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謝上帝——波蘭人

最讓他們感到驚愕的是,一切都組織得如此糟糕。但又有什麼是他們能夠預期的呢?戰爭剛剛結束,他們便乘上了火車,進行長達兩個月之久的長途旅行,穿越了整個飽受戰爭蹂躪的國家。他們路過的一些瓦礫堆尚在冒煙。火車在長滿青草的鐵路小站往往一停就是一兩個禮拜,誰也不用問原因。乳牛就只好在鐵路道軌之間放牧。那時他們便燃起了篝火,而婦女們則煮上了馬鈴薯湯。他們中誰也不知道究竟要到什麼地方去。誠然火車上有位列車長,但他難得露面,每次出現總是帶著神秘的表情反覆說:「明天我們就開車。」但是到了明天,火車繼續停在那裡不動。他們不知是否該拉出匆忙打包的鍋,重新燒旺篝火,削馬鈴薯,煮馬鈴薯湯。有時他說,那邊有許多完整的村莊在等待著他們,空出來的石頭房子正等著他們去住,房子裡的一應傢俱他們做夢都想象不到。說他們到了那裡就會享有一切。「你一進門。所有的東西就全都是你的了。」於是那些奶孩子的年輕婦女便幻想裝滿絲綢連衣裙的衣櫃,幻想高跟皮鞋、帶鍍金拉鎖的手提包、鑲花邊的餐巾和雪白的桌布。他們帶著映入眼簾的種種人間財富的誘人圖景沉沉入睡。清晨她們醒來的時候,給露水弄得又冷又溼,因為車廂沒有車頂,只有幾塊木板,她們的丈夫巧妙地將這些木板改裝成了頂篷。

有時火車出人意料地突然開走了,那些看得出神,又莫名其妙的人就趕忙去追趕,他們沿著鐵路奔跑,手裡提著要掉下來的長褲。情人們留在了乾草垛裡;心不在焉的老人們把臉轉向了陌生的地平線,迷失在擁擠的月臺上不知所措;孩子們為丟失愛犬哭哭啼啼,那些愛犬正徒勞地在附近的小樹下撒尿做記號。必須衝火車司機高聲叫喊,讓他停一停車。司機或者沒有聽到喊聲,或者忙於趕路,總之沒有停車。然後被落下的人就得去尋找開走的火車,請求士兵順便帶他們一段路去追趕火車,到那些臨時的遣送機關去打聽,在各個火車站的牆上留下訊息。最糟糕的是,那些火車沒有目的地,沒有任何預定的停靠站和終點。只有一點是肯定的,那就是朝西開。在鐵路樞紐站它們一會兒向左拐,一會兒向右拐,但總的來說,有一點基本不變,那就是跟著太陽走,始終在與太陽賽跑。

此處無人主管:沒有任何國家,政府剛剛是他們自己夢想中的事,但它卻在一天夜裡突然出現在小城鎮的月臺上,在那裡命令他們下車。

政府——是個足登軍官長筒皮靴的男子,所有的人都管他叫「長官」。他一根接著一根地抽菸,他的嘴唇彷彿給煙霧燻軟了。他吩咐他們等著,等了幾個鐘頭,直到聽見馬蹄嗒嗒、大車轟轟的聲響,幾乘四輪運貨馬車從黑暗裡隱隱出現:馬匹昏昏欲睡,神情沮喪。他們摸黑將行李裝上這些運貨車,沿著空無人跡的狹窄小街朝城市的下方走去。木頭車輪發出的噪聲宛如飛來的飛機的轟鳴,商店的招牌由於這種轟隆聲而瑟瑟發抖。黑暗中一塊玻璃鬆動了,落到了石頭上。大家都打了個哆嗦,而婦女們則抓緊了自己的胸口。那時老博博爾意識到,他總是害怕,不間斷地怕了好幾年。但這沒什麼了不起。一輛高斯牌軍用越野汽車護送這個車隊到了城郊,然後出了城,沿著一條鵝卵石鋪就的路向谷地駛去。天已破曉,因而他們能見到兩邊聳立著的高高的綠樹成蔭的山丘,山腳下立著一些房屋和糧倉,但所有這一切都不像農村的房子,而只像是農莊——用磚建造的大房子。老博博爾的眼睛既不習慣如此的空間環境,也不習慣這樣的房子,於是他在心中暗自祈禱,千萬別是這個地方。

他們拐了個彎緩緩上坡,通過了架在水流湍急、河床上滿是石頭的洶湧澎湃的小河上方的橋樑,爬上綿延起伏的高原。在他們的右邊升起了一輪紅日。只有從這裡方才看得見太陽,而從谷地裡是見不到它的。太陽照亮了遠方的群山和晨霧繚繞的發黴的天空。眼前的一切都在動,都在起伏著。他們之中的那些較為虛弱者,像婦女和老人都感到噁心難受,覺得要嘔吐,尤其是到處都如此空寂,杳無人煙,如此陌生,以致有人甚至抽抽搭搭地啜泣起來。親切的回憶掠過他們的腦海,難忘自己離開的那片金色和綠色的平原,難忘那安全的、上帝的土地。甚至那些在車輪旁邊奔跑的狗也保持著很近的距離而不肯鑽進青草和灌木叢中,它們惴惴不安地嗅來嗅去,夾起了尾巴。由於長途跋涉,它們疲憊不堪,身上的毛根根豎立起來,骯髒而凌亂。

終於他們看到幾棟村舍小屋散佈在下方的谷地上,彼此相隔很遠。軍用越野汽車停了下來,從車裡走出嘴上叼著香菸的長官。他讀著名單上的姓名,同時用手指指點點:赫羅巴克,這裡;萬蓋盧克,這裡;博博爾——那裡。誰也沒有爭論,誰也沒有抗議;長官和他的香菸猶如神力——指到哪裡,哪裡便有了秩序,無論這秩序是什麼樣的,肯定要比混亂無序好得多。

博博爾一家來到指定給他們的村舍前面。房子看上去相當堅實,糧倉是加蓋到房屋邊的,而不是像應有的那樣與房屋分開。小小的庭院鋪上了寬石板。丁香花正在盛開。他們坐在運貨馬車上,誰也沒有勇氣頭一個下車。博博爾往地上吐了口唾沫,目不轉睛地望著房子的視窗。然後他忐忑不安地尋找水井,但哪兒也見不到一口井,也許水井挖在房子後面。最後越野汽車開來了,停在了他們近旁。

「喏,已經到了。」叼著香菸的人說,「過來吧,這已是你們的啦。」

他雄糾糾地向門口走去,但剛剛走到門前他又顯得似乎有點躊躇。他朝門瞥了一眼,敲了敲,又使勁擂了一下。過了片刻門開啟了,他走進屋內。他們等待著,直到他重新出現。他不耐煩地催促他們說:

「怎麼啦?進去吧。」

他們動手從運貨馬車上卸下鴨絨被和鍋瓢盆罐。博博爾頭一個走進門廊。裡面昏暗,天花板是半圓的弓形結構,散發著一股熟悉的乳牛的氣味。他們在寂靜中拖著腳步走進一個大房間,站立在窗戶對面,剎那間他們什麼都看不見,因為強烈的光線使他們睜不開眼睛。長官點燃了香菸,用德語說了些什麼。那時他們才見到兩個婦女,一個年紀較大,頭髮灰白,另一個比較年輕,手上抱著孩子,還有一個小孩偎依在老婦人的身邊。

「你們住這邊,她們住那邊。以後會有人來把她們弄走。」長官還說了這樣一番話,然後便繞過他們,消失不見了。他們聽見越野汽車發動時的轟隆聲。

他們就這麼站立著,直到不知從哪裡冒出一隻貓,它坐在房間中央,開始舔自己的爪子。那老婦頭一個移動身子,她從床上捲起被褥,拿進了另一個房間,而年輕的婦女和孩子們也跟在她身後走了。這時博博爾太太乒乒乓乓將鍋瓢盆罐送進廚房擺放整齊。

上午剩下的時間他們一直在從運貨馬車上卸下自己的行李。其實東西並不多——一些衣服、幾幅聖畫、幾床鴨絨被和一些鑲了木框的照片。博博爾太太在稀奇古怪的爐灶下點著了火,因為她想熬點湯,可是她找不到水。她拿著鍋圍著房子轉了一圈,找不到水井,於是便想,那些人是不是從溪裡取水。最後她鼓起了勇氣,去看了看兩個德國婦女所在的房間。那年輕女子見到她便跳將起來。

「水。」博博爾太太說,指了指手裡的鍋。

年輕的女子向廚房走去,但那老婦人衝她咆哮。德國婦女停住了腳步,站立了片刻,彷彿有些猶豫不決。後來她很不情願地給博博爾太太指了指爐灶旁邊牆上的一根制動杆——博博爾已把自己的長褲子掛在了上面。她把鍋放在制動杆下邊,將制動杆上下移動,水流了出來。

「來做飯吧,爐子已經點著了。」博博爾太太對那婦女說。

那德國婦女拿來裝滿馬鈴薯的瓦罐,放在鐵板上。博博爾太太向她解釋說,他們的檔案上清楚印著「臨時遣返」的字樣,這意味著,他們在這裡不會待很長時間,還說,所有的人都在議論下一場戰爭。而那個德國婦女卻突然痛哭失聲,那完全是一種無聲的啜泣,她將滿腹湧出的哽咽聲又吞了回去,博博爾太太甚至不知如何安慰她,於是咬著嘴唇,離開了廚房。

整個夏天他們就這樣生活在一起。男人們迅速安裝好了釀造私酒的裝置,從此燒酒就像涓涓細流一般源源不斷地流進小酒桶和酒罐裡。當時天氣酷熱難耐,他們不知把自己怎麼辦,一到下午早早便開始灌黃湯。婦女們在共同的爐灶上一起做午飯,實際上是沉默不語,只是偶爾相互交換幾個單詞,既不樂意、也不自覺地彼此學習自己並不喜歡的語言,暗中窺探對方的習俗。在波蘭人眼中,德國人的吃法好不奇怪:他們早餐吃的是一種牛奶酒,中飯吃的是沒有削皮的馬鈴薯,外加一點乳酪,一點奶油,而到了禮拜天他們便殺兔子或鴿子,用來熬一鍋麵糝湯。第二道菜是麵疙瘩,以及照例必有的罐裝糖煮水果。男人們走進糧倉,去看德國人的那些機器,但他們不知道機器如何操作,有什麼用途。他們蹲在房屋外邊,議論著那些機器,喝乾一杯杯私釀的燒酒——這樣一直到傍晚。最後有人帶來了手風琴,婦女們便聚集到一起,開始跳舞。他們把頭一個夏天變成了沒完沒了的波蘭節日。他們中有些人從來就不曾清醒過。他們唯一能做的事便是盲目高興,慶幸自己劫後餘生,慶幸自己終於在某個地方——一個無論怎樣的地方!——安下身來。最好是不去考慮未來,因為未來是反覆無常的,靠不住的;最好是唱二重唱,翩翩起舞,跑進灌木叢,忘乎所以地盡情做愛,不去看留在這裡的那些德國人的面孔,因為一切都是由於他們的過錯,是他們發動了這場戰爭;正是由於他們的過錯,一個世界結束了,同示巴女王的預言中所說的一模一樣。有時波蘭人情緒激動,步履蹣跚,搖搖擺擺地回到家裡,扯下他們家裡那些德國人的聖像畫,把它們拋到櫥櫃後邊,乃至把櫃上的玻璃都震裂了。他們還是用原先那些釘子掛上了自己的、非常相像的、或許甚至是一模一樣的基督聖像畫和帶著一顆流血的心的聖母聖像畫。

秋天,他們由於天天過節而精疲力竭,又由於政府徹底忘記了他們的存在而大失所望,他們串通一氣,釘了個十字架,將它樹立在道路的分岔口,並且在上面寫上:「感謝上帝——波蘭人。」

那個夏天波蘭人沒有工作——只要德國人還待在那裡,他們就無須工作。他們把德國人應得的東西給了德國人。畢竟他們這些波蘭人不是由於自己的過錯來到這裡的,也不是出於自己的奇思異想而把自己遼闊的田地撂在了東部並顛沛流離了兩個月之久到這裡謀生;他們根本就不曾希冀過這些陌生的石頭房子。德國婦女擠牛奶,清除牛糞,然後去地裡幹活,或者打掃衛生;她們戰戰兢兢,彎腰弓背,沉默不語。只有在禮拜天才讓她們歇息。她們穿上節日的服裝,甚至戴上潔白的手套,上教堂拯救他們有罪的德國人的靈魂。

秋天,政府來了人,這一次是找德國婦女的,叫她們收拾行李準備上路。年輕的德國女子情緒激動,開始打起了包裹,老年婦女坐在床上一言不發。翌日清晨她們站立在房子前面等待著。博博爾太太送她們一點豬油路上吃,一面暗自高興從此又多了一個房間。終於來了個什麼人,用德國話命令她們朝著小鎮的方向走去。年輕女子拉著一輛小板車,跟別的德國人的車隊會合,那些人就站立在小橋上,但老年婦女不肯走。她返回廚房,抓起一隻瓷碗,已經喝得稍帶醉意的博博爾試圖從她手裡奪下器皿。兩人相互拉扯、爭奪了片刻,直到那老婦女滿頭白髮根根豎立。突然間,她幾個月來第一次出人意料地大喊大叫起來。她跑到房子前面,吼叫著,將緊握的拳頭舉向了天空。

「她說什麼?她吼叫什麼?」博博爾一再追問,但政府官員不肯告訴他。

直到德國人消失在山丘後面,政府官員返回來,為的是通知他們,說他們的村莊已經不叫艾因西德勒,而是有了個新的波蘭名稱,從現在起叫作皮耶特諾。同時博博爾也獲知,那德國老婦人是在詛咒他。

「她咒罵你,對你說了一大堆蠢話,她說:‘但願你的土地顆粒無收,但願你孤獨一生,但願你一直疾病纏身,但願你的牲畜紛紛倒斃,但願你的果樹不結果子,但願你的牧場連遭火災,燒得寸草不留,田地給洪水淹沒。’她就是這麼吼叫的。」政府官員說著,一根接一根地抽著香菸,「不過,只有蠢貨才會把這些話放在心上。」

典出《聖經·列王紀上》10:1—13,示巴女王覲見所羅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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