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是出生在府邸裡。它是由獵宮改造成的學校。在那個時代已不稱「宮殿」「府邸」,只說「大廈」。這個詞在我的腦海裡產生的聯想不是建築物,而是布丁,所以我把我的房子想象成某種能吃的東西。
我大概在什麼時候曾經吃掉了我的房子,因為它就在我的體內——我體內有座多層的大廈。然而它的形狀既不是持久的,也不是可預見的。這意味著府邸是活的,是跟我一起變化著的。我們相互住在彼此的內部。它住在我的內部,我住在它的內部,雖說我有時感到我住在它裡面像個客人,而有時我也知道,我佔有了它。在夜裡府邸變得更為清晰,透過黑暗顯露出來,閃著略呈綠色的光。在陽光裡它過於耀眼,因此白天府邸把自己變得難以看清,但我仍然感覺到它就在我的內裡。
它的地下室宛如許多迷宮。它們小小的窗戶朝向長滿荒草的內庭院。在那些用薄牆壁隔開的潮溼的地下房間裡,躺著成堆的發了芽的馬鈴薯,立著一桶桶酸黃瓜。所有的人都忘記了它們的存在,因此它們上面蓋上了一層纖細的黴毛。我知道,那些地下室在向土地的深處延伸,我甚至覺得,我知道許多通向地下地窖的通道。找到它們是既令人興奮又危險的一件事。有可能會迷失回來的路。
府邸時而有人居住,時而無人居住。偶爾這裡舉行某種學術會議,那時便有許多客人來到府邸參加討論會和出席豪華的晚宴,那時府邸的作用就像旅館。但它有時是空的,甚至被棄置不顧。裡面的傢俱消失不見了,鑲木地板被拆毀了,壁爐遭到破壞,所有的樓梯也都已破損腐爛,走起來搖搖晃晃,會突然在行走的人們腳下斷裂,露出意想不到的危險深淵。那時動物就會住進這荒廢的府邸。我曾見到過幾只狍子在成堆的硬紙箱上睡覺,我曾看到幾條狗蜷縮在長沙發上,我曾聽見在空蕩蕩的走廊裡貓的肉爪子輕快柔軟的踩踏聲,我也曾聽見大理石臺階上踏得橐橐響的沉重的腳步聲——但我始終猜不透這可能是一種什麼動物。
底層有個寬敞的門廳,它被裝飾華麗的金屬隔柵一分為二。父親在其中的一半放置了幾個魚缸。魚兒在略呈綠色的水中悠閒而緩慢地遊動著,儀態萬千,望著它們,時間的流逝似乎也減緩了許多。魚兒的嘴唇一張一合地翕動著,在說些什麼,可是我聽不見。那些霓仙金魚,金魚世界的瑪麗蓮·夢露,身後拖曳著薄紗的衣裙,閃爍著魚群霓虹般的光彩。魚缸隱沒在周圍環繞的龍舌蘭之中,龍舌蘭肥厚的尖爪伸向周圍的空間。有人按捺不住一時興起,在綠色的葉片上塗畫出自己姓名的花體大寫的首字母或者「我愛愛娃」的表白。龍舌蘭養好了那些創傷,卻讓別人的傾訴永遠留在了自己的軀體上。從門廳進入藏書室,裡面藏有數百冊、也許是數千冊用灰色的紙張包了書皮、書脊上寫明編號的圖書。我讀過的第一本書也是這些圖書中的某一本。那是一冊塞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的大部頭書,裡面有許多類似的旅遊線路,許多認識各種不同的生活、各種不同的世界的許諾。這本書誘惑過我的眼睛,將我的目光從天空、樹梢、池塘的水面和樹木之間躲躲閃閃的空間吸引到小小的長方形書頁上,這裡每時每刻都會有精彩的演出在我的眼前開場。
踏著鋪了梯毯的寬闊樓梯上樓。樓上是臥室,還有兩間大講堂。它們或許曾是舞廳?它們的鑲木地板對所有種類的舞步都記憶猶新。在第二個大廳裡有道門通向平臺和園林,那裡還有個帶鏡子的大壁爐。壁爐裡一年點一次火,就在萬聖節那一天。我能順著大理石圓柱往上攀爬,站到鏡子前面。鏡子是那麼大,能照見我整個人,還能照見平臺、園林和大廳。在我發現有關鏡子的真相之前,我就已知道所有這些地方,但它卻為我提供了一條可以進入府邸的其他部分、進入所有的人都已忘卻了的那個部分的途徑。那裡有在岩石上鑿出的狹窄的過道、迴廊和高大的庭院。我在那裡找到了胡亂放置的石頭雕像。我明白,它們定會被放在這裡,處於被放逐的狀態。它們的審美觀點似乎連最古怪的藝術愛好者也不能接受——這是些粗糙鑿成的半人半獸雕像。雨落在它們上面,沖蝕掉雕就的一些細枝末節。
在那又小又悶熱的最後一層上面,是個樓頂間。我記得上去的樓梯起先是寬的,帶有裝飾華麗的欄杆柱和滑溜的扶手,然後驀地向空中盤旋上升,梯級變得狹窄、朽敗。必須靠近牆壁行走,貼到牆壁光滑的表面,否則腳便會突然陷入洞中。
樓頂間很大。木頭地板上蓋滿了塵土。這裡所有的物件都蓋著一層厚厚的灰塵,最小的物品便成了無法辨認的一堆塵垢——吃剩下的蘋果萎縮成毛茸茸的勻稱的小皮包,丟棄的掃帚棍躺著的地方便在地板表面形成一道令人驚異的波紋。
在樓頂間容易迷路——它太大,難以記住它的佈局。我知道,在某個角落擱著一塊舊床墊,那是個早已被忘卻的玩遊戲的地方,至於是什麼人做過那種違禁的遊戲,我也記不起來了。但是這裡最令人驚奇的東西是呈斜坡狀的屋頂上的窗戶——它們不大,安置得有點過高,必須踮起腳尖才能從視窗看到外部的世界。但從那兒看到的景物卻是不尋常和令人永志難忘的。那時就會發現,府邸竟然是那麼龐大,那麼雄偉。從樓頂間的視窗看去,一切都顯得細小和不真實——就像專門為兒童玩具電動火車構築的虛假世界,就像用積木搭成的樓房,就像迪士尼動畫片中的場景。我從這兒能看到這個世界的許許多多東西——森林、田野、江河、鐵路線、許多大城市和港口、沙漠和荒原,還有高速公路。而且——雖說我並不知道這怎麼可能——從這裡還能看到地球的彎曲部分。這景色令人激動得喘不過氣來;過後還會思念它,想要再次鼓起勇氣從樓下上去,沿著搖搖晃晃的樓梯走上樓頂間,站在一道道花條紋狀的光帶裡再次踮起腳尖,去眺望窗外的景物。
我曾對瑪爾塔說過,我們每個人都有兩幢房子——一幢是具體的,被安置在時間和空間裡;另一幢是不具體的、沒有完工的,沒有地址、也沒有機會在建築設計圖中被永遠保留下來。我們是同時生活在兩幢房子裡。
在波蘭語中大廈(budynek)和布丁(budy)的發音近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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