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麗花——天竺牡丹

瑪爾塔坐在大麗花——天竺牡丹中間。我看到了她的腦袋。我朝她招了招手,但她沒有注意到我。她的手在花的葉子中間撥弄,可能是在把花葉紮起來,或是在彈掉葉子上的蝸牛。她春天栽種大麗花的根莖,關照它們幾乎就像在關照她的大黃一樣。八月天竺牡丹開花。我真想去數一數它們均勻的花瓣。它們怎麼會有如此的對稱性和完美的條理性?瑪爾塔說,大麗花受到孩子們喜愛總是遠遠超過成年人。這是為什麼?誰也不知道。「成年人更喜歡玫瑰,」瑪爾塔說,「因為玫瑰開出什麼樣的花朵總是不可預見的。」

我真希望自己已經像瑪爾塔那樣老。老年人看來到處都相像,構成老年人生活內容的無非是漫長的清晨,伴隨著一動不動地懸在屋頂上方的黏糊糊的太陽艱難度過的懶洋洋的午後,拖拖拉拉的電視連續劇,被拉上了的窗簾。上街購物,依舊是午餐時桌旁談論的大事。步入老境意味著盤子洗得特別仔細,而餐桌上的麵包屑要收集到塑膠袋裡,為的是一週兩次到公園去給腳旁的鴿子餵食。巴豆在夜裡掉了一片葉子,老年人就會去檢查它主莖上的傷口。老年人會去抖擻掉木槿那天鵝絨般的葉子上的蚜蟲,會去整理餐巾,會去讚歎小菜園裡的甜菜在菜畦的盡頭竟長得如此之大,會袖著手聽廣播,而把篩分紐扣的計劃推遲到明天,會為昨天送來的用電賬單煩惱,目光會注視著郵差從一家走到另一家的彎彎曲曲的路線。老年人會站立在廚房視窗仰望天空,感受太陽漫遊的每一個步子;為了使自己確信冰箱裡不是空的,會漫不經心地開啟冰箱;會小心翼翼地從年曆上撕下一頁頁紙片,並將它們整齊地放進抽屜裡。老年人常常會盡心地收藏各種門類的報紙,會往那些由於年代久遠而變成了褐色、穿起來或者太窄或者太大的衣服中間放置樟腦球。

後來我想,問題或許並不在於我希望老,不在於追求年齡,而在於追求一種生活狀態。這種狀態可能只發生在老年。這是一種無為的狀態,也就是說不採取行動去爭取什麼,而如果已經開始幹了,那就慢慢幹,彷彿關心的不是活動的結果,而是活動本身,是活動的節奏和旋律。一邊緩慢進行,一邊觀察這個時代潮起潮落,再也不會冒險去趕潮流,也不會冒險去反潮流。這意味著忽視了時間,彷彿時間只是別的某種東西,某種真正想望的東西的幼稚廣告。什麼也不做,只是數房間裡鬧鐘的敲擊聲,數鴿子的翅膀拍打窗臺的響動和自己心臟跳動的次數,並且轉眼就把這一切全忘於腦後。沒有思念,沒有追求。至多隻是期盼節日的來臨——歸根結底正是由於期盼才有節日。嚥下唾液,並且感覺那涎液如何順著食道流到了某個「深部」。用手指尖觸控手心的皮膚,感覺它如何變得像冰河一樣的光滑。用舌頭剔下牙縫裡的沙拉碎塊,恍如又吃了一頓午餐那樣再咀嚼它一次。耷拉、蜷伏在自己的膝蓋上,從頭至尾學究式地追憶某些事件的細節,直到頭腦由於無聊而打起了瞌睡。

瑪爾塔頭上灰白色的短髮在花朵中間閃著銀光。根根豎立的短髮紋絲不動。或許瑪爾塔以為保持靜止狀態能戰勝近日的炎熱天氣,或許她正在數花瓣的數目,或許花的美豔使她驚得喘不過氣來。驀地,在短暫的瞬間我知道了她想的是什麼。這種思想也曾出現在我的腦海中,在我自己的思想中間擴充套件著,終於爆炸了,消失了。我大感意外,呆若木雞,舉到了眼睛上的手也一動不動了。

瑪爾塔想的是:「最美的是那些給蝸牛咬出了缺口的花瓣。最美的是那些不太完美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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