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啊,我的上帝!」娜塔麗嚷叫起來,高興地鬆了一口氣,「你說的訊息靠得住嗎?」

「我跟阿夫蘭。拉賓諾維茨有接觸。他們遇到過糟糕的情況,可是整個說來,這一次是成功的。」

傑斯特羅把一隻潮溼的小手放在娜塔麗的手上。「了不起的訊息!」

「這一次航行花了我們不少錢。」薩切多特高興地笑了。「叫人滿意的是,結果圓滿。事情並不一直是這樣順利的。」。

娜塔而對醫生說:「可是報紙上和廣播裡都說船失蹤了。我做了不少惡夢,夢見它跟‘斯特魯馬號’有同樣的遭遇。」

卡斯泰爾諾沃辛酸地扮了一個鬼臉。「是啊,不幸的訊息你們總是聽得到的。猶太人一旦遭了殃,全世界的新聞界總是不乏熱情地大事宣揚。對他們的成功卻是最好不加報道。」

「還有拉賓諾維茨呢?他怎麼啦?」

「他已經回馬賽去了。那兒是他的基地。他眼下在那兒。」

「你同他怎麼聯絡呢?我可以知道嗎?」

卡斯泰爾諾沃聳聳肩膀。「為什麼不可以呢?我岳父過去經常向乘那條船去的那個人赫伯特。羅斯租影片。拉賓諾維茨在那不勒斯由於耽擱啦、修理啦短了錢,羅斯提出是不是我們可以幫助他。阿夫蘭乘火車上這兒來。我們給了他一大筆錢。」

「不過幹這種事可得小心謹慎才是,」薩切多特悶悶不樂地插嘴說,「千萬要小心!我們的處境在這兒是微妙的,非常微妙。」

醫生說:「哦,是這樣。從那時起,他跟我一直有接觸。他是一個值得認識的好人。」

卡斯泰爾諾沃談到義大利籍的猶太人處境越來越危險了。猶太人在歐洲不管什麼地方都沒有前途,他說。他好久以前就已經看到這一點了,那還是在錫耶納上醫科學校的時候。這場艱難困苦的戰鬥使他成為一個猶太復國主義者。整個歐洲都被民族主義者對猶太人的憎恨毒害了;好久以前,極端自由主義的法國出了那個德雷富斯事件,就是一個警告的訊號。在墨索里尼的排猶主義法律下,他自己還能夠行醫,只是因為錫耶納的衛生當局公開表示需要他。他岳父靠一些微妙的法律上的花招才仍然控制著他的產業,這樣一來,他的命運就完全操縱在那些信天主教的合夥人手裡了。就在當天晚上,他們剛才在會堂裡聽到,法西斯政權正在給義大利籍的猶太人造集中營,就象已經有的關猶太僑民的集中營那樣。四個月以後,圍捕隊將在贖罪節下手,那時候可以在會堂裡把猶太人一網打盡。一旦把猶太人集中起來,就要把他們移交給德國人,運到東方去,那兒正在發生可怕的大屠殺。

薩切多特打斷醫生的話,堅持說那個訊息是嚇破了膽的人胡言亂語。傳訊息的人是一個同上層人士沒有聯絡的散播謠言的人,秘密大屠殺的故事盡是愚蠢的胡說。大主教本人向薩切多特保證過,梵蒂岡的情報網是歐洲訊息最靈通的;如果這種訊息有一點兒真實性,教皇早就會譴責納粹德國,不承認希特勒是個基督徒了。

「我為大主教的那些計劃提供了大量的經費。」薩切多特把那雙眼淚汪汪的、焦慮的黑眼睛轉過來盯著傑斯特羅看。「我是孤兒院的主席,那是他最驕傲和心愛的事業。他不會讓我陷入困境的。你認識他。你同意我的話嗎?」

「大主教閣下是一位義大利紳士和一個善良的人。」傑斯特羅又幹了一杯。他的臉已經很紅了,但是他說話還很清楚。「我同意你的話。哪怕德國人的領袖是一個瘋子——因為我已經肯定,希特勒是精神失常的——他們先進的文化、他們對秩序的熱愛和他們對法律的拘泥,排除了這些謠言的真實性。納粹分子確實是赤裸裸的、野蠻的排猶主義者,而在這樣一個事實基礎上,編出一些可怕的無中生有的謠言來,那真是太簡單了。」

「傑斯特羅博士,」卡斯泰爾諾沃說,「利迪策是怎麼一回事?先進文明的產物嗎?」

「海德里希那個傢伙是一個黨衛軍頭子。報復性的措施在戰爭中不是新鮮事,」傑斯特羅用冷冷的、學術討論時用的針鋒相對的聲調敏捷地回答。「別要求我去為德國佬有計劃的軍事暴行辯護。他才不需要人為他辯護呢。他公佈了這個訊息。他大吹大擂地公佈已經消滅了那個可憐的捷克村莊。」

卡斯泰爾諾沃用義大利語乾巴巴地、迅速地說了一通。教皇知道的事情大主教並不全都知道。教皇有理由保持沉默,主要是為了保護教會在德國佔領下的那些國家裡的財產和影響;也是為了那條古老的基督教義:猶太人必須世世代代受苦受難,以此來證明他們曾經錯怪了基督,而且有一天他們一定會承認他。米麗阿姆再也不能在德國人的魔爪中生活下去;他和他的妻子已經打定主意了。他已經在同拉賓諾維茨聯絡出走的辦法和措施。

那個老人這當兒又插嘴了。出走這個主意對他自己和他的妻子來說,是多可怕啊。錫耶納是他們的家。義大利語是他們的語言。更糟糕的是,阿諾多決定留下來;他同一個錫耶納姑娘在鬧戀愛。一家人會落得東分西散,攢了一輩子的財產會化為烏有。

路易斯和米麗阿姆在一個隔開得比較遠的房間裡哈哈大笑。「啊呀,真叫人不能相信,這孩子到現在還沒睡著,」娜塔麗說,「他從來沒玩得這麼暢快過,可是我得帶他回家,讓他去睡了。」

「亨利太太,你為什麼沒跟別的美國人一起離開?」醫生突然直截了當地問,「拉賓諾維茨始終摸不透,而且感到擔心。他再三問起你。」

她望望她叔叔,感到自己的臉漲紅了。「我們被暫時扣留了。」

「可是為了什麼事?」

傑斯特羅回答:「又是報復性措施。有三個德國間諜在巴西,冒充義大利新聞記者,被逮捕了,所以……」

「德國間諜在巴西?」卡斯泰爾諾沃皺起額頭,打斷了他的話,「這跟你們有什麼相干?你們是美國人嘛。」

「他的妻子說:」這完全不講道理。「

「哪有什麼道理可講,」傑斯特羅說,「我們的國務院通過伯爾尼在對義大利政府施加壓力,要他們把我們馬上送到瑞士去。他們還在做工作,設法釋放那幾個在巴西的間諜,以防運用壓力失敗。我不擔心。」

「我擔心,」娜塔麗說。

傑斯特羅輕鬆地說:「我的侄女不能同意,除了我們獲得釋放以外成們的政府還有一兩件別的事要考慮。就象,譬如說,看來眼下各條戰線上都在打敗仗。不過,我們還有別的保護。一種不同尋常的保護。」他醉醺醺地帶著椰榆的神情向娜塔麗微笑了一下。「你看該怎麼說,我親愛的?咱們把秘密告訴咱們這些可愛的新朋友好嗎?」

「隨你的便,埃倫。」娜塔麗把椅於往後一推。他對這些有錢但是痛苦的人擺出一副神氣活現的架子,叫她惱火。「真奇怪,兩個孩子突然一點聲音也沒有了。我得去看一看路易斯。」

她發現他在米麗阿姆的床上睡著了,按照他喜愛的那個睡覺姿勢:臉朝下,膝蓋蜷縮著,屁股撅在空中,胳膊伸開著。他看上去非常不舒服。她時常把他的姿勢擺正,但是眼睜睜地看著他又恢復老樣子,仍然熟睡著,好象他是一個橡皮娃娃,總是回覆到製造出來的形狀。米麗阿姆坐在他身旁,雙手合著擺在膝上,腳踝交叉著,搖晃著兩隻腳。

「他睡著有多久啦,親愛的?」

「才幾分鐘。我給他蓋一點東西,好不?」

「別蓋了。我馬上帶他回家去。」

「要是他能呆在這兒,那有多好!」

「哦,明天上我們家來,跟他一起玩吧。」

「啊,我可以來嗎?」那個小姑娘輕輕地拍拍手。「請你跟我媽說一聲,好不?」

「當然啦。你應該有一個小弟弟。我希望,有一天,你會有。」

「我有過。他死掉了,」小姑娘說,她的平靜的神態使娜塔麗打了個冷戰。

她回到餐桌旁。埃倫在講,在猶太僑民被拘留的時候,由於維爾納。貝克的斡旋,秘密警察撤銷了傳票。「從此以後,我們一直太平無事地生活著,」傑斯特羅說,「維爾納真是關懷備至,處處保護我們。他甚至給我帶來非法傳遞的美國來信。請想一想!一個高階的德國外交官使兩個猶太人避免被法西斯分子拘留,因為我從前幫助過一個熱誠的年輕歷史研究生寫博士論文。壓根兒沒有指望得到報答!」

那個老太太說話了。「那麼,他為什麼不幫助你,傑斯特羅博士,解決那個節外生枝的巴西事件呢?」

「他在幫忙,在幫忙。他一直心急火燎地打電報給柏林。他向我們保證,這種豈有此理的做法會得到改正,我們通過瑞士得到釋放只是個時間問題罷了。」

「你相信這些話嗎?」卡斯泰爾諾沃問娜塔麗。

她咬著下嘴唇。「晤,我們知道,外交活動是在匆匆忙忙地進行,他是在關心這件事。我有一個朋友在美國駐伯爾尼的公使館,他來信告訴我同樣的情況。」

「我的猜想是,」那個醫生說,「這個貝克博士倒是在阻止你們離開義大利。」

「多麼荒謬啊!」傑斯特羅叫起來。

但是卡斯泰爾諾沃的話在娜塔麗的心中激起了可怕的、凶多吉少的擔心。「為什麼?他這樣做有什麼好處呢?」

「你這個問題提得好。把大名鼎鼎的傑斯特羅博士扣在義大利,使博士一切都得依靠他,這對他是有利的。至於哪一方面對他有利,你們就會知道的。」

「你真是一個憤世嫉俗的人,」傑斯特羅說,開始生氣了。

「想到我是一個猶太人,此時此地我只相信最壞的可能性。這不是憤世嫉俗,這是常識。現在我給你們倆傳達一個阿夫蘭。拉賓諾維茨託帶的口信,」醫生對娜塔麗說,「他說:」一有可能,就走。「‘」可是怎麼走呢?「她幾乎對卡斯泰爾諾沃尖叫起來。」難道你以為我不想走嗎?「

傑斯特羅看了看錶,對薩切多特全家生硬地說:「你們全家象招待自己人一樣招待我們。我熱誠地感謝你們。我們該走了。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