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年春天,瑪爾塔都會去新魯達給自己買兩隻母雞和一隻公雞。她飼養這些雞,關心它們無思無慮的生活。它們每天許多個鐘頭都在圈起來的場地裡散步,視線布及天地之間,地上可能找到一點糧食,天上可能出現老鷹。在雞的世界,下方,腳下是生,上方,頭頂是——死。傍晚,瑪爾塔把所有的雞全都趕進雞塒,早上全都放出來。她給它們送來拌有麥麩的煮爛了的馬鈴薯——裝在一個烤點心用的舊白鐵模子裡。她侍弄這些雞沒怎麼費勁,卻每天獲得兩枚雞蛋。她有時給我帶來一個裝白糖的小口袋,口袋裡裝的卻是雞蛋,蛋殼上滿是雞糞。蛋黃的顏色非常鮮豔,看到這種與太陽真正相似的東西,讓人不得不眯縫起眼睛。秋天瑪爾塔在一天之內親手把自己的雞家族統統殺光。

她這樣做我不能理解,頭一年我曾好幾天不跟她搭腔,將她給我的母狗叼來的雞骨頭扔了出去。瑪爾塔整個夏天都不買肉,僅靠蔬菜過日子,這個人準是有惡魔附體。她的那些雞都養熟了,不怕人,從人的手上啄食點心末子,望著人的眼睛。瑪爾塔一連三天用它們燉雞湯,煮雞肉,骨頭啃到最後一根雞腱。我真難以相信,這麼一個瘦弱的老婦人竟然能在三天之內吃掉三隻家禽。

這時她來到我的窗下,說道:

「我買雞啦。」

「知道了。」我嘟噥了一聲。

「你在幹什麼?」她和解地問。

「我忙著哩。」

她沉默了片刻。我也正好寫完了一疊紙。

「這得花你許多時間。」我聽到,她在朝陽臺的方向走,馬上就要登上臺階。我聽見她認真擦腳的聲音,她進屋前總要把皮鞋底擦得乾乾淨淨。過了一會兒。我便看到她坐在走廊裡的圓桌旁邊,頭戴一頂荒誕的運動帽,臉上笑吟吟的。

「不耽誤你時間嗎?」她說,讓我看她籃子裡的兩隻小母雞和一隻小公雞。

我疑心瑪爾塔有睡眠的麻煩。說不定正是由於這個緣故,一提到她的夢她總是保持沉默。她說過,她的全部睡眠就是傍晚打兩個鐘頭的瞌睡;說她的身體似乎根本就感覺不到疲倦,只是對天黑會有一種習慣性的反應。瑪爾塔一小覺醒來,就算全天都睡足了。這時她就在廚房裡點上一盞小油燈,或是一支小蠟燭,凝視著那點光亮。有時,遇到明亮的月夜,瑪爾塔就不點燈摸黑坐著,從廚房的視窗觀察月亮。她覺得月亮從來就不是一個樣。她曾這樣對我說,月亮的模樣總是不同,它總是從另一個地方出來,以不同的路線照臨雲杉樹冠。在這種月色清明的夜晚,瑪爾塔喜歡出門,朝下走,經過小禮拜堂,然後向山口走去,走到奧爾布利希特家的風磨下邊,這座風磨如今只剩下石頭和一口井。從這裡能看到泛著銀光的群山和遠方的谷地,看到谷地裡閃耀著房屋的燈光,而在新魯達和遠處的克沃茲科上空則會浮現出一片黃色的光彩。當天空烏雲密佈的時候,這種光彩看得最清楚。城市燈火通明,宛若在呼求援助。

然而瑪爾塔看到的最令人震驚之事是成千上萬人的夢,這些人全都睡著了,陷入了一種實驗性的死亡,他們一個挨著一個地躺在城市、鄉村,順著公路,挨著邊界通道,躺在山中的旅遊招待所、醫院、孤兒院,躺在克沃茲科、新魯達,還有看不到甚至感覺不到其存在的一些地方。這些人被浸泡在自己的氣味裡,被扔在陌生的床上——扔在工人宿舍的上下鋪上,扔在擁擠的、用隔板分隔出臥室和起居室的單間住房的長沙發床上。在每個房子裡都有著一些溫熱的、不靈便的軀體,伸開或緊靠著身子的手,輕微顫動的眼皮,眼皮底下不安地來回游移的眼珠子,呼吸的旋律,鼾聲的音樂,陡然丟擲的古怪的囈語,無意識的腳的舞蹈,在夢的漫遊中尋找被子的輾轉的軀體。他們的皮膚冒著熱氣,他們的思想迷離混亂,無法將它們區分開,無法讓人從根本上相信它們的存在。他們的目光在看著某些畫面——這正是夢:他們有畫面,但他們沒有自己。在時間的每一瞬間都有數以百萬計的人在睡覺。當人類的一半醒著的時候,另一半正糾結在酣夢之中。當一些人醒來的時候,另一些人必須躺下睡覺,這樣世界才得以保持平衡。一夜無眠,人的思想就會開始引燃,在世界的所有報刊上字母就會相互混淆,說出來的話語就會變得毫無意義,人們就會試圖用手把這些話語推塞回嘴裡去。瑪爾塔知道,大地上的任何瞬間都不可能僅僅是明亮、緊張和有聲有色的;在行星的另一面必定有個黑暗、流動、無聲和混亂的瞬間跟它平衡。


作者「奧爾加·託卡爾丘克」的其他小說

糜骨之壤》《世界上最醜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