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亨利上校一手撐頭,沒精打采地坐在艦橋旁的應急艙裡看偵探小說,手指間夾著的香菸快燒盡了。

「飛行員們開始用無線電通話了,上校。」航信士官海因斯在門口向他敬禮。

「好極了。」他跳起身來,連忙走進操舵室,坐在高腳椅上,裝出一副舒坦的樣子,實在是騙不了誰的。艦上的調皮蛋早就在模仿他彎腰曲背的姿勢和心清緊張地抽菸時那些急促的小動作。他只顧垂著頭抽菸,眺望著大海,值班人員們彼此投射會意的目光。艦橋上的擴音器裡發出從遠方飛機上微弱的送話器裡傳來的講話片斷:「……厄爾,你對付左邊那一架……開始進攻……嗨!十一點鐘方位上出現零式……維克多。賽爾,我是蒂姆。薩特利,我被擊中了,要迫降,祝我平安吧……哇,瞧那大王八蛋燒得多歡!……」

「聽上去他們乾得很不錯,長官,」副艦長放膽說,他正踱來踱去,擦著臉上的汗水。

帕格光是點了點頭,他正徒勞地豎起了耳朵辨別他兒子那特有的音色;但是那邊空中的心情激動的小夥子們聽上去聲音都差不多。這些夾雜著火辣辣的粗話的片言隻語,在艦橋上引起哈哈大笑和嘰呱呱呱的閒話,帕格由於內心緊張,這一回沒加理會。

飛機上傳來的通話聲逐漸消失了,亨利上校朝四下掃了一眼,艦橋上的談話聲就停止了。靜寂了好一陣子,只有劈劈啪啪的靜電干擾聲。返航中的駕駛員開始冷靜地報告自己的方位,有時沒奈何地說句笑話,因為油沒有了,打算迫降在海面上;華倫卻一無音信。隨後,雷達兵報告有「友機」在飛近。艦隊笨重地掉頭迎風。帕格的監視哨報告,西方低空中出現一些小黑點,它們逐漸變成轟隆隆地越過屏護艦隊朝航空母艦飛去的飛機。艦身隱沒在西方遠處的「約克敦號」上也有飛機在甲板上降落。飛機零零落落地進入帕格那雙筒望遠鏡的視野,他打定主意,即使沒有一架sbd型飛過他頭上時把機翼搖晃一下,也決不擔心。華倫可能跟別人一樣碰到燃料耗盡的問題,不得不降落在海面上。不過當俯衝轟炸機在「企業號」上降落時,他還是一架架地計著數。出發時是三十二架。回來了十架……十一架……十二架……接著好一陣子過去了,還是沒有;反正他覺得是好一陣子。只見飛機一架接一架地不斷在「大黃蜂號」上降落:「企業號」上也有幾架,可是再沒有俯衝轟炸機了……

「右舷艦首外有架無畏式在飛來,上校!」從艦橋另一側傳來一聲舵手的叫喊。帕格急步穿過駕駛室。飛機搖晃了一下上有白色五角星的機翼,機聲隆隆地掠過前甲板上空,掉頭朝「企業號」飛去,戴風鏡的駕駛員揮著一條長臂。維克多。亨利一直臉朝著海,看這架飛機飛近航空母艦,準備降落。他不想伸手去擦潤溼的眼睛。艦橋上沒人走近他。這樣過了幾分鐘。

副艦長從駕駛室內叫道:「‘約克敦號’報告,雷達屏上出現不少來路不明的飛機,上校。方位二七五,距離四十。來襲的速度每小時兩百海里。」

帕格好歹開口了,「好吧。進入戰備狀態。」

「企業號」上,負責降落的軍官咧著嘴拿訊號板在喉頭橫劃了一下。華倫的機輪嘻嘻嘻地在甲板上震響。阻攔裝置鉤住輪子,一股阻力使他朝前猛衝,胸膛貼緊在安全帶上,他高興得心花怒放。到家啦!飛機朝前直衝過放倒在甲板上的擋板,他關掉引擎,拿了航空圖板跳下機來,看見他的報務員科尼特也跳到甲板上,就啪的打了一下他的背脊。地勤人員馬上把飛機推向升降機。

「好啊,我們成功了,」華倫大叫,想把聲音壓倒另一架正斜著機身降落的轟炸機隆隆的引擎聲。猛地響起戰鬥警報,把他的聲音淹沒了。水兵們讓開了砰砰地降落在飛行甲板上的無畏式飛機(是6一s—9號,彼特。戈夫的,真謝天謝地!),川流不息地奔向各個戰鬥崗位。鍾噹噹地響起來,高音喇叭吼叫著:「戰鬥機準備起飛。」

科尼特一路小跑地走了。華倫跳進就近的高炮炮位。頭戴鋼盔的炮手們吃驚地轉眼望著這位掉在他們中間的飛行員,一個電話通訊兵朝西方地平線上那灰色的平頂山般的東西揮揮手。「射擊指揮部報告有批敵機襲擊‘約克敦號’,上尉。」

「對,他們首先對付它。不管怎樣,還是提高警惕好。」

「真他媽的千真萬確,」鋼盔上印著炮長字樣的那水兵說。「長官,」他露出一口白牙補上一聲,大家都笑起來。

華倫得意揚揚,心想這些美國小夥子長得多出色,天氣好得出奇,世間再沒比作戰更強的事啦。而這次乘著受了傷的飛機,油表的指標停在零字上,凱旋歸來,就象拿了一百萬塊錢重新開始生活一樣。戰鬥機繼續在起飛。華倫和炮手們把手指塞住了耳朵,緊盯著「約克敦號」,這時飛機一架又一架呼嘯著從甲板上飛出。遙遠的灰色艦影上騰起一股煙柱時,飛機還在起飛。「媽的,他們投中了它,」炮長傷心地說。

「沒準兒他們的護航艦在放煙幕哪,」另一個水兵說。

「這哪是煙幕,笨蛋,」炮長說。「地地道道的捱了炸彈,井且——我的老天爺!」他發狂似的把高炮瞄準陽光明媚的天空中一簇小黑點。「一幫兔崽子來啦。徑直朝我們飛來啦。」

「全體炮手,注意。」高音喇叭裡聲調很迫切。「從左舷後部方向飛來的飛機不是,再說一遍,不是敵機,是友機。停止射擊。它們是‘約克敦號’上返航的飛機,油不夠了,要求緊急降落。‘約克敦號’被擊中了。再說一遍,停止射擊。行動起來,準備飛機降落。」

飛機地勤人員在甲板上東奔西跑,救生衣下邊露出紅、黃和綠色的針織套衫的邊緣。華倫從高炮炮位上跳出來,冒著風在甲板上飛奔,下到艙裡。他朝魚雷轟炸機中隊待命室望了一眼,變得平靜起來。電傳打字機在噠噠地響,沒人看的螢幕上字跡在移動:約克敦號報告中了三顆炸彈下艙受重創空無一人的皮靠椅周圍擱著一些十五子游戲盤、紙牌、有半裸體女人相片的畫報和體育雜誌。堆滿壓熄了好久的雪茄頭和香菸蒂的菸灰缸發出一股強烈的氣味。天哪,林賽的中隊準是碰上黴運啦!不過,也有可能他們正在別的地方,從軍官室或是艦上的醫務處,這是指已經回來的人。……

他自己那中隊的待命室,雖然遠遠不能說擠滿了人,卻是一片生氣,人聲嘈雜。這裡的十個飛行員中有兩個是後備人員,當初沒起飛。這麼說,十八人中至今回來了八個。只有八個啊!他們又談又笑,一手握著咖啡杯或者三明治,另一隻手比劃著飛機翻飛的動作。上面甲板上,「約克敦號」上的飛機在砰砰地降落,引擎轟轟地響,而電傳打字機又噠噠地發來一條關於損傷情況的報告。「約克敦號」在燃燒,在海里動不了啦;搶救人員開始控制了火勢,但「企業號」還得把它的偵察機也收留下來。

華倫對聽取彙報的軍官談了自己的作戰經過,用粉筆在黑板上畫出自己俯衝的動作,這時候,喜洋洋的駕駛員們談個不停——誰擊中了目標啦,誰沒擊中啦,誰捱到零式飛機的襲擊啦。誰被人看見起火焚燒或掉在海里啦,誰可能在歸航途中迫降啦。關於華倫投中的那一顆炸彈沒一點爭議那是千真萬確、效果驚人而確鑿可靠的。其他情況卻是莫衷一是,連一共看到多少航空母艦也不肯定——五艘,兩艘,三艘,四艘,根本沒一致的意見;在這一點上不能肯定,投中多少炸彈不能肯定,甚至連差一點命中的炸彈的數目也不能肯定,有些不同意見都近似爭吵了。

中隊長打電話叫華倫到飛行作戰部去,他就匆匆趕到那又黑又低的人頭擠擠的標圖室去,那裡擴音器在哇哇叫。加拉赫和一位「約克敦號」上流亡來的上尉正湊在一起商議,周圍是散發著臭氧、閃爍著綠光的雷達顯示器,以及上面還留著用橘紅色油彩筆標出日方來襲擊的路線的大型有機玻璃羅經卡。麥克拉斯基負傷回來了,加拉赫說,所以要由他率領大隊去襲擊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偵察機已經出去精確地測定它的位置。他的中隊副失蹤了,所以排下來就輪到華倫了。華倫得立刻從第六轟炸機中隊和第六偵察機中隊生還的駕駛員以及「約克敦號」上的飛行員中湊齊一個轟炸機中隊。在華倫看來,在這光輝的日子裡被一下子提升為中隊指揮官,也是挺正常的事。加拉赫被邁爾斯。布朗寧來電話叫走了。華倫和「約克敦號」上的中隊長一起草擬了一份進攻方案,這位中隊長是個板著臉的南方人,他恨不得馬上對那條使他的航空母艦失去戰鬥力的日方航空母艦進行反擊。

回到第六偵察機中隊待命室,華倫把「企業號」上的無畏式飛機的飛行員和「約克敦號」上的流亡人員召集在一起。雙手叉著腰站在黑板前,他交代了新的命令,乾脆地警告第六轟炸機中隊和第六偵察機中隊的人員,不許再為了早晨出擊時命中不命中的問題爭個不休。「這是給大家的又一次出擊機會,」他說。「我們要不象好弟兄般合夥兒幹才活該倒霉,所以把你們的好鬥勁兒去對付日本鬼子吧。」

會議開得一帆風順。第六轟炸機中隊的飛行員和「約克敦號」上的生客一開始就接受華倫的指揮。飛行員和他們的臨時隊長很快就規定了誰做誰的僚和各小隊在飛行中的位置。他聽他們談著,意識到他們正在組成一個臨時湊合的可以運轉的中隊。華倫忘記了疲勞。他幾乎忘記了還有些駕駛員沒返航。有件事他甚至比飛行更愛好,那就是任何領導工作。自從在海軍學院帶過大隊以來,他還沒擔任過指揮官。

訊息傳來,「約克敦號」撲滅了火,恢復了艦隊一般的速度後,又捱到了一次空襲,中了魚雷,在熊熊燃燒,朝一邊傾倒,說不定不得不離棄,但即使這訊息他也受得了。最主要的是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已被發現,戰鬥已經打響。華倫迷迷糊糊地象在做夢,對他這匆忙地組成的中隊作了最後指示,就跨進一架sbd-2型飛機的座艙,後座上照例是科尼特。一陣暈眩、麻木而愉快的感覺充滿了華倫的心靈。他彷彿駕駛著一支只能飛幾小時的火箭,神情緊張,渾身是勁,保持著警覺,毫不畏懼,心情愉快。偉大的事件正在他周圍發生,但他必須明確而簡單地履行自己的職責:駕駛這架飛機,率領這個中隊,找到那條航空母艦,把一顆炸彈投中目標。

華倫起飛時,幾乎全忘了自己正在飛向前途未卜的未來;他帶著苦笑,心想這有點兒象跟一個女人第二次相好。不需要等待魚雷轟炸機或戰鬥機來一起出擊。戰鬥機得留在後邊保衛「企業號」和冒著煙的「約克敦號」;魚雷轟炸機呢,都已經報銷了。據說「大黃蜂號」上有個俯衝轟炸機中隊將參加一起進攻;但是加拉赫發現「大黃蜂號」上毫無起飛的動靜,就決定出發,率領大隊西去。這次沒幹擾的飛行徑直朝著太陽,越過萬里無雲的藍色海洋。一小時後,日本航空母艦在地平線上出現了,就在正前方預測到的方位上,周圍密集著一圈護航艦隻。南方遠處,一片耀眼的下午陽光裡,其他三條被擊毀而在悶燒的航空母艦的軀殼依舊排成一條直線浮在水面,怪模怪樣地有的東倒,有的西歪,象丟在鬥牛場外被屠殺了的公牛。加拉赫繞著這第四條航空母艦來個大轉彎,這樣可揹著落日的光輝發動進攻。華倫心想,這回燃料很充足,攻擊的目標只有一條航空母艦,他大可不必象早上那樣胡亂地俯衝襲擊,而是儘量按照操練時的規章行事。

海面上閃爍著點點高射炮火,象一片滿是螢火蟲的草坪。空中一片爆烈的黑煙。零式飛機成群地升空迎擊他們。這回情況可不同!航空母艦激起一道又寬又白的彎彎的尾跡,叫人迷惑地朝一側高速急轉彎,艦身斜得好厲害。中隊是新湊成的,這會兒顯原形啦:俯衝得參差不齊。華倫看到一枚枚炸彈濺起水柱。輪到他自已來俯衝了。只聽得科尼特的機槍噠噠噠地連射,棕綠兩色的零式飛機院直上升,再象捉小雞的老鷹般猛紮下來,吐出一串串紅色曳光彈,彈片噠噠地打在機翼上,聲音怪響的,還有這條航空母艦可惡地彎彎曲曲前進,他想法把這些分散他注意力的事拋在腦後。他朝下衝了幾千英尺,耳朵感到壓痛,冒著冷汗,好歹把瞄準鏡對準這條軍艦;可是這架沒有駕駛過的飛機搖晃不定,使這航空母艦常常滑出瞄準鏡的視野。他決定投彈了。一轉眼就後悔了。他的手順從他的意志,扳機一投下炸彈,他就知道不會投中。等他感到胃直朝下沉,腰部發痛,抬起機首爬升時,他回頭一看,只見那母艦前面海上騰起一個白色水柱。可是就在海水濺上翹起的艦首時,後甲板上冒出一大團烈火,象朵驚人的紅黃兩色的花朵,接著前甲板上也是一聲爆炸,煙霧直冒,整個升降機從甲板上飛起,砰地朝後掉在島狀上層建築上,吐著火焰,碎片四迸。原來別人投中了,謝天謝地。又擊傷了一條航空母艦。

華倫穿過一團團黑煙,貼著海面躲避高射炮火,高炮的彈片激盪著冒著白沫的藍色海浪,他加大油門徑直穿過兩艘閃著黃色火光的大軍艦——他想,是一條戰列艦和一條巡洋艦吧——朝遼闊的海面開足馬力猛衝。儘管高射炮火密集如雨,零式飛機活躍非凡,但是等到這些四散的飛機會合在一起由加拉赫統帶著組成隊形時,說也奇怪,華倫一數竟只少了三架。在他們背後,航空母艦上的滾滾濃煙被艦內竄動的火舌和低垂的落日映照得通紅。無線電對講機中揚揚得意的通話說明肯定中了四顆炸彈,也許五顆哪。這才象是他心目中的戰鬥:冒了風險,損失了一些飛機,可是陣勢沒打亂,勝利返航。這實在跟空襲一座島嶼差不了多少。相形之下,早晨那次出擊可搞得一團糟,拙劣透了。當然啦,多虧第一次空襲燒燬了大部分日方的空中力量,這第四條母艦才會被這麼輕而易舉地擊毀。只見那些姍姍來遲的「大黃蜂號」上的俯衝轟炸機,在紅彤彤的夕照中在高空中朝反方向飛去,遲了半個小時,這才使人想起早上那搞糟的玩意兒。

華倫在一大片護航艦中找出「諾思安普敦號」,照例在飛越它時搖晃一下機翼。他在落日餘輝中把機輪降在艦上時,覺得渾身上下筋疲力盡。他敷衍了事地作了彙報,眼睛都快張不開來,就跌跌絆絆地走進自己的艙房。他倒在鋪上,心想準會馬上睡去。哪知儘管累得渾身疼痛,卻還是睡不著,只顧呆望著副中隊長那整潔的鋪位。他們是同艙的夥伴,但說不上是親密朋友。毯子上擱著半包駱駝牌香菸。艙壁上掛著一張他的女朋友帶著笑容的照片,她叫洛伊斯,一位海軍世家的姑娘。那個矮個兒、黑頭髮、面有菜色的弗吉尼亞州弗朗特羅亞爾人,肯。特納死去了。他永遠不能去經營他父親在赫裡福德的農場了;那麼會不會他還活著,就在那邊某處地方的一個救生筏上呢?華倫拚命閉上眼睛,只見黃色的甲板正朝他迎上前來,飛機砰砰地爆裂,進出五色繽紛的火焰。

「去他媽的,」他出聲地說,就到加拉赫的艙房去,有些不眠的駕駛員在那裡討論明天會出什麼事;最要緊的是,怎樣分派偵察和攻擊的任務。明擺著這整整一夜要全速追擊;拂曉出去偵察,日出時分起飛出擊。不能給日寇以喘息的機會。沒有了空中掩護,他們的戰列艦和巡洋艦就跟「威爾士親王號」和「擊退號」一般脆弱。這是個殲滅日方艦隊的大好戰機,因此俯衝轟炸機在明天有的是搜尋任務。人們談著這件事,還談到摧毀了四艘航空母艦所感到的歡樂。沒人見到它們下沉,所以把它們送到海底或許也在第二天的工作範圍之內。但是加拉赫認為,驅逐艦會放魚雷去幹這工作的。

飛行員在艙房裡出出進進,「約克敦號」上的飛行員和第六轟炸機中隊的駕駛員前來看望華倫那中隊生還的人員。過了一會兒,有人提議上軍官餐室去吃冷肉,喝咖啡,大家就興高采烈地開步前去。華倫退出了,回到鋪上就睡著了。他醒來時,迷迷糊糊地想該是第二天早上了吧,因為他感到精神煥發,睡足了;但夜光錶面上指著十點四十五分。原來他打了個盹兒,半小時也不到。

這樣可不行,他想。他洗了個淋浴,穿上軍服和防風外衣,就走上甲板去。一輪明月,星光暗淡。華倫想起,二十四小時前他曾納悶過,究竟能不能活下去再看到星星。好啊,星星就在上空,他呢,還在這兒。他在涼快的微風中在飛行甲板上踱步,心裡展開了長長一系列對前途的展望。這次戰役在他生命中劃下一道分界線——真是地道的「中途」啊!他曾是個愛惡作劇的搗蛋鬼,但又是個傑出的學員,傑出的工兵,傑出的艙面軍官;他還晉升到佩帶金翼徽章的地位。他的為人實在是效法他父親的,只是在有些方面他樂意背離他爹那古板的思想和拘謹的作風。但在過去那二十四小時內,他把這一切全拋在腦後了。

飛行這一行真是了不起,再這樣打上幾仗,就能使他飽享榮譽,大獲成就。在和平時期,海軍這一行是處在不利條件下的苦差使,油水不大,路子狹窄。他爸爸浪費了他的一輩子光陰和出色的才能,浪費得真不少啊。在五分鐘的作戰中,他,華倫,對國家的貢獻比維克多。亨利在整個海軍生涯中所取得的成就更大。他並不是瞧不起自己的父親——這是萬萬不可以的,他認為他父親比大多數人都優秀——但華倫為他感到惋惜。這榜樣過時了。他的岳父是個更好的榜樣。艾克。拉古秋在一個金錢和政治的現實世界中活動。相比之下,海軍象一顆在嚴峻的太空中旋轉的怪誕的小行星。它為某種目的服務,但它無非是真正大權在握的人手裡的工具而已。

這些想法在華倫疲乏的頭腦中閃現時,清新的晨風、有節奏的步伐,使他感到輕鬆自在。戰鬥尚未結束,還完全需要依靠他的精力和運氣去進行。這他明白,但捱過了這最危險的一天,星星依舊照耀在他身上。他站住了伸伸懶腰,打個哈欠,這才留意到北斗七星和北極星清清楚楚地掛在左舷上空,而在艦尾的正後方,一輪黃澄澄的月亮正在下沉。

全能的上帝啊,這支特混艦隊正在朝東行駛。斯普魯恩斯少將撤下吃了敗仗的敵人撤退啦!

這一發現使華倫大吃一驚,以往他從來沒這樣吃驚過。這違反了《岩石和暗礁》中莊重地闡明的海軍第一條法則:決不從可能發生的戰鬥中後撤,要始終尋找戰機;它也違反了一條戰爭的基本準則,不給已戰敗的敵人以任何喘息機會。難道接到了什麼關於龐大的日本增援艦隊——六條航空母艦什麼的——在進逼中途島的最新訊息嗎?

他匆匆趕下甲板到待命室,發現只有彼特。戈夫一個人,正憂鬱地靠在一把靠背朝後倒的椅子上,抽著玉米穗軸菸斗,直勾勾地望著沒有字的電傳打字機螢幕。「大夥兒在哪裡,彼特?」

「哦,我看還在餐室裡大嚼吧。」

「有什麼訊息嗎?」

少尉雙眼朦朧,面帶慍色,對他望了一眼。「訊息?只知道我們遇到了一位膽小如鼠的將軍。你可知道我們在撤嗎?」

「知道。到底是怎麼回事?」

「誰知道呀?司令室裡鬧翻天啦。你去聽聽餐室裡在談些什麼。他們說,為了這件事,斯普魯恩斯可能受到軍法審判。」

「他憑什麼理由呀?他一定有他的道理的。」

「嘿,這小於就是沒種打仗哪,華倫,」少尉說,氣得臉都紅了。「今兒個參謀人員差一點沒法使他叫飛機起飛。正是這麼回事。他老是拖拖拉拉、磨磨蹭蹭地拿不定主意。要是沒有布朗寧上校,我們永遠不會從甲板上起飛去發動那第一次進攻。日本人就會打垮我們,而不是倒過來。天,但願海爾賽沒害上那種怪病睡倒多好啊!」

「我們要上哪兒?關於這個,有什麼風聲?」

「我可說不準。依我看,一到早上我們會把航向又掉回來,為了在拂曉可以給中途島提供空中掩護。到那時候,不用說,這幫黃臉兒的鬼子會在回日本的半途中啦。」

華倫打了個哈欠,從堆滿食物的盤子裡取了一塊三明治,在戈夫身邊的椅子上懶洋洋地坐下來。他感到失望,但也隱隱約約地覺得寬慰。「哦,我們反正炸燬了那些航空母艦。沒準兒他打算贏了錢就歇手吧。這樣打撲克可不賴。」

「華倫,他把我們殲滅日本艦隊的機會給吹了。」

華倫很疲乏,不想跟這小夥子多費唇舌。「聽著,也許人家還想在明天拿下中途島。這樣又將是個忙碌的日子。抓緊時間睡一會兒的好。」

「華倫,把那顆炸彈投中目標,你當時究竟有什麼感覺?」彼特。戈夫摸摸濃鬍子,帶著稚氣,咧嘴笑笑。「我兩次都沒投中,差得遠哪。」

「哦,感到多舒暢啊。舒暢極了。什麼都比不上它。」華倫打了個哈欠,伸伸懶腰。「可是,彼特,我跟你說呀。在返航的長途中,我不禁想起那麼許多日本鬼子給活活燒死,身體飛散開來,那些飛機象爆竹般飛上天空,那條呱呱叫的軍艦毀個乾淨,把人們全都火烤水淹。接著我想起,在這混帳的海軍裡,我們拿了錢就是幹些莫名其妙的名堂哪。」

天亮時陰雲密佈。沒佈置拂曉搜尋,所以看夾白天也不會出擊。日出時分,特混艦隊以每小時十五海里的航速安穩地衝破鐵灰色的浪濤前進。沒下達任何升空作戰的命令。機庫甲板上還是震響著通宵機修工作的叮叮噹噹的敲擊聲和人員的尖叫聲。待命室裡一片消沉的氣氛。憋著一肚子氣的飛行員三點鐘就吃了早飯,等啊等啊,等著會發生什麼情況。十點鐘,太陽破雲而出、還是沒有命令下來。沒有警報。除了掉頭迎風去彈射飛機和回收上空的戰鬥巡邏機以外,就象和平時期的航行一個樣。牢騷越來越多,說什麼少將把日本人放跑了。

同時,電傳打字機上噠噠噠地傳來互相沖突的訊息。

中途島上的偵察機找到了那第四條航空母艦,正冒著煙,但沒沉掉,仍在行進中。

不,那實在是第五條航空母艦,被陸軍的b-17型轟炸機擊中的。

不,那第四條航空母艦失蹤了。

不,日本艦隊分成了兩支,一支朝日本西行,另一支帶著一條冒煙的航空母艦正朝西北方向撤退。

報來的方位在海圖上一會兒在東,一會兒在西,叫人摸不著頭腦。駕駛員中間傳佈著一種看法:過了那光輝燦爛的第一天,「上面」出了什麼非常非常糟糕的亂於。

實際的情況是,斯普魯恩斯少將和海爾賽的參謀人員之間正在爭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