阿,彼特,你大顯身手的機會來啦,‘譁倫疲乏地笑笑。「這回只消看準了下蛋,十拿九穩的。」
彼特。戈夫臉容又板又白,說:「我要直擲在煙囪裡。」
大夥兒離開待命室時,華倫拍拍戈夫的肩膀。「聽著,彼特,收起擲在煙囪裡那一套。無非是又一次轟炸任務罷了。你在這次戰爭中有的是機會呢。」
少尉戴上鋼盔,長著紅鬍子的下巴額兒僵著不動,一副年青人的倔強相,使華倫強烈地想起拜倫,不禁悲從中來。「我不過是不喜歡領了軍餉不幹事罷了。」
「你出勤飛行就盡了本份啦。」
風向這時轉了偏西。麥克拉斯基——儘管受了傷,已經又參加戰鬥了——熟練而迅速地帶領大隊出擊。飛行員們儘管筋疲力盡,但華倫發現他們在編隊飛行中越來越在行了。戰鬥本身就是所大學校,這是沒問題的。
半小時飛行後,地平線上出現一層煙,說明下面就是那些打擊物件。麥克拉斯基的大隊裡包括三架倖存的魚雷轟炸機,但上面命令只有在沒有高射炮火的情況下才能使用魚雷。從一萬英尺高空中通過雙筒望遠鏡觀看,這兩條軍艦已被打爛到不堪設想的地步——在一片飄動的煙霧和跳躍的火焰中,大炮歪斜了,艦橋懸掛著,魚雷發射管和飛機彈射器奇形怪狀地耷拉著。「大黃蜂號」上的飛行員曾報告說是戰列艦,但在華倫眼裡,它們活象一雙被打壞的「諾思安普敦號」巡洋艦。兩艘軍艦都在稀稀拉拉地打出高炮曳光彈,還有幾發炮彈爆成一團團黑煙。
「啊,這樣只好不使用tbd魚雷轟炸機啦。」麥克拉斯基的聲音清晰地傳來。他把對付這兩條巡洋艦的任務分配給俯衝轟炸機分隊,於是攻擊開始了。
第一分隊由加拉赫率領,公事公辦地完成了任務;至少命中三顆炸彈,掀起滾滾濃煙和烈火,高射炮火也停止了。華倫正要帶領自己的分隊對遠在下面那熊熊燃燒的殘骸俯衝,回頭望望彼特。戈夫,朝機外伸出一隻手,在最後關頭親熱地對他表示,勸告他不要激動;他然後駕輕就熟地把機首朝下,著手俯衝,從望遠瞄準鏡中望出去,正好是那條燒得正旺的巡洋艦。
華倫穿過零星無力的高射炮火,俯衝了約莫一千英尺,座機被擊中了。他覺得機身驚人地一震,聽到被炸裂的金屬發出可怕的刺耳聲響,看到一幕奇特的景象:自己那藍色機翼被炸斷,一個鋸齒形的碎片飛走了,殘餘部分吐出櫻桃紅的火舌。他最初的反應是吃驚得目瞪口呆。他從沒想到過自己會被擊落,儘管明知道危機重重。眼看被宣判死刑了,他還是不相信這是真的。他的前程展開在他面前,不知還有多少年月——安排得井井有條,活生生的遠大前程!然而要創造什麼奇蹟也只有幾秒鐘啦。他那受驚的頭腦裡迴旋著這些令人目眩的念頭,他徒勞地使勁扳動操縱桿,就在這時候,火焰燒遍了那斷裂的機翼,他從耳機裡聽見科尼特驚叫了一聲,可是聽不明白。飛機朝一旁下墜,開始朝下旋衝,機身拚命搖晃,發動機直冒著火。蔚藍色的海面在華倫眼前不斷地旋轉,在視野的四周是一圈火焰。他看見下面不遠的地方就是濺著浪花的波濤。他拼命去拉開座艙罩,可是拉不開。他吩咐科尼特跳傘,沒有迴音。座艙裡越來越熱,在這高溫中,他那僵硬的身體朝前緊貼在安全帶上,掙扎了又掙扎,不停地掙扎。他終於不由自主地停下了。說到底,再也沒辦法啦。他已經盡了自己的全力,如今死的時候到啦。這對老爸爸來說將是難受的,然而爸爸會為他感到驕傲。這就是他最後的有條理的念頭,關於自己的父親。
海洋氣勢洶洶地湧起打著漩的、濺著浪花的大浪,朝他迎面撲來。已經全完了嗎?
火焰在華倫面前跳躍,使他在世的最後幾秒鐘內什麼也看不見。烤得他疼痛難熬。飛機砰的墜落入海,象在黑暗裡猛地捱了一拳。華倫最後的感覺是又舒服又涼快的:海水沖洗著他被烤焦的臉和雙手。飛機砰地爆炸開來,但是他感覺不到了,傷殘的身子開始漫長而緩慢地下沉,平靜地沉到茫茫大海的海底,他最後安息的地方。有幾秒鐘工夫,一縷黑色的輕煙標誌著他掉在海面上的地點。接著,象他的生命一樣,這縷輕煙被風吹散,無影無蹤。
我兒押沙龍啊,我兒,我兒押沙龍啊!我恨不得替你死,押沙龍啊,我兒,我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