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夏時節牧場上開始出現德國人。他們的灰白腦袋在草海中浮動。他們的金絲眼鏡在陽光下愉快地閃光。如此這般說,憑鞋就能認出德國人,他們的鞋總是白色的,而且乾淨。我們不愛惜皮鞋,我們不尊重腳上的鞋。我們的皮靴粗糙而笨重,經常是用深色的皮革製成的。要不就是長筒膠鞋,斯塔塞克·巴赫萊達還常在膠底上磕菸灰。我們的皮鞋用的常是一些仿皮材料,是一些歐洲街道上常見的黑白對比強烈的時髦牌子運動鞋的仿製品。我們的皮靴永遠濺滿了黏糊的紅色泥土,永遠是歪歪斜斜的,永遠是凍了冰又烤乾了的。
德國人從汽車上湧了出來,他們的遊覽車為了不引人注目,膽怯地停在小路上。他們分為小組活動,或結成對子走路,最常見的是一個男人和一個女人一道走,樣子像在尋找做愛的地方。他們給空空蕩蕩的空間拍照,這使許多人感到驚訝。為什麼他們不給嶄新的車站拍照,不給教堂的新屋頂拍照,只給長滿青草的空空蕩蕩的空間拍照?曾有許多次我們用茶水和糕點招待他們。他們沒有在椅子上無拘無束地坐下,也沒有要求更多的東西。他們往往是喝完茶就走了。使我們感到尷尬的是,有時他們想往我們手中塞幾個馬克。我們擔心自己看上去像是野蠻人——由於我們沒完沒了的修繕,由於那些灑滿一地的灰漿,由於臺階的不牢靠的梯級。
無論他們走到哪裡,最終都要出現在商店前面,許多小孩子在那裡等著他們,伸手向他們要果糖。這使某些人感到憤怒,總是弄得有點不愉快。德國人在商店附近分發糖果的幾分鐘內,在我們頭頂上方常常顫動著某種非常愛國的氣氛,彷彿連空氣也變成紅白兩色的,彷彿空中升起了一面千瘡百孔的國旗。那時我們甚至對糖果也不領情,我們感到自己是波蘭人。
有些德國人來過多次。有些人邀請村莊裡的人(一兩個,經常是那些關照過他們德國人墳墓的人)去聯邦德國,給他們解決了工作問題。
還有那麼一對老年夫婦,他們曾經出現在我們的土地上。他倆曾用手指向我們指出並不存在的房屋。後來每逢節日我們都彼此寄賀卡。他們寬慰我們說,弗羅斯特家族對我們的房屋已不感興趣。
「為什麼有人會對我們的房屋感興趣?」我惱怒地問瑪爾塔。
而她回答:
「因為房子是他蓋的。」
一天傍晚,當我們把喝過茶的空瓷杯和裝過糕點的小盤子從陽臺拿進屋裡的時候,瑪爾塔說,人最重要的任務是拯救那種正在瓦解的東西,而不是創造新的東西。
波蘭的國旗是紅白兩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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