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在晴朗無風的天氣,各中隊從瓦胡島起飛,去會合已啟程的航空母艦。「企業號」上帶隊的魚雷轟炸機飛近母艦,一個旋衝,砰的一聲撞在甲板上,碎片四迸地翻滾下海。華倫駕著架嶄新的俯衝轟炸機在高空中盤旋,在他看來,真象只玩具飛機在進裂。護衛驅逐艦飛速駛向海中的殘骸,象火車頭般冒著滾滾濃煙,在海面上劃出一道白痕。他在母艦上降落後得悉,機上人員都已獲救。這種事故並不罕見,但這一次使他感到兆頭不妙。

第十六特混艦隊將出動攔截日方對中途島的登陸行動駕駛員們在艦上降落後不久,電傳打字電報機螢幕上閃現的這些字樣,在待命室中引起歡樂興奮的情緒。可是在接下來的冗長而又冗長、枯燥無味的一星期中,艦隊總是以常規速度迂迴曲折地朝北前進,這興奮情緒消逝了,人們變得厭煩而越來越緊張,心神不寧。「企業號」和「大黃蜂號」由一圈巡洋艦和驅逐艦護衛著,從陽光普照的熱帶海面慢騰騰地駛進灰色天空下翻滾著灰色大浪、颳著寒鳳的海域。有夏威夷的巡邏機群作掩護,飛行員們簡直無事可做。那些新手,海軍學院學了三年提早結業的學員或預備役海軍少尉,象挑大樑的紅角兒那樣因不用做艦上的雜差而揚揚得意,他們睡懶覺,玩十五子游戲,打牌,弄得待命室內一片香菸霧,喝下的咖啡和檸檬水要以加侖來計算,吃的是豐盛的飯菜和大量的冰淇淋,除了操練和聽課以外,就是談談男女私情、上岸度假、飛機失事等諸如此類的事情,笨手笨腳地拿人尋開心,藉此消磨時間;總的說來,扭扭怩怩,一副嫩相,模仿著好萊塢影片中第一線飛行員的樣子。

華倫往常很欣賞待命室裡同僚之間熟不拘禮的交往,但這次出征卻不然。多少從戰爭一開始就跟他在一起的中隊裡的戰友啊,不是死了,就是失蹤了,或者調離了。這些興致勃勃的新兵,大都尚未結婚,叫他感到自己年老了,心情煩躁。這樣沒完沒了地一天天閒混,使他苦惱。他是飛行作戰軍官,中隊的第三號指揮官,因此他儘量忙個不停,溫習戰術條令,草擬導航習題和黑板上的實戰作業,在飛行甲板上狠狠地操練,不斷地出沒在機庫甲板上,把中隊的飛機檢查了又檢查。

閒暇滋生閒話。閒暇加上緊張不會有好結果。日子慢騰騰地過去,待命室裡的話題轉到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身上。從旗艦司令室有話透露出來,海爾賽的參謀人員對他沒有好感。海爾賽把他的老朋友,這位前任屏護艦隊司令在他們面前吹捧為一個才華出眾的知識分子。參謀人員卻認為他是個天大的怪人:冷漠、沉默、難以接近,跟老總截然相反。他在吃飯時情願簡直一聲不吭地坐著。他使海爾賽那些忠心耿耿而熱情奔放的部下不高興,他們從老總身上學到了愛開玩笑的風格。明明有約翰。托爾斯這種一團火似的空軍人員可用,為什麼海爾賽偏要提拔這個沉默寡言的非飛行員出身的人來打一場航空母艦戰爭呢?是出於交情嗎?據說,出征第一天午餐時,斯普魯恩斯在保持長時間叫人心煩的沉默後開口了,說的是:「諸位,我要你們明白,我對你們每個人都是放心的。要是你們沒有什麼優點,比爾。海爾賽才不會要你們哪。」他似乎不知道他自個兒也被人擔心地注視著呢。

他的舉止是十分古怪的。他獨自個兒在飛行甲板上溜達,一溜達就是一個鐘點,其他方面可顯得著實懶惰。他很早就上床,睡得又長又熟。有一個夜晚,和敵方水面艦只接觸發出警報時,他竟沒起床,僅僅下令改變航向迴避一下,就又入睡了。他吃的早餐每天不變,總是烤麵包和罐裝糖水桃子,而且早上只喝一杯咖啡,那是用帶上艦來的特種咖啡豆自己煮的,象老小姐般小題大做。碰到雨天或甲板上颳大風,他坐在司令部餐室裡閱讀艦上圖書室裡的舊書。他簡直象是出來兜風似的。海爾賽的參謀長,海軍上校布朗寧統帶著這支特混艦隊,斯普魯恩斯呢,不過在布朗寧的命令上籤上他姓名的第一個字母罷了。

總而言之,參謀們對斯普魯恩斯不抱什麼希望。布朗寧會打好這一仗,如果那艘搶修好的「約克敦號」能及時趕到現場,弗蘭克。傑克。弗萊徹將負責指揮,因為他比斯普魯恩斯資格老。弗萊徹在珊瑚海戰役中幹得不大好,但他至少在航空母艦戰鬥中受過血的洗禮。待命室中就這樣閒扯著;這使華倫著惱,也感到不安。

第十六特混艦隊到達駐地,萬里無垠的大海上一個被稱為「幸運點」的地點,接著叫人厭煩地來回轉游了兩天,等待「約克敦號」來到。這是預定的伏擊地點。離那環礁約莫三百二十五英里;在敵方航空母艦所載飛機的航程之外,但又離敵人相當近,一旦中途島的飛機發現了敵人,可以立刻發動進攻。在緩緩前進的艦隻之間歡跳著的海豚找不到可吃的殘羹冷飯;艦上官兵連一隻紙杯也不準拋到海里。

「約克敦號」以全速行駛,終於進入視線了,外表上沒有一絲在珊瑚海受過重創的痕跡。跟這條母艦一樣,艦上的各個中隊在珊瑚海之戰中損失慘重,如今是把那些死裡逃生者和「薩拉託加號」上的飛行員匆匆湊合起來的;可是再來一條航空母艦,不管它是修修補補的還是怎麼的,總是大受歡迎的。眼下有了弗萊徹來負責戰術指揮、艦隊開始越來越多地發警報了。「約克敦號」上一再傳來發現敵方潛艇或敵機的訊息,就少不得要來上那老一套手忙腳亂的常規操作:所有的艦隻來個急轉彎,飛行甲板拼命朝一邊傾斜,水兵們慌忙趕上炮位,瞄準目標,驅逐艦濺起浪花,交叉來往行駛;然後是叫人厭煩的等待,解除警報,回收飛機,恢復日常的例行值勤。這些警報結果全是一場虛驚。這兩支特混艦隊繞著幸運點轉了又轉。「約克敦號」帶著它自己的巡洋艦和驅逐艦的屏護艦隊,被稱為第十七特混艦隊,「大黃蜂號」和「企業號」仍被定名為第十六特混艦隊,由斯普魯恩斯指揮,作為弗萊徹的副手。

華倫把自己安排在第一次拂曉搜尋飛行中。他那架嶄新的「無畏式」在甲板上兩行加罩的黃色導航燈之間蹦跳著前進,朝著滿天繁星和銀河,轟隆隆地衝進寒冷的夜空,他的精神也為之一振。新來的飛行員在待命室聽取最後的簡令時,聽到絕對禁止用無線電通話的命令,臉色陰沉起來;航空母艦將不發出任何返航訊號,即使不得已在海面上緊急降落,也不準拍發呼救訊號。敵人在迫近這一令人寒心的現實,就這樣突然降臨到他們頭上。華倫沒駕駛sed-3型飛機巡邏過,對這些嚴格的規定也感到不自在。但這架新飛機噗噗噗地一氣飛了兩百英里;然後,迎著淺紫色的曙光和美麗的日出,機上的新型電子歸航儀器使他絲毫無誤地回到預定的選擇點。多喜人的情景啊,只見兩條母艦的島形上層建築在地平線上劃出兩個缺口!他在艦上降落時,乾淨利落地鉤住第三道阻攔索。沒錯兒,是架出色的飛機:先進的導航裝置、稱心的引擎、自動封閉的油箱、額外的機槍、增厚的裝甲。甚至他的機槍手,一個難得開口、開起口來好象在講外國語的從肯塔基州山區來的姓科尼特的陰鬱的小夥子,也帶著微笑從後座爬下飛機來。

「這架飛機可真不壞,」華倫說。

科尼特啪的啐了口煙油,說了句似乎這樣的話:「俺看滿不賴。」

「華倫!華倫!動手啦,人家在轟炸荷蘭港啦。」

「天啊。」華倫在鋪位上坐起來,揉揉眼睛,一把抓起長褲。「你怎麼說!阿拉斯加,嗯?又上當啦!」

他的同艙夥伴眼睛一閃。彼得。戈夫是個新來中隊的海軍少尉,紐約州北部來的一個小夥子,留著跟拜倫一樣的紅鬍子。他起勁地說:「也許我們要朝北開拔,截斷他們的退路,把他們砸爛。」

「海上可要走三天哪,老弟。」華倫光著腳跳到冷冰冰的鐵甲板上。

他們趕到第六偵察機中隊待命室時,那些大躺椅都被佔滿了。飛行員們一聲不吭地緊盯著電傳打字機黃色螢幕上爬行著的字樣:預料對阿拉斯加系佯攻主攻方向將針對中途島荷蘭港有備無息防守嚴密第六偵察機中隊隊長,一個健壯、矮胖的老手,名叫歐爾。加拉赫,把一幅太平洋大海圖掛在黑板上,討論萬一朝北對日方突擊時的時間和距離問題。年紀較輕的飛行員們如飢似渴地聽著。這才是幹正經事啦。但是華倫留意到剛寫上的一個新的艦隊航向:120度,在南。這航向背離阿留申群島,背離中途島,順風行駛。僅僅是又一次環繞幸運點的例行迂迴行動而已;不是作戰行動。

一小時不到,螢幕上又滑過一道字樣:pby巡邏隊報告引用原話重型敵艦多艘方位237距離中途島685弓語結束「中途島」三字在第六偵察機中隊待命室中弓!起了一陣歡呼和怪叫聲。人人都一下子講起話來。中隊長跳到海圖前,在觀測到敵艦的地點上畫了一道濃濃的紅粉筆圈。「好啊,總算來啦。距離一千英里左右。在十六、七小時內,他們將進入攻擊距離以內。」

飛行員們還是圍著海圖,拿手指比劃著距離,爭個不休,這當兒,電傳打字機又的的噠噠地響起來:太平洋艦隊司令部急電此非敵攻擊艦隊而是登陸艦隊攻擊艦隊將於明天黎明從西北來犯「好傢伙!」彼特。戈夫在華倫身邊說。「人家蹲在珍珠港,怎麼知道這麼些啊?」

天黑了。午夜臨近了。第六偵察機中隊的駕駛員們簡直沒有去上床的。他們有的看書,有的寫信,有的沒完沒了地談女人和飛行;這喊喊喳喳的話聲卻跟過去不同了,聽上去更低沉,更緊張。參謀部的小道訊息還在不斷傳來。斯普魯恩斯收到電報時不在旗艦指揮室,卻是在司令部餐室裡,他正坐在長沙發上讀一本發了黴的喬治。華盛頓傳,僅僅在通知簿上籤了姓名的第一個字母。這時候,在象翻了個兒的蜜蜂窩似的旗艦指揮室裡,布朗寧上校已經在起草第一批作戰命令了。

電傳打字機不時噠噠地傳出一道道關於荷蘭港或即將來到的日本登陸艦隊的訊息;環礁上陸軍航空隊的轟炸機聲稱,在高空水平轟炸中重創、擊沉戰列艦、巡洋艦什麼的。誰也不相信這一點、俯衝轟炸機駕駛員們對海上高空水平轟炸有個說法:正象企圖拿一顆石彈去擊中一隻受驚的耗子。「那些航空母艦怎麼啦?他們的母艦在哪兒?關於那些天殺的母艦,有什麼內部訊息?」這是各待命室中焦躁不安的唸叨。

華倫到甲板再去查核一下天氣情況。月亮快圓了;天上是星星。薄雲,颳著寒冷的側風,北斗七星掛在右舷尾部的上空。艦隻高速前進,下面遠遠地傳來嘩嘩的潑濺聲。正飛速地向敵方進迫!飛行甲板近艦尾處,月光在緊排在一起的飛機機翼上閃爍,這兒那兒隱約地顯出機修工作用的手電打出的一道道紅色光芒,看上去細得象鉛筆。機長們一小簇一小簇地蹲著,他們不停地扯著艦上人員慣常扯的閒話:關於八月份要來艦的更好的魚雷轟炸機、宗教信仰、體育運動、家庭瑣事、檀香山的妓院;就是不大談起每個人心上最主要的問題:隨著黎明而來臨的戰鬥。

華倫非常清醒,在微風中平穩的甲板上邁著步。月光在四下的海面上跳躍。穿過下面的機庫甲板時,他分外清晰地留意到周圍的大量爆炸物——炸彈、加滿汽油的飛機、滿滿的彈藥架、油桶、魚雷彈頭。「企業號」是隻八百英尺長的鐵蛋殼,裝滿了炸藥和人。他心驚肉跳地注意到這一點,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清楚。跟這完全一樣的日本鐵蛋殼可能離此只有幾百英里,正在迫近。

哪一方來突襲哪一方呢?假定有條敵人的潛艇發現了這支艦隊,那怎麼樣呢?絕對不是不可能的啊!這樣的話,日出時分日本飛機就可能來襲。即使這支艦隊當真搶在日方之前下手,這次進攻會得手嗎?即使艦隊演習時,在沒有敵方對抗的情況下,由戰鬥機、俯衝轟炸機和魚雷轟炸機配合一致的進攻也從未奏效過。有個頭頭沒接到指令啦,某某人的航向出了錯兒啦,要不,壞天氣打亂了中隊的隊形。「企業號」上象彼特。戈夫那樣新入伍的飛行員太多了。受過重傷的「約克敦號」上的飛行員是幫外行,是在珊瑚海遭到傷亡後在海灘上搜羅起來的。同砸爛珍珠港並把英國海軍逐出印度洋的身經百戰的日本航空兵對抗,這樣一支雜牌軍能幹出什麼名堂來,然而不會再有演習的機會,不會再有練兵的機會了。這是正戲上場啦滁非來一次大獲全勝的突襲,日本人會迅速而巧妙地採取報復行動,把「企業號」炸成一團雄偉壯觀的火球。他不是在艦內被燒成灰燼,就是耗盡了燃料掉在海里,如果正在空中飛行的話。發生這種事的可能性可不止百分之五十呢。

然而,華倫還是把這看作不值得大驚小怪的平常事兒。他不以為會在即將來臨的戰鬥中死去,就象從紐約買了飛機票到洛杉礬的旅客也不會這樣想。他是個職業飛行員。他不知多少次駕著飛機穿過敵人的炮火。他認為自己很在行,只要有點兒運氣,就能闖過這一關。他站在飛行甲板尾部最後一排黑黝黝的飛機後邊,褲腿被風颳得啪啪作響,眼睛望著月光下寬闊的艦尾航跡朝後方奔騰而去,心裡在想,他情願明天升空迎擊日本人,也不願到別處去,幹任何別的事。

他真想抽支香菸。在回島狀上層建築到下面去之前,他又抬眼望望天空,不禁站住腳,仰起頭來,回想起好多年沒想起過的一幕情景。他當時七歲,有天晚上,在同樣的天空下,在一個鋪滿新雪的碼頭上,跟爹手牽著手散步,他爹跟他講著星星之間好大的距離和它們的體積有多大。

「爹,是誰把星星放在天上的?上帝嗎?」

「哦,華倫,不錯,我們相信是上帝乾的。」

「你是說耶穌基督親手把星星釘在天上的嗎?」孩子正在想象那個頭髮老長、身穿白袍而和藹可親的人在漆黑的太空中掛上一個個巨大的火球。

他回想起他父親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吞吞吐吐地回答。「你啊,華倫,在這裡多少有點搞糊塗了。耶穌是我們的主。這一點兒沒錯。可是他也是上帝的兒子,而上帝創造了宇宙和宇宙間的萬物。等你大了,對這一切會理解得更深的。」

華倫把這次交談看作他產生疑問的開端。好多年以後,在有一次難得的關於宗教的爭論中,他父親又引用夜空來證明上帝必然是存《主的。

「爹,我不想冒犯你,不過依我看,這些星星看上去象是隨意地佈下的。憑什麼去考慮它們的體積和它們之間的距離呢!世上的事兒有什麼大不了啊?我們是一粒塵埃上的微生物。生命是一種無聊透頂而毫無意義的偶然現象,生命一旦終了,我們不過是一堆死肉。」

他父親從此沒再跟他談過宗教問題。

星星在象長著刺的雷達天線桅上空壯麗地搖晃著。在華倫。亨利眼裡,星星從沒這樣美過。可是儘管各個星座的模式很是分明,看上去還是好象隨意地佈下的。

他躺在艙裡,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彼特。戈夫在另一張鋪上輕輕地打著呼。還有一位同艙夥伴,副中隊長,正在待命室中寫信。華倫巴不得睡它兩三個小時。他想還是看點書試試,就開了鋪位上的小燈。他的眼光通常總是忽略書架上那本他爹送的黑皮面聖經,好象它不在架上似的。要催他入睡。這東西最好啦!他把上半身墊高,忽然心血來潮,想卜個吉凶,就隨手開啟聖經。他的目光落在《列王紀下》的這一節上:耶和華如此說,你當留遺命與你的家,因為你必死,不能活了。

這使他驚呆了。他實在對上帝從沒完全失去過信仰,儘管在他心目中,就容忍和幽默感來說,上帝準該更像他的父親,而不大像傳教士們嘴裡的那個聲如洪鐘、滿口說教的上帝。「唉,提了個愚蠢的問題,嗯?」他想。「我還是淨管自己的事,讓你上帝來照料其他問題吧。」

他看了關於上帝創造世界的那幾章,接著看了關於諾亞和巴別塔的故事。自從小時在主日學校學過這些章節,他後來一直沒再看過。說來也怪,這些章節並不叫人乏味,倒是寫得很簡潔,富有洞察力。亞當逃避責任這碼事,他在中隊裡每天都看得到;夏娃是個可愛的搗蛋鬼,就象跟他有過瓜葛的那許多女人一個樣;該隱活象任何忌妒成性、心懷仇恨的穿軍服的孬種;而寫洪水那章裡對暴風雨的描繪多出色啊,逼真極了。讀到寫先祖的那幾段時他開始迷迷糊糊了,而寫雅各跟拉班之間的糾紛那幾章使他如願以償了。他衣服也沒脫就睡著了,金翼徽章在他困得忘了關掉的小燈燈光裡閃閃發亮。

「現在戰鬥警報。戰鬥警報。立即進入戰鬥崗位。」

拂曉發出的戰鬥警報在颳著風的飛行甲板上回響。星星還在黑色的天空中閃爍,泛白的東方有朵浮雲呈現出粉紅色。水兵們戴上鋼盔,穿上救生衣,源源不絕地擁上夜色朦朧的甲板,有的走上炮位,有的趕到飛機邊,有的把救火水龍帶鬆開攤在甲板上。華倫坐在飛機內,檢查拉來拉去不大靈活的座艙罩。大多數飛行員仍舊呆在待命室內;他們都早已吃了早飯,光是等待著。華倫通常吃香腸煎蛋當早餐,今天只吃了烤麵包,喝了一杯咖啡,使腸胃保持平靜。在這黑黝黝的凌晨那幾小時內,電傳打字機寂靜無聲。關於敵人的航空母艦,依然毫無訊息。

座艙罩可以方便地開關了,但華倫仍逗留在飛機內。星星消隱了,天色從靛藍變成青色,海面發亮了。一幅雙方可能採取什麼行動的示意圖,清清楚楚地浮現在華倫的頭腦裡。日方的航空母艦——如果珍珠港關於拂曉空襲的情報是正確的話——眼下會在「企業號」西約莫兩百英里的地方。用上帝的眼光向下望,這兩支行進中的航空母艦艦隊和那紋絲不動的中途島環礁在海面上構成一個等邊三角形,隨著兩支艦隊都朝環礁飛速前進,這三角形越縮越小。今天早上某個時候,兩支艦隊將迫近攻擊距離,這將是這場戰役的爆發點。當然啦,日本人可能根本不在那兒。他們可能遠在夏威夷附近,如果這樣的話,海軍上將尼米茲可上了個史無前例的大當啦。

太陽線上條分明的地平線上探出一個熊熊燃燒的黃色弧形光輪,爬上天空。啊,哪來的日方破曉突襲;一次危機過去啦!這確實是華倫在盼著的事兒。他下甲板到待命室去,正走進去,擴音器裡發出刺耳的聲音,「駕駛員們,立即登機。」

「好啊……這可來啦……我們走吧……」

飛行員們從椅子上跳起身來,皮靴登登登地在鐵甲板上震響,臉色緊張而熱烈。這一回,憑著不約而同的衝動,他們彼此轉過身來握手,然後拍拍肩膀,打著哈哈。他們快有一半已經擠出門去,忽然過道上的擴音器高叫道:「前令取消。駕駛員們回待命室。」

象起跑不利後突然被勒住的賽馬,飛行員們憤怒而心驚肉跳地拖著腳步回到椅子上,彼此沒好氣地指責「高高在上的那幫笨蛋」。事情搞糟了,華倫心想,那些指揮官神經過敏地舉棋不定。

「高高在上」的地方發生的事是邁爾斯。布朗寧上校下了命令,海軍少將斯普魯恩斯把它撤回了。

斯普魯恩斯在黎明前很久就使海爾賽的參謀長感到為難。在發出戰鬥警報前,布朗寧和他的作戰軍官登上海爾賽在旗艦上的掩蔽部,那是一間小小的鋼室,高高地凌駕在駕駛臺之上;因為斯普魯恩斯沒有留言,布朗寧沒去叫他。可是鋼室外星光下卻有個矮小的模糊的身影跟他們打招呼。「早上好,兩位。」

「啊!是少將嗎?」

「對。看來會有好天氣來讓我們幹一場。」

破曉了,斯普魯恩斯靠在室外舷牆上,望著航空母艦甦醒過來。布朗寧上校心裡癢癢的,巴不得馬上投人戰鬥,一腦門的應急方案,但這位心平氣和的斯普魯恩斯一大早就到場,叫他覺得不自在。換了海爾賽,如今會象頭關在籠中的老虎般踱來踱去。但是真正在不停地踏步的倒是這位參謀長自己,他身穿跟海爾賽一樣的皮製防風外衣,模仿著海爾賽的姿勢在一支接一支地抽菸,因為沒有訊息,大發脾氣,跟那作戰軍官爭論日本航空母艦到底會在什麼地方。

他猛地一把抓起一隻麥克風,對駕駛員們發出那道華倫走進待命室時聽到的命令。

斯普魯恩斯朝室內叫道:「憑什麼這樣做,上校?」

「請你看看這兒好吧,將軍。」

斯普魯恩斯和藹可親地走到海圖桌邊。

「眼前呢,長官,日本人肯定已經起飛了。已經是大白天啦。他們說不定黎明前早就起飛了。我們知道他們的飛機的航程。他們一定已經到了這道弧線上的某處地方,誤差二十英里。」他把食指伸直,在圖上的中途島附近劃一個小圈。「他們隨時會被我們觀測到,我想作好打擊他們的準備。」

「我們的駕駛員登機要花多少時間?」

布朗寧望望作戰軍官,那人帶著幾分自豪說。「本艦上,將軍,兩分鐘。」

「那幹嘛眼前不讓他們在待命室內歇息?他們今天要在座艙裡呆好久呢。」

斯普魯恩斯走出去到陽光普照的平臺上,於是布朗寧惱火地播發撤消令。

艦上的掩蔽部面積不大,擺了那張海圖桌和兩三把長靠椅已經很擠了。一個放機密資料的書架、一把咖啡壺、幾隻麥克風、電話和廣播話筒,這就是全部裝置。有隻收聽中途島上巡邏機的無線電頻率的受話器,正發出一陣電力線的嗡嗡聲和受靜電干擾的響亮的爆裂聲。日出後約莫半小時,這受話器裡突然迸出一陣咕咕聲,「敵方航空母艦。五十八飛行小隊報告。」

「好啊,這就是啦!」布朗寧又一把抓住麥克風。斯普魯恩斯走進來。三名軍官瞪眼望著這嗡嗡作響、畢畢剝剝的受話器。布朗寧氣炸了,砰的一拳擂在海圖桌上,「哼?哼,你這狗孃養的膿包!經緯度是多少啊?」他很氣憤,又有點窘,不禁瞟了斯普魯恩斯一眼。「媽的!我原以為這小子這回開口的時候會向我們報方位的。什麼白痴在駕駛這些卡塔林納式飛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