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對方的作戰巡邏機可能襲擊了他,」斯普魯恩斯說。

「將軍,我們發現了這幫黃臉雜種啦。我們叫駕駛員登機吧。」

「可如果敵人在航程以外成們還得去靠攏他,對不對?也許要等個把鐘頭呢。」

斯普魯恩斯走到外面陽光裡,布朗寧沮喪地苦著臉,把麥克風啪的嵌在託座上。

接下來的間歇拖得很長;然後那個聲音蓋過了不規則的畢畢剝剝聲,這會清晰多了:「敵機多架方位320距離150.五十八飛行小隊報告。」

又是靜默,只有嗡嗡聲。

參謀長更狠狠地咒罵這pby型飛機駕駛員,因為他沒提位置。他倒了杯咖啡,擱在那兒讓它冷卻;抽菸,踱步,仔細看海圖,再踱了一會兒步,翻翻一本舊雜誌,猛地把它扔在牆角里,而這時,他那作戰軍官,一個精壯、沉默的飛行員,正用兩腳規和直尺在海圖上測量。斯普魯恩斯在外邊閒望,胳膊肘擱在舷牆上。

「九十二飛行小隊報告。」這次是個比較年輕、更激動的聲音在受話器裡嚷叫。「航空母艦兩艘和戰列艦,方位320,距離中途島180,航向135,速率25,狗愛。」

「啊哈!上帝保佑這個小傢伙!」布朗寧撲到海圖上,那作戰軍官正在上面忙不迭地標出敵方的位置。

斯普魯恩斯走進來,從牆上的書架上抽出~份他放在那裡的卷著的艦艇機動繪算圖,把它攤在長靠椅上自己的身邊。「再說一遍,位置在哪裡?那我們眼前的位置呢?」

布朗寧匆匆測量著,用筆草草地計算一下,通過對講電話機對幾層甲板下面的旗艦指揮室大聲問了些問題,就嘰嘰地把經緯度對斯普魯恩斯說了。

「這電文鑑定過真偽嗎?」斯普魯恩斯問。

「鑑定真偽,鑑定真偽?嗯,鑑定了沒有?」布朗寧喝道。斯普魯恩斯拿拇指和食指在他那張小圖上比劃著距離,作戰軍官啪的開啟一本活頁本。「‘小山谷裡有個莊稼漢,’」作戰軍官念道,「‘任何兩個相間的字母。’那駕駛員拍的是‘狗愛’。這就對啦。」

「是真的,將軍,」布朗寧扭過頭來說。

「起飛出擊,」斯普魯恩斯說。

布朗寧吃了一驚,把腦袋從海圖上猛地扭過來望著斯普魯恩斯。「長官,我們還沒接到弗萊徹少將的命令呢。」

「會接到的。動手吧。」

作戰軍官從海圖上焦急地抬起頭來。「將軍,我測出到目標的距離是一百八。就這距離看,我們的魚雷轟炸機回不來。我建議至少靠攏到一百五。」

「你完全對。我原以為已經快靠攏到這個距離了。」少將轉向布朗寧。「我們來換個航向,布朗寧上校,向他們全速進逼。通知‘大黃蜂號’,我們在距離一百五十英里的時候起飛。」

一個身穿勞動布工作服、救生衣,頭戴鋼盔的水兵,帶著一隻電報夾登登登地爬上長鐵梯。斯普魯恩斯簽了姓名的第一個字母,把電報遞給布朗寧。「這是弗萊徹發來的命令。」

急件。十七特艦司致十六特艦司。朝西南進發,敵航空母艦行蹤一明確即出擊。我搜尋機一回艦即跟上。

邁爾斯。布朗寧是個好鬥的人,這大家都承認,而他這行伍生涯中,多半時間老是在盼著有一天看到這樣一份急件。他的沮喪情緒消失了。他咧開了嘴,流露出富有男性美的誘人的微笑。這使他那瘦削而飽經風霜的臉顯得容光煥發(他還是個著名的情場老手呢)。他整整軍帽,對雷蒙德。斯普魯恩斯行了個軍禮。「好,將軍,我們動手吧。」

斯普魯恩斯回了禮,走到外邊陽光裡。

當發現航空母艦的訊息在電傳打字機上顯現出來時,待命室裡的駕駛員們那緊張煩躁的情緒頓時消失了。忘掉了剛才的虛驚,他們歡呼起來,接著就動手標繪、計算。彼此來來回回地猜測什麼時候起飛。當然啦,問題在於魚雷轟炸機的航程過短。駕駛員們儲存自己的機會怎麼計算也是不大的,而他們是理該有公道的生還機會的。

華倫跑到第六魚雷轟炸機中隊的待命室去消磨這慢得叫人難熬的時間,只見他的朋友,中隊長林賽穿著飛行服和救生背心,繃帶可已經解掉了,一隻手和蒼白消瘦的臉上有些結了痴的傷疤。他就是第一天出海時座機失事的人。「我的老天,吉恩,霍利韋爾大夫放你出來了嗎?」

林賽中隊長毫無笑容地說,「我受了訓就是為了幹這事的啊,華倫。我要帶中隊投入戰鬥。」

魚雷轟炸機中隊待命室內靜得異乎尋常。有些飛行員在寫信;有些在航空地圖上亂寫亂畫;大多數人在抽菸。跟俯衝轟炸機駕駛員一樣,他們也不喝咖啡了,免得在長距離飛行時膀胱發脹。這兒給人的印象是緊張的等待。就象開刀時手術室門外的氣氛。黑板前有個套著耳機的水兵在「離目標距離:153英里」等字的右邊寫下新的數字。

林賽膘了一眼自己的標繪牌,對華倫說:「資料相符。我們在飛速進逼。我看要逼近到相隔一百三十英里。這樣看,一小時左右後我們要起飛。這是為子孫萬代的事兒,我們非得搶在這幫矮鬼前下手不可,因此,即使我們過分操勞一點兒——」

「駕駛員們,立即登機。」

第六魚雷轟炸機中隊的駕駛員們彼此望望,望望臉色慘白的中隊長,然後從椅子上站起來。他們動作很遲鈍,並不上勁,不過動還是動了。他們臉上那種嚴肅堅決的神情完全一模一樣,簡直象是十九名親兄弟。華倫伸出一條胳膊鉤住林賽的肩膀。他這過去的教官把身子微微畏縮了一下。

「祝你順風,吉恩。叫他們吃不了兜著走。」

「祝你順利,華倫。」

第六偵察機中隊的飛行員們在過道上登登登地走過去,心情緊張地大聲說笑著。華倫加入了他們的隊伍。中隊的人員在陽光下颳著風的飛行甲板上跑開去,他看到一幕一向使他激動的景象:整個特混艦隊迎風轉舵,「企業號」。「大黃蜂號」以及外圍一大圈巡洋艦和驅逐艦,全都平行地前進;他老爹的「諾思安普敦號」就在那邊,在左般外,正在拐彎,在叫人炫眼的陽光裡,轉到一個差不多就在正前方的位置。在一片告別聲和揮手中,駕駛員們爬上飛機。科尼特從後座上對華倫點頭招呼,用寬闊瘦削的牙床安詳地嚼著菸草,一頭紅髮在風中飄動。

「好啊,科尼特,我們走吧,去幹掉一條日本航空母艦。準備好了嗎?」

「說得準十拿九穩,」科尼特回答的似乎是這個意思,他然後用清晰的英語加上一句,「座艙罩開關自如了。」

飛行甲板上有三十五架俯衝轟炸機散佈在指定地點,發動機嘰嘰嘎嘎,轟轟作響,噴出濃濃的藍煙。華倫的座機在艦尾末端的那些飛機中,攜帶一顆一千磅重的炸彈;身為飛行作戰軍官,他保證做到這一點。有些其他的飛機起飛滑跑的路程太短,他們帶著一顆五百磅重的炸彈,和兩枚一百磅的。華倫起飛時,動作很遲緩,轟隆隆地不大順利。這架sbd-3型飛機從甲板末端飛出,機身直朝下沉,離海面近極了,然後搖搖晃晃地爬上天空。溫暖的海風颳進敞開的座艙,叫人心曠神怡。華倫收起輪子和襟翼,檢查了一下儀表上擺動著的指標,同一行直衝雲霄的藍色轟炸機一起爬升,心裡籠罩著一陣職業軍人特有的寧靜。「大黃蜂」上的俯衝轟炸機在約莫一英里外也排成單行陡直地衝上天空。作戰巡邏機群象一個個閃亮的小點,在高空中一些雲絮上面盤旋。

飛到兩千英尺的空中,當中隊的飛機平飛、盤旋的時候,華倫的興奮勁兒消退了。他能夠看到在離他很遠的下面,在那縮得很小的「企業號」上,起飛工作在拖拖拉拉地進行。甲板上的方井裡,升降機上上下下,看上去極小的人和機動車在把飛機拖來拖去,可是時間在慢慢地消逝,七點半過了,七點三刻了。一轉眼,已經差不多花掉一小時的汽油啦,可是還沒護航的戰鬥機或魚雷轟炸機升空!兩條航空母艦依舊背朝著環礁和敵人,迎風朝東南破浪前進,在飛機起飛或回收時都得依靠風向,就象舊日的帆船一樣。

「企業號」上有個訊號燈正筆直地朝高空打訊號。華倫一個個字母地讀出這份拍發給新任大隊長麥克拉斯基中校的電文:立即執行指定任務。

起初是隔著極遠的距離起飛,如今又來一樁驚人之舉——忽然不搞協同進攻啦!出了什麼事?沒有戰鬥機護航,沒有魚雷轟炸機作最後的致命打擊:「企業號」上的俯衝轟炸機受命單槍匹馬地去對付日本的截擊機!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一開始就把整個作戰方案,連同一年來的操練、多少年來的艦隊演習以及整個航空母艦作戰教範全都拋到大海里去了——要不,他聽任海爾賽的參謀人員這樣做。

為什麼?

在華倫心裡的晴雨表上,這次任務的危險性,以及自己陣亡的可能性,一下子直線上升了。他拿不準「這幫在下面海上的笨蛋」在打什麼主意。他有個想法:在缺乏經驗的斯普魯恩斯和操之過急的布朗寧——他在老資格的駕駛員心目中,多少是個笑柄——兩人手裡,由於心慌意亂、魯莽行事,這三十六架「企業號」上的俯衝轟炸機正被孤注一擲。

拿一個年輕飛行員來說,華倫。亨利對戰爭史卻懂得著實不少。在他看來,這一切真使人不由想起巴拉克拉瓦戰役:他們命定不許問個為什麼,他們命定只有去送死——他懷著聽天由命的心情,向僚機駕駛員們發出手勢訊號。他們駕機同他轟隆隆地一起飛行,在他下面和後面,隔開幾碼路,他們咧嘴笑笑,揮手打招呼。他們倆都是新來的海軍少尉;其中的一位是彼特。戈夫,嘴裡緊咬著一隻沒點上的玉米穗軸菸斗。麥克拉斯基把機翼上下搖擺,拐彎朝西南猛扎。華倫跟麥克拉斯基不熟,見面不過打個招呼。他過去是戰鬥機中隊隊長,但是人們沒法預言他當大隊長怎麼樣。其他三十五架飛機姿勢優美地跟著麥克拉斯基轉向。華倫在屏護艦隊上空掉頭,從他那側斜的座艙裡看見小小的「諾思安普敦號」就在正下方,在「企業號」前面劃出一道長長的尾跡。「唉,老爹,」他想,「你啊,就在下面遠遠的地方坐著,我呢,出發了。」

帕格。亨利站在「諾思安普敦號」艦橋上,擠在一大批頭戴灰色鋼盔、身穿救生衣的軍官和水兵中間。從黎明起,他一直注視著「企業號」。轟炸機越飛越遠,縮成一個個小點了,他還是用雙筒望遠鏡盯著它們不放。在巡洋艦艦橋上執勤的每個人都懂得這是為了什麼。

風颳得訊號旗嘩啦啦地響。下面,嘩嘩的激浪拍打著艦體,象拍岸的浪花。帕格提高嗓門對身邊的副艦長說:「解除戰鬥警報,葛利格中校。保持z級戒備。高炮人員在炮位上就地休息。水上飛機駕駛員在彈射器邊待命出發。對敵機和潛艇的常設監視哨加雙崗。全體人員警戒,謹防空襲。給留在戰鬥崗位上的人員送去咖啡和三明治。」

「遵命,長官。」

帕格換了一副口氣說下去:「哦,想起來了,那些sbd型飛機要飛到目標上空後才能使用無線電。我們有收聽這些飛機用的頻率的晶體檢波器,對不對?」

「康納斯軍士長說我們有的,上校。」

「好。有什麼訊息,叫我。」

「是,長官。」

在艦橋上的應急艙內,維克多。亨利把鋼盔和救生衣掛在鋪位上。他眼睛感到刺痛。兩腿鉛般沉重。他整整一夜沒睡著。為什麼這些俯衝轟炸機沒有護航就飛出去對付一大片密密麻麻的日本截擊機呢?他自己那出色的監視哨,特雷納,芝加哥來的目光敏銳的黑人小夥子,見過一架日本水上飛機在低空雲層中飛出飛進。難道是為了這個原因嗎?帕格不知道下達給「約克敦號」和「大黃蜂號」上各中隊的是什麼樣的命令;他只能指望,但願整個戰局比他如今能看清的更合乎情理。戲開場了,這是錯不了的。

海圖桌上那古舊的三聯照相框裡,一邊是梅德琳的相片,一邊是拜倫,中間一張是華倫的海軍學院畢業照,是個頭戴大白軍官帽、瘦削而嚴肅的海軍少尉,正嚴峻地望著他。唉,帕格心想,他如今已是個派派叫的海軍上尉,鑑定報告上一連串「優良」,還有紮紮實實的作戰經歷,正在飛去對付日本人。沒問題,他的下一個差使將是擔任國內飛行教練。航空兵學員培養計劃非常需要有實戰經驗的老兵。他然後會得到輪換,調回到太平洋一支空軍大隊,去積累指揮經驗並獲得獎章。他的前途光明燦爛,這一天正是他命運中的關鍵時刻。帕格鐵了心等待無線電打破沉寂,就拿起一本偵探小說,靠在鋪位上,心不在焉地好歹看起書來。

斯普魯恩斯究竟為什麼打發這些俯衝轟炸機出擊呢?。

一個司令官在戰鬥中的決斷是不容易分析的;即使由他自己來分析,即使是事後心平氣和地回憶,要作出分析也不容易。不是所有的軍人都善於辭令的。事件煙消雲散,就此過去了,尤其是一場戰役中那些瞬息即逝的片刻。事隔很久才撰寫的回憶錄常常既不說明問題,又使人誤解。有些真正富有自豪感的人不願多講,也不大寫作。雷蒙德。斯普魯恩斯關於他在中途島戰役中的作為,簡直沒留下片言隻語。

他在本戰役中是遵循一條有案可查的尼米茲的指令行事的:「你該以有計劃的冒險的原則為指導,該原則你該理解為:在敵人的優勢兵力攻擊下,避免暴露自己的兵力,除非這種暴露能造成於敵以重創的良機。」海軍對此有個酸溜溜的、用俚語表達的說法:「對敵人猛敲猛打,可別做賠本生意」;這是對一支以弱抵強的兵力的標準告誡。歸根結蒂,這無非是說:「用穩健的戰術想法打勝仗。」很少有比這更難遵奉的軍令啦。他還得到尼米茲的口頭指令,不得損失航空母艦,即使這意味著得放棄中途島。「我們往後能收復它的,」尼米茲說過。「保全艦隊。」

在這些得手礙腳的指示的壓力下,還有些嚴峻的事實牽制著斯普魯恩斯。他對這條航空母艦、海爾賽的參謀人員以及空中作戰都是陌生的。他不可能單靠發發少將脾氣就能迫使「企業號」或是「大黃蜂號」上慢得駭人聽聞的起飛工作快起來。在這方面,他確實是無能為力的。「約克敦號」在回收它的搜尋機時,朝後方漂航,沒在地平線下,所以他沒法找弗萊徹商量。發現了一架日方的水上飛機,那個懂日語的特種情報官說,它拍發過一份方位報告。所以突擊的優勢象熱煎鍋上的黃油般化掉了。據悉,中途島環礁正捱到敵機的空襲。他的俯衝轟炸機呢,卻在頭頂上空不斷地盤旋,白白消耗汽油。

既然這三角形作戰區每條邊的距離都是已知數,飛機的航程和速率也是知道的,斯普魯恩斯就可以指望,他的俯衝轟炸機如果現在就出發,就可能在敵機力量薄弱時同它們交鋒,因為那時它們從中途島回來,缺乏彈藥和汽油。不過這方面有個嚴峻的難題。那架pby巡邏機只看見兩條航空母艦。尼米茲的情報人員料想有四五條。這些沒找到的航空母艦在哪兒?它們會從北方、南方,甚至一個包抄從東方來襲擊第十六特混艦隊嗎?它們會乘他的俯衝轟炸機全部出動去襲擊那兩條母艦的當兒,猛撲過來嗎?

他面臨著一個事關重大、迫於眉睫的抉擇:不是把轟炸機扣住了等待來一次完全的協同進攻,同時盼望得到關於那兩三條不見蹤影的航空母艦的訊息,就是眼下就出擊,冒一下風險,也許它們會在那兩條已發現的航空母艦附近露面。

斯普魯恩斯出擊了。這實在也說不上是「有計劃的冒險」。這是拿他的海軍和他的祖國的前途在這最兇險、最重大的賭局中孤注一擲。這種決斷——這種一生中只有一次的個人決斷——是對一位司令官的考驗。就在這一小時內,他那經驗豐富得多、實力強大得多的對手,海軍中將南雲忠一,也將面臨同樣艱難的抉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