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底故事
你別擔心,原諒我這麼不耐煩的表情。當你想起舊時光,當你為那些名為回憶的逝去之物而神傷,必須用言語和形象來填滿那無底的空虛時,你會說出盧西奧的名字,你會記起他,這真是再正常不過了。而且,可能你也注意到了,這也是這座小屋招引的,你只需要在遊廊上待一會兒,看看那條河和那些甜橙樹,突然,你就彷彿奇蹟般地遠離了布宜諾斯艾利斯,迷失在一個更純粹的世界中。我想起萊內茲對我們說,三角洲不該叫德爾塔,該叫阿爾法。還有那次,在數學課上,你……但是,為什麼要提盧西奧,你就非得說出盧西奧這名字嗎?
白蘭地就在那裡,你自己倒吧。有時候,我心想你為什麼還要費心來看我。你的鞋子會踩上泥,你還要忍受蚊子的叮咬和煤油燈的氣味。我知道啦,你不要一臉好心當成驢肝肺的表情了。不是那樣的,毛利西奧,但是,實際上,只有你還在了,那時候的那幫朋友,我已經一個都見不著了。而你,每過五六個月,你就會來信,然後,小艇就會載著你來,帶著一包書和酒,還有不足五十公里以外的那個遙遠世界的訊息。也許,你是希望偶爾能將我拽出這座快爛掉的莊園。你可別生氣,但你的這種朋友義氣簡直教我發狂。你明白,那有點像是一種指責。你走時,我就像個罪人一樣坐在那裡,我覺得自己的狠心決絕似乎都只是疑心病發作的症狀,只要去城裡逛一逛就能教這種病去見鬼。你是對我知根知底的好友,這種好友總是微笑著對我們緊追不捨,就連最糟糕的噩夢也不放過。既然我們說到了做夢,既然你提到了盧西奧,我何不跟你說說我的夢呢,就像那時候我跟他說那樣。夢境就是在這裡,但是在那時候——已經多少年了,老夥計?——你們大家都常來我父母留給我的小屋待些日子,我們常常去划船,唸詩唸到頭暈,絕望地愛著那最脆弱、最易逝的東西,愛著那被沒完沒了的天真賣弄所遮蓋、被一種傻兮兮的小狗般的溫柔所包圍住的一切。那時我們多年輕啊,毛利西奧,我們沒事就無病呻吟一番,在爵士唱片和苦澀的馬黛茶中間愛撫著死亡的意象,但想著還有五六十年好活,我們更堅信自己將永生不朽。而你是最孤僻的一個,你那時候就顯得坦誠但不失禮,教人不能像回絕其他直言莽撞的人一樣拒絕你。你有點像是局外人似的看著我們,那時候,我就在你身上看出了貓的特性。跟你說話,就好像是在自言自語似的,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別人才會像現在的我這樣跟你說話。不過,那時候還有別人在,我們都玩著跟自己較真的遊戲。你知道,年輕的那個時候,最可怕的就是,在一個難言的黑暗時刻,我們對一切都不再認真,一切都蛻變成假正經的骯髒面具,人人都必須把這面具戴在臉上。接著我成了某某醫生,你成了某某工程師。我們一下子被青春拋在身後,開始用另一種方式看待自己,雖然,有一陣子,我們還是保持著老習慣,還是玩著共同的遊戲,還是常聚餐,抓著在這一片四下離散、彼此拋棄之中最後的救生圈。這一切都尋常得可怕,毛利西奧,總有些人比另一些人更加難過,有些人像你一樣年華老去也一無所感,看到一本自己少年時穿著短褲、戴著草帽或穿著入伍制服的相簿也無動於衷……話說回來,我們剛剛在說我那時候做過的一個夢。那個夢一開始是在這裡的遊廊上,我看著蘆葦叢上空的滿月,聽著青蛙叫得無比兇惡。然後,我順著一條模糊的小路來到河邊,沿著河岸慢慢地走著。我感覺自己打著赤腳,腳陷入泥裡。在夢裡,我是一個人在島上,在那個時候這是很奇怪的。要是現在再做這個夢,我就不會像那時一樣,覺得那種孤獨本身就算得上是噩夢了。孤獨,伴著堪堪爬上對岸天空的月亮,伴著潺潺的河流,伴著桃子掉到水裡砸扁的聲音。現在,連青蛙都不叫了,空氣變得黏糊糊的,就像今晚,或者這裡的每天晚上。好像應該繼續走,走過碼頭,順著海岸的大轉彎拐進去,穿過甜橙樹林,月光一直照在臉上。我可沒有瞎編,毛利西奧,記憶知道哪些東西要記得一絲不差。我現在跟你講的就和那時跟盧西奧講的一樣。我慢慢走著,燈芯草漸漸稀疏起來,一塊狹長的岬地伸入河中。那裡挺危險的,因為地是爛泥,而且,夢中的我知道那是一條深深的、滿是暗流的運河。我一步步走近岬地盡頭,陷入被月亮曬得金黃、滾燙的泥地裡。就這樣,我停在水邊,看著對岸黑黑的蘆葦叢,水到那裡就莫名地消失了。而在這邊,這麼近的地方,河水陰險地拍著河岸,尋找可以抓附的地方,然後滑開,樂此不疲。整條運河都映著月色,無數模糊的劍光蛇影,直刺我的雙眼。頭頂,一方天空直壓後頸和肩膀,讓我不得不一直盯著河水。我往上游看去,看見了那溺死者的屍體,它慢慢搖晃著,好像要擺脫河對岸的燈芯草。這時,那一晚出現的原因、我會身處其中的原因,都在那片隨波漂動的黑影中有了解答。那黑影幾乎不怎麼轉得動,因為他的一隻腳踝或一隻手被扯住了,只能軟綿綿地漂著,慢慢從燈芯草中掙出,漂入運河水流中,隨著波浪靠近無遮無攔的河岸,這樣,月亮會正照在他的臉上。
你臉都白了,毛利西奧。我們再喝點白蘭地吧,如果你願意的話。我跟盧西奧說起這個夢時,他臉色也有點蒼白。他只跟我說了句:「你怎麼能記住那些細節的?」他跟你不一樣,你總是彬彬有禮,而我跟他講起這件事的時候,他卻似乎總想搶著發言,好像害怕我會一下子忘記夢的其他部分。但是,還有一些東西沒講到。我剛剛跟你說,運河的水流讓屍體打著轉,耍著它玩,遲遲不將它帶到我旁邊來。在岬地邊,我等著屍體從我腳邊漂過的那一刻,好看清他的臉。它又轉了一圈,一隻胳膊軟軟地攤著,好像還在游泳似的,月光釘在他胸前,咬住他的肚子和蒼白的雙腿,將仰面躺著的溺死者照了個一覽無餘。離得好近,我一彎腰就能抓住他的頭髮;離得好近,我認出了他是誰,毛利西奧,我看見他的臉,叫出了聲。這聲尖叫將我一把推出迷夢之外,讓我猛地驚醒。這聲尖叫讓我喘息著喝下水罐中的水,我驚恐而迷茫地明白過來我已經不記得那張剛剛認出來的臉是什麼樣了,而他卻還會順流而下,我閉上眼,我想回到水邊、回到夢境邊緣。我努力回憶,想著某種自己內心深處在排斥的東西,但是,完全沒用。總之,你也知道,人過後就會釋然了。白天的生活無比潤滑地連軸轉,各種節目精彩紛呈,那個週末,你來了,盧西奧和其他人也來了,我們一整個夏天都過得開心愜意。我記得,你後來去了北方,河口三角洲下了很久的雨。最後,盧西奧在島上待煩了,雨呀什麼的讓他失了活力。突然,我們看著彼此,我從來沒想過我們會這樣看著彼此。之後,下象棋或看書成了我們各自的避難所,我們開始厭倦了種種毫無益處的退讓妥協。當盧西奧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時,我發誓再也不會等他來了,我叫我的所有朋友,連同那個一天天封閉、一天天死去的青蔥樂園,統統都去見他們的鬼。但是,雖然有些人察覺到了,在一句無可挑剔的「再見」以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盧西奧卻總會心有不甘地回來,我也總是在碼頭等著他。我們總是看著彼此,卻似乎時空遠隔,彷彿真的還身處在那另一個越來越遙遠的世界,那個他固執地回來尋找、而我幾乎是不情不願地堅守著的可憐的失樂園。你從來沒太疑心過這些事,毛利西奧,你泰然自若地在北方某條澗溪中消暑,但是那年夏末……你看到那月亮了嗎,在那邊?它開始在燈芯草中升起來,馬上就要照上你的臉了。在這個時候,河流的潺潺水聲大了起來,很有意思,也不知是因為鳥兒都靜下聲來了,還是因為某些聲音在黑暗中就是會更加響亮。你已經看見了,不把這剛剛跟你說的故事講完就不對了。今天晚上,到了這個時候,一切都跟我把夢境講給盧西奧聽的那天晚上越來越一致了。連座位都是一樣的,你現在坐的躺椅就是盧西奧那時的位子,那年夏末,他過來,也跟你一樣一言不發。他以前可是說個不停的,當時卻只是喝著酒任時間流逝。他也許是無病呻吟,也許是在怨恨著這種虛無。這滿心滿眼的虛無,它糾纏著我們,我們卻無從抵抗。我認為我們之間並沒有仇恨,那還稱不上仇恨,但比仇恨更糟糕,那是一種膩味感:我們的過往歲月彷彿一場風暴或是一朵向日葵,或者,如果你願意,也可以認為是一柄長劍,什麼都可以,反正不是那種厭煩的情緒,不是那個陰沉、骯髒、像眼中的白翳一樣蔓生的秋日,而那時,就在那過往情懷的中心,卻生出了一種膩味感。我們在島上走來走去,親切而有禮,小心不要傷害彼此;我們在枯葉上走著,在河岸邊那沉沉的、厚厚的枯葉上走著。有時候,是沉默讓我產生的錯覺,有時候,則是一句聲調熟悉的話語。也許,盧西奧也常常跟我一起跌入舊時習慣鋪就的陷阱中,那些陷阱毫無益處卻狡猾誘人,直到一個眼神或是希望獨處的強烈願望讓我們再次直面彼此,依然親切有禮,依然格格不入。然後他對我說:「今晚真美,我們走走吧。」就像你和我現在就可以做的那樣,我們從遊廊上下去,往那邊走,那邊的月光會直射入你眼中。我不太記得那條路了,盧西奧一直走在前面,我則踩著他的腳印,再次碾碎枯死的樹葉。不過,我應該漸漸認得出甜橙樹間的小路了。也許得再過去一點,在最後幾座莊園和燈芯草地旁邊。我知道,在那一刻,盧西奧的身影就成了和這場步步重合、夜夜相同的場景中唯一不吻合的地方。一切都沒變,所以,當燈芯草退開去,月光下伸入運河中的岬地和在黃色爛泥上打滑的波浪映入眼簾,我卻並不驚訝。在我們背後的某個地方,一顆爛熟的桃子掉下來,落地的聲音有點像一記耳光,有股說不出的傻氣。
在河邊,盧西奧轉過身,看了我一會兒。他說:「就是這裡,對嗎?」我們沒再說起過那個夢,但是,我回答道:「是的,就是這裡。」過了一會兒,他說:「連這個,連我最隱秘的渴望,都被你偷走了。因為我正是渴望著一個這樣的地方,我需要一個這樣的地方。你做了一個屬於別人的夢。」當他這麼說時,毛利西奧,當他用一種平板的聲音這麼說著,並朝我跨出一步時,彷彿有些什麼東西在我遺忘的記憶中炸開了鍋,我閉上眼,知道我會記起來的,不用看河,我就知道我會看到夢境的結尾。我真的看到了,毛利西奧,我看見了那個溺死者,月光哀哀地扭曲在他胸前。溺死者的臉就是我的臉,毛利西奧,溺死者的臉就是我的臉。
你為什麼要走?如果你需要,書桌抽屜裡就有一把左輪手槍;如果你願意,你可以向隔壁莊園的人報警。但是,請你留下,毛利西奧,請你再留片刻,聽聽潺潺水聲,也許,你最終會感覺到,滾滾河流水波、叢叢燈芯草浪在泥地裡起伏,碎成旋流。其中有一雙手,在這個時候,正緊緊攥住草根,毫不放鬆,有什麼東西正爬上碼頭,直起滿是汙穢和魚齒印的身子,往這邊走來找我。我還能扭轉乾坤,我還能再殺他一次,但是,它不會放棄,還會再回來,總有一晚,它會把我帶走。它會把我帶走,我跟你說,夢會完成它真正的情境。我必須得去,那岬地和蘆葦叢會看見我仰面漂過,被月光照得十分耀眼,夢最終會做完整,毛利西奧,夢最終會做完整。
午餐過後
午餐過後,我本想待在房間裡看看書,但是爸媽幾乎立刻就過來跟我說我那天下午得帶那人出去散步。
我衝口回答說不要,叫別的人帶他去,請讓我在自己房間裡學習。我本來還要說些別的,向他們解釋為什麼我不喜歡跟他出去,但是爸爸往前跨出一步看著我,那種樣子我受不了。他的目光盯在我身上,我就覺得那目光越來越盯到我面孔裡面,我都快喊出聲來了,只好轉過身,回答說好的,當然,馬上。在這種情況下,媽媽從來都是一言不發,也不看我,但是她會合著手站得靠後一些,我看見她垂到額前的白髮,就只能轉過身,回答說好的,當然,馬上。然後,他們再也沒說什麼,就走了。我開始穿好衣服,唯一的安慰就是我要穿上鋥亮鋥亮的黃色新鞋了。
我走出房門時,是兩點鐘。恩卡納西翁姨媽說我可以到最裡面的房間裡去找他,他很喜歡下午鑽到那裡去。恩卡納西翁姨媽應該察覺到了我因為必須要跟他出去而無比沮喪,因為她用手摸摸我的頭,然後彎下腰吻了吻我的額頭。我感覺到她往我兜裡放了點東西。
「給自己買點兒什麼,」她在我耳邊說道,「別忘了也給他一點,那樣才乖。」
我吻了吻她的臉頰,心裡高興了一些。我走過大廳門口,爸媽正在廳裡下跳棋。我覺得,我跟他們說了聲再見,或者類似的話吧,然後,我拿出那張五比索的紙幣,把它抹平,放進錢包裡,那裡面只有一張一比索的紙幣和一些鋼鏰兒了。
我在房間的一個角落裡找到了他。我用力抓牢他,我們倆就從院子裡走到了通向前面花園的門口。有一兩次,我突然很想就這麼放開他,回到屋裡,跟爸媽說他不想跟我出去,但是,我很肯定,他們還是會把他帶過來,逼著我帶他去臨街的大門口。他們以前從來沒讓我帶他去市中心,而現在竟讓我幹這種事,太不公平了,因為他們很清楚,他們只逼我帶他到路上散過一次步,那一次就發生了阿爾瓦雷茲家那隻貓的慘劇。我覺得自己好像還能看見在門口跟爸爸說話的那個警察的臉,還能看見爸爸之後倒了兩杯甜燒酒,媽媽則在她的房間裡哭泣。他們竟叫我幹這種事,太不公平了。
早上下過雨,布宜諾斯艾利斯的道路是越來越坑坑窪窪了,要是不想把腳陷進個把水坑裡,就簡直寸步難行。我想盡辦法挑最乾燥的地方走,努力不把我的新鞋打溼,但是,我立刻就看出來他很喜歡往水裡踩,我必須使盡全力地猛拽才能逼著他跟著我走。雖然如此,他還是成功地走近了一塊比其他地方更塌下去一點點的地磚,等我發現的時候,他已經全身溼透、到處沾著枯葉了。我只能停下腳步,把他弄乾淨,我一直覺得鄰居們就在花園裡看著,什麼都沒說,但是都在看著。我不想說謊,我並不介意他們看著我們、看著他和帶他散步的我。最糟糕的是杵在那裡,手上的手帕一點點被打溼,沾上泥點和枯葉片,而且我還必須抓著他,讓他不能再次靠近那個水坑。再說,我已經習慣了雙手插在褲子口袋裡在街上逛,吹著口哨、嚼著口香糖,或者一邊看著漫畫,一邊用眼角餘光算著從我家到電車站的人行道上的地磚,我對那些路很熟悉,這樣,我就能知道我什麼時候會經過蒂塔家的門前,或者我什麼時候會到達卡拉波波街角。現在,這些事我都不能做了,而那條手帕開始打溼我口袋的襯裡,我的腿上感覺到潮潮的,叫人怎能不相信果然禍不單行。
在這個時間,電車總是很空的,我暗自祈求能讓我們倆坐在同一個雙人座位上,我會讓他坐在靠窗的一邊,他就不會那麼惹人嫌。不是說他會亂動,但是,人們總會覺得他惹人嫌,我也能理解。因此,我一上車就很擔心,因為電車幾乎坐滿了人,沒有空著的雙人座了。路太長了,我們不能一直站在車門口,售票員會叫我坐下,叫我把他安置在什麼地方。因此,我立刻讓他往裡走,把他帶到中間的一個雙人座位上,靠窗的那一邊有一位女士坐著。也許,最好是坐在他後面看著他,但是,電車坐滿了人,我必須再往前走,坐在挺遠的地方。乘客們並不怎麼在意,在這個時候,人們還在消食,正隨著電車的顛簸而半夢半醒。但倒霉的是,售票員停在了我讓他坐的那個座位旁邊,用一枚硬幣敲著售票器的鐵皮,我又得轉過身,示意他來找我收錢,我得把錢亮給他看,讓他明白他得給我兩張票,但那售票員卻是那種很沒有眼力見兒的呆瓜,只管拿著硬幣敲啊敲。我只能站起身來(現在,有兩三個乘客正看著我),走到那個座位旁邊。「兩張票。」我對他說。他撕下一張,看了我一眼,然後把票遞了給我,又往下看了看,帶著些輕蔑。「請給我兩張。」我又說了一遍,我很確定整個電車的人都察覺到了。那呆瓜又撕了一張票,遞給了我,他要跟我說句什麼,但是我把錢遞給他後就轉身三步並作兩步回到了座位上,頭也不回。但更要命的還是,我時時都得回頭看看他是不是還老實地待在後面的座位上,這引起了幾個乘客的注意。我一開始決心只在經過路口的時候回頭,但是,每個街區似乎都漫長得可怕,我時時刻刻都害怕會聽到一聲驚呼或尖叫,就像發生阿爾瓦雷茲家的貓那件事時一樣。然後,我開始數到十,就像拳擊賽裡一樣,這大概是走半個街區的時間。一數到十,我就藉故回頭,比如理理襯衣的領子啊,或者把手伸進外衣口袋裡,只要看起來像是一個下意識的動作或類似的舉動,就都行。
大約走了八個街區後,我不知怎麼就覺得靠窗邊坐著的那位女士好像要下車了。這可要命了,因為她會對他說句什麼,叫他讓一讓,而他若是不搭理,或者說不想搭理,那位女士可能會生氣,想強行過去。不過,我對這種情況清楚得很,也一直處於高度緊張中,因此我開始在到達每個路口前都往後看看。有一次回頭看時,我覺得那位女士就要起身了,我敢發誓她對他說了句什麼,因為她看著他那一邊,我覺得她動了動嘴。就在這個時候,有一位胖胖的老太太從我座位旁邊的一個位子上站起身來,開始在過道上走。我走在她後面,很想推她一下,在她腿上踢一腳,叫她走快一點,讓我趕到那位女士的座位那邊,她已經抓起了地上的一個籃子或是什麼東西,站起身來準備下車了。最後,我覺得我確實推了老太太一把,我聽到她抱怨了一聲。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走到那個座位旁邊的,但我總算及時把他拽出來,讓那位女士能夠在那個路口下車。然後,我讓他靠窗坐好,自己坐到了他旁邊,心裡特美,雖然有四五個蠢貨就坐在前面的座位上或是站在車門口看著我。也許,售票員那呆瓜已經在車門口跟他們說過些什麼了。
我們已經開到十一街區了,車外是燦爛的陽光,街道都是乾的。這時候,如果我是一個人坐車,我會走下電車,步行去市中心,對我來說,從十一街區走到五月廣場並不算什麼。有一次,我算過時間,正好用了三十二分鐘,當然,有時候我會跑一跑,尤其是最後一段。但現在,我卻必須顧著那扇窗戶,因為曾經有人說過,他可能突然開啟窗戶往外跳,只為了找這麼個樂子,就好像其他許多旁人無法理解的樂子一樣。有一兩次,我覺得他就要把窗戶往上掀開了,我只得從後面把手伸過去,把窗戶壓在窗框上。也許這都是我的想象,不過,我並不能確定他是不是真打算開啟窗戶往外跳。比如說,當巡票員過來時,我就完全忘了這檔子事,但他並沒有往外跳。巡票員是一個又高又瘦的傢伙,他在前面車門處出現,開始查票,他神情和藹,有些巡票員就會這樣。當他查到我的座位上時,我把兩張票都遞給他,他在一張上面打了孔,然後往下看看,再看了看另一張票。他本來都要打孔了,卻拿著那張票停在了打孔鉗的窄槽口。我一直暗自祈求他能快點打上孔,把票還給我,我覺得電車裡的人越來越注意我們這邊。最後,他聳聳肩,在票上打了個孔,把兩張票都還給了我,我聽到後面車門那邊有人哈哈一笑,但是,我自然不願意回頭去看。我又把手伸過去,壓住了車窗,假裝我再也看不見巡票員和其他人了。在薩米恩託街和利維爾塔德街路口,開始有人下車了,當我們到達佛羅里達街,幾乎已經沒人了。我一直等到了聖馬丁街才讓他從前門下了車,因為我不願意經過售票員那個呆瓜身邊,他好像要對我說些什麼。
我很喜歡五月廣場,當別人跟我說起市中心時,我總是立馬就想到五月廣場。我喜歡那裡的鴿子,喜歡那裡的總統府,因為它能給人帶來那麼多對歷史的回憶,讓人想起革命時期落下的炸彈,想起那些曾經揚言要拿金字塔來拴馬的軍閥們。那裡有賣花生和其他東西的小販,很容易就能找到一張空椅子,要是願意,可以再走一走,很快就能走到港口,看見船隻和起貨機。因此,我想最好是帶他去五月廣場,離汽車和小巴遠一點,我們可以在那裡坐一會兒,坐到該回家裡去的時候。但是,當我們從電車上下來,開始順著聖馬丁街走時,我覺得好像有點頭暈。我突然發覺,將近一個小時的車程裡,我得一直往後看,還得假裝沒看見別人在盯著我們看,再加上那個售票員、那個要下車的女士和那個巡票員,這一切可把我累慘了。我多想能走進一家奶製品店,要一個冰激凌或是一杯牛奶,但是,我很清楚我不能這樣做。我知道,只要一個地方能讓人們坐著更從容地盯著我們看,我就一定會後悔隨隨便便帶他進去。街上的人來來往往,每個人都在趕路,尤其是在聖馬丁街,這裡滿是銀行和事務所,大家的胳膊下都夾著公文包,行色匆匆。因此,我們一直走到了坎加約街的拐角。然後,當我們在比烏瑟出版社那擺滿了墨水瓶和其他漂亮玩意兒的玻璃櫥窗前走過時,我感覺他不願意往前走了,他變得越來越難拖動,無論我再怎麼拽(同時努力不引人注意),我們也幾乎寸步難行,最後,我不得不停在最後一個玻璃櫥窗前,假裝望著那些有凸紋圖案的皮製辦公用具。也許他有點累;也許他不是亂髮神經。反正,站在那裡並沒什麼不好,但我還是不喜歡,因為過往的人群更有時間盯著看了,有兩三次,我還發覺有人在跟別的人議論,或是碰碰胳膊肘叫別人看。最後,我再也忍不住了,我再次抓住他,假裝走得若無其事,但是,我每一步都走得十分費力,就像在夢裡似的,夢裡的我穿著成噸重的鞋子,簡直抬不起腳。終於,我總算讓他那股杵在那裡不動的勁頭過去了,我們便繼續沿著聖馬丁街走,一直走到五月廣場的那個街角。現在,難題變成了過馬路,因為他不喜歡過馬路。他能開啟電車的車窗往外跳,但是他不喜歡過馬路。糟糕的是,要到達五月廣場,總得穿過一條車來人往的街道。在坎加約街和巴爾託洛梅·米特雷街的路口,沒那麼困難,但是,現在我就快要不行了,我手拖著他,覺得他重得要命。有兩次,車流停了下來,站在人行道旁我們身邊的人們開始過馬路,我明白我們是不可能走得到另一邊的,因為他會停在路的正中央,因此,我寧願一直等到他下定決心。當然街角雜誌攤老闆已經越來越注意我們了,他跟一個我這麼大年紀的少年說了句什麼,這少年做了個鬼臉,回答了他一句天知道什麼話。許多汽車開過來,停下,再啟動,而我們,就杵在那裡。遲早會有警察過來,這是我們可能遇到的最糟糕的情況,因為警察人都很好,所以,他們都會多管閒事,問好多問題,看看你是不是走丟了,而他可能會突然發起飆來,我就不知道最後會怎麼收場了。我越想就越不安,最後,我真的害怕起來,簡直有點想吐了,真的。因此,趁著車流停了下來,我緊緊抓住他,閉上雙眼往前拽,身子幾乎折成兩段。當我們到達廣場時,我鬆開了他,一個人往前走了幾步,然後回過頭去。我真希望他就這麼死了,希望他已經死了,或者爸媽已經死了,我也終於死了,大家都死了,被埋了,只除了恩卡納西翁姨媽。
但是,這些想法一下子就過去了。我們看到一張完全空著的、很漂亮的長椅。我輕輕地拉住他,我們倆坐在那張長椅上看著鴿子。幸好,它們不像貓那樣不堪一擊。我買了花生和糖果,把兩樣都喂他吃了一些。曬著五月廣場上的午後陽光,看著來來往往的人群,我們感覺相當不錯。我不知道我什麼時候冒出了就把他丟在那裡的念頭,我唯一記得的是,我一邊給他剝花生一邊想著,如果我假裝給遠處的鴿子扔點什麼過去,就可以很容易地繞到金字塔紀念碑後面,這樣就看不見他了。我覺得,在那一刻,我沒有想到回家,或是爸媽的表情,因為如果我想到了這些,我是不會幹這麼件蠢事的。要像智者或是歷史學家一樣考慮得面面俱到應該是很困難的吧,我只想著自己可以把他丟在那裡,可以把手插在兜裡獨自在市中心逛逛,可以在回家之前買本雜誌或是進什麼店裡吃個冰激凌。我接著餵了他一會兒花生米,但是,我已經下定了決心。我逮到機會就假裝起來伸伸腿,我看到他並沒注意我是待在他身邊還是走開去喂鴿子吃花生。於是,我開始把我剩下的花生都扔給鴿子吃,鴿子圍著我到處走,直到我的花生米喂完了,它們也累了。站在廣場的另一頭,那張長椅幾乎都看不到了,從總有兩個士兵看守的玫瑰宮前穿過也就是一眨眼的事。我從旁邊一直走到科隆大道,媽媽常說小孩子不應該一個人去那條街。我習慣性地頻頻回頭,但是,他是不可能跟著我的。他現在最有可能幹的事情是在長椅周圍打滾,直到某位好心的女士或是某個警察走過去。
科隆大道只是一條平淡無奇的路。我不怎麼記得當我在那兒走著的時候,都發生了些什麼事情。我坐在一家進出口商店的櫥窗窗臺上,然後,我的胃開始疼起來,不是像要立刻上廁所的那種疼,而是靠上面一點,真的是胃在疼,就好像我的胃在一點點絞動似的;我想呼吸,但是很困難。因此,我只得一動不動,等著這陣痙攣過去。我眼前只見一片綠色和許多飛舞的小斑點,還有爸爸的臉,最後,就只剩下爸爸的臉,因為我已經閉上了眼睛,我覺得我閉上了,而爸爸的臉就在那一片綠色中。過了一會兒,我能呼吸得更順暢了,有幾個男孩看了我一會兒,有一個對另一個說我是鬧肚子了,我卻搖搖頭,說沒什麼,說我總是胃痙攣,但是很快就會過去。有一個說,如果我願意,他就給我去找杯水來,另一個則建議我把額頭擦擦乾,因為我正在流汗。我笑了笑,說我已經沒事了。我邁開腳步,只求他們離開,讓我一個人待著。確實,我在流汗,汗水都順著眉毛滴了下來,一滴鹹鹹的水流進了我一隻眼睛裡,因此,我拿出手帕,擦了擦臉,我感覺嘴唇破了點皮,一看,是一片粘在手帕上的枯樹葉劃破了我的嘴。
我不知道自己花了多長時間才回到五月廣場。我在半路上摔了一跤,但在被人看見以前就爬了起來。一輛輛汽車在玫瑰宮前駛過,我狂奔著從車流中穿過。我遠遠地看見他沒有離開過那條長椅,但我還是繼續跑啊跑。跑到長椅那邊,我累得一癱,鴿子嚇得四散飛離,人們紛紛側目,帶著那種看見了奔跑中的孩子時才有的神情,就像奔跑是一種罪過似的。然後,我把他弄得乾淨一點,說我們得回家了。我這麼說,是要讓自己聽見這話,要讓自己高興一點,因為跟他在一起,唯一管用的就是緊緊抓住他、帶著他。他不聽人說話,或者是他假裝不聽。幸好,這一次,過馬路時他沒有胡來。剛上車時,電車也幾乎是空的,因此,我把他放在第一個座位上,自己坐在旁邊。坐在車上時,我沒有回過一次頭,連下車的時候都沒有:最後一個街區我們走得很慢,因為他老想跳進水坑裡,我則為了從乾的地磚上走而鬥爭。但是,我並不介意,我一點也不介意。我一直都在想:「我丟下過他。」我看著他,心裡想:「我丟下過他。」雖然我並沒有忘記科隆大道上的事,但是我感覺非常好,幾乎有點自豪。也許下一次……這不容易,但也許……誰知道爸媽看見我手牽著他回家時會怎麼看我。當然,他們會很高興我把他帶到市中心去散步了,父母們總是因為這種事情而高興;但是我不知道為什麼,在那一刻,我竟突然想到,有時候爸媽也會拿出手帕來擦擦臉,手帕上也有一片枯樹葉會將他們劃傷。
美西螈
曾經有一段時間,我總是想著美西螈。我常到巴黎植物園的水族館去看它們,一看就是好幾個鐘頭,看它們紋絲不動,看它們詭秘來去。而現在,我就是一隻美西螈。
我是在某個春日上午偶然來到美西螈那裡的。那時的巴黎在漫長的冬季後如孔雀般絢爛開屏。我沿著皇家港大道往前走,走上聖馬塞爾路,再轉入醫院大道,我看見一片陰沉灰澀中的點點綠意,便想到了獅子。我很喜歡獅子和金錢豹,卻從來沒有進過昏暗、潮溼的水族館。我把腳踏車靠柵欄放好,接著去看了鬱金香。那一天,獅子們一臉苦相,很難看,我的金錢豹則在睡覺。於是,我決定去水族館。我避開那些毫無特點的魚類,不期然見到了美西螈。我盯著它們看了一個鐘頭才離開,滿腦子再想不到其他事。
在聖熱納維耶芙圖書館,我查了字典,看到美西螈原來是一種鈍口螈屬蛙類的幼蟲體。我已知道它們來自墨西哥,那是因為它們本身的特色,它們那阿茲特克式的玫瑰色小臉,還有水族槽高處的標牌。我看到字典裡說在非洲發現了一些美西螈,它們旱季時可以生活在陸地上,到了雨季則又能棲息在水中。我找到了它們的西班牙語名稱:ajolote。字典裡面還提到它們是可以食用的,它們的油脂曾經(現在大概已經不這麼用了)被當作鱈魚肝油用。
我不想多查有關專著,不過,第二天,我又去了巴黎植物園。然後我開始每天上午去那裡,有時候,上下午都去。水族館的門衛接過門票時,總是摸不著頭腦地微微一笑。我倚在水族槽周圍的鐵欄杆上,開始看著那些美西螈。這也全然不出奇,因為,從一開始,我就明白我們是息息相關的。我知道有某種東西,雖然完全失落了,雖然無比遙遠,卻仍然把我們聯絡在一起。在當初的那個早晨,我停在水中有氣泡冒過的玻璃槽前,這一點於我就已足夠明白了。美西螈都擠在水族槽底,那裡佈滿石塊和苔蘚,既窄小又逼仄(只有我才知道有多窄小、有多逼仄)。美西螈一共有九隻,大都將頭靠在玻璃上,用金黃金黃的眼睛盯著走到近旁的人們。我慌了神,簡直有點不好意思,覺得探頭盯著這些安安靜靜、一動不動地堆擠在水族槽底的小東西看,好像挺不要臉的。我在心裡把其中待在右側、離其他美西螈有點遠的一隻分隔開來,好好地研究了一番。我看到它玫瑰色的、彷彿半透明的小小身軀(我想到了那些乳白色玻璃的中國小雕像),有點像一隻十五釐米長的小蜥蜴,屁股上長著一條極其嬌嫩的魚尾巴,這是我們身體上最敏感的部位。沿著脊背而下,長著一排透明的鰭,與尾巴連成一線。但是,最叫我著迷的卻是它的腿,特別細緻、輕盈,腳尖上是幾個小腳趾,趾甲極小,但像極了人類。然後,我又看見了它的眼睛、它的臉。毫無表情的臉上,除了眼睛再無其他器官。那雙眼睛,就是兩個如大頭針頭般的孔洞,完全是一片透明的金黃色,恍若死物,卻仍在瞪視著周遭。那眼睛任我的目光深入其中,我彷彿穿過了那金黃色的一點,迷失在那一片透明的內裡謎境中。它眼睛的四周繞著一圈極細的黑色暈輪,將眼睛與玫瑰色的皮肉、與它那如玫瑰色石頭一般的腦袋區別開來。它的腦袋微微呈三角形,但邊緣是不規則的曲線,這些曲線讓它像極了一尊被時間消磨腐蝕的雕像。它的嘴隱在三角形的臉下,只有從側面看,才可以窺見它的嘴其實是很大的;從前面看,卻只有一條細細的裂縫,淺淺劃過那塊沒有生氣、不見表情的石頭。頭的兩邊本該長耳朵的地方,長著三根珊瑚似的紅色小芽,某種像植物似的贅生物,我猜那是鰓。那是它身上唯一活動的東西,每隔十到十五秒,那些小芽就會立起、繃直,再放鬆、下彎。有時候,它也會微微動一動腿,我看著那些細小的腳趾輕輕地停在苔蘚上。我們確實不喜歡多動彈,水族槽太狹小,我們往前挪一點,就會碰到其他夥伴的尾巴或是腦袋,我們會因此爭吵、打鬥,累得很。如果我們一動不動,時間就不會這麼難熬。
我第一次看見美西螈時,正是它們的靜如止水吸引我著了迷似的彎腰觀看。我莫名地自覺很明白它們內心的願望,只希望自己就這麼不動分毫、萬事不驚,便能消弭時空。但之後,我知道不僅如此,因為鰓的收縮、細細的腿在石子上的輕踏、在水中的倏忽遊動(有幾隻只需擺動一下身子就能遊起來)都向我證明了,那種了無生氣的倦態,它們可以保持好幾個鐘頭,但也有能力擺脫。它們的眼睛尤其讓我著迷。在它們旁邊,其他的水族槽裡,各種各樣的魚類有著漂亮的眼睛,與我們的很相似,但其中卻只透著愚蠢。美西螈的眼睛則對我訴說著一種與眾不同的生命體的存在,詮釋著另一種視角。我把臉貼在玻璃上(有時候,門衛會不安地咳嗽一聲),努力看清楚那些金黃色的斑點,那是個入口,通往這些玫瑰色生物無比緩慢而遙遠的世界。用手指敲敲就在它們臉龐跟前的玻璃是沒有用的,從來看不到它們有一點反應。那一雙金色的眼眸不住地閃著那種甜蜜卻可怕的光芒,不住地盯著我,從某個令我頭暈眼花的不可見底的深處。
不過,它們其實與我們很接近。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在成為一隻美西螈之前,我就知道這一點。我在第一次接近它們的那一天就知道了。與大多數人的認知相反,一隻猴子那酷似人類的五官,恰恰顯示出它們與我們之間的差別之大。美西螈與人類之間完全沒有相似之處,這卻正向我證明了我的感覺是對的,我沒有光看表面。雖然那一隻只小手一般的爪子……但是,壁虎也有那樣的爪子,而壁虎跟我們可沒有一點相像的地方。我覺得差別在於美西螈的腦袋,那個鑲著金黃色小眼睛的玫瑰色三角形。那玩意兒對一切冷眼旁觀,洞悉於心。那東西在抗議。它們可不是無知牲畜。
越想越玄乎似乎很容易,簡直是必然的。在美西螈身上,我開始看到一種變異,但這種變異還沒能將某種神秘的人類氣息盡數祛除。我想象著它們是有自我意識的,卻被這副軀殼所困,註定永遠陷入無底的沉默、絕望的沉思。它們那種沒有焦距的目光,那雙雖然冷淡漠然卻無比機敏的金色小圓球,深深地看著我,彷彿在傳達一個訊號:「救救我們,救救我們。」我驚覺自己正低聲呢喃著一些安慰的話語,傳達出一些天真的希望。它們還是看著我,一動不動,只有玫瑰色小芽狀的鰓不時驀地繃直。在那一刻,我彷彿感到一陣隱痛,也許,它們看見了我,感覺到我正努力探入它們生命中最不容侵犯的部分。它們不是人類,但我從未找到過任何動物跟我自身有這麼深切的關聯。美西螈彷彿在為什麼事情做著見證,有時候,又像是可怕的審判者。在它們面前,我自覺卑微、下賤,那透明的眼眸中有一種驚人的純淨。它們是幼蟲,但是,「幼蟲」也意味著偽裝真我的面具,同時,這個詞還可以表示憑空而生的幽靈。那一張張阿茲特克式的臉龐,沒有表情,卻有種噬骨的殘忍,在它們背後,是什麼在等待著自己的時辰到來呢?
我怕它們。我覺得,要是感覺不到還有其他遊客和門衛在旁邊,我大概不敢一個人跟它們待在一起。「您要用目光把它們吃下去了。」門衛笑著對我說,他大概猜想著我有點兒不正常。他沒發覺其實是它們在用目光慢慢吞噬我,帶著一種金黃色的嗜血殘忍。離開水族槽,我除了想著它們再不幹其他事情,就像是它們在遠方對我發出感應。我每天白天都去,晚上則幻想著它們就在黑暗中一動不動,慢慢往前伸出一隻爪子,立馬就會碰上另一隻美西螈的爪子。也許,它們的眼睛在暗夜中也看得見,而白天,對它們而言,一樣沒有盡頭。美西螈的眼睛是沒有眼瞼的。
現在,我已明白這沒有什麼好奇怪的,這一切都是註定要發生的。每天上午,我每次在水族槽前彎下腰來,這種感覺就更強烈一些。它們在受苦,我身體裡的每一根神經都能感受到這種無言的痛苦、水底的酷刑。它們在窺伺著什麼東西,一片久已失去的領地、一段過去的自由時光,那時整個世界都歸美西螈所有。這種表情如此可怕,它可以打破那張石頭一樣的臉上強裝出的淡漠,它一定是傳遞著某種痛苦的訊息,證明它們在這水中地獄裡經受著這種永生的刑罰。我徒勞地想要證明,我自己的感覺在美西螈身上投射出了某種並不真實的意識。它們和我都知道這一點。因此,發生的一切都沒什麼好奇怪的。我的臉貼在水族槽的玻璃上,我的眼睛正再次嘗試進入那雙沒有虹膜、沒有瞳孔的金黃眼眸中的秘境。我看著很近處一隻美西螈的臉,它一動不動地待在玻璃旁。突然之間,毫不意外地,我看見我的臉頂在玻璃上,在水族槽外,在玻璃的另一邊。然後,我的臉移開,我就明白了。
只有一件事很奇怪:我還像以前一樣思考,能明白一切。發現這一點,在一開始就像是被活埋的人在墳墓中清醒時一樣令人恐慌。槽外,我的臉又靠近了玻璃,我看見我抿著雙唇的嘴,看見我正努力想弄懂美西螈。我就是一隻美西螈,現在我立刻明白,要弄懂是完全不可能的。他站在水族槽外,他的思想是槽外的思想。我瞭解他,我就是他,但我也是一隻美西螈,身在我的世界中。恐慌是因為——就在那一刻,我明白過來——我認為自己被囚禁在一隻美西螈的身體裡,我轉生成螈,卻帶著人類的思想,被活埋在一隻美西螈體內,不得不神志清醒地與這些毫無靈智的生物一起生活。但是,當一隻腳擦過我的臉,當我稍稍移過身子就看見我旁邊有一隻美西螈在看著我,我意識到他也能明白一切,雖無法交流,卻無比明瞭,那恐慌便因此消失了。也許,我也在它體內,也許我們大家都像一個人類一樣思考著,只是有口難言,只能靠著我們眼中的金黃色光芒,看著貼在玻璃上的人類的臉。
他又來過很多次,但現在他來得少了。他常常好幾個星期也不來看看。昨天,我看到他了,他看了我很長時間,然後突然離去。我覺得,他已不再對我們這麼感興趣了,只是習慣使然。由於我唯一干的事情就是思考,因此,我能夠常常想著他。我想到,我們一開始是相連、相通的,他覺得自己與令他痴迷的這個謎團比任何時候都更加緊密合一。但是,他與我之間的橋樑已被切斷,因為他曾經的執念如今成了一隻美西螈,與他作為人類的生活再無關聯。我相信,我原本可以在某種形式上——啊,只是在某種形式上——回到他身上,讓他繼續保有這種想要更加了解我們的願望。而現在,我已完全是一隻美西螈了,如果說我像人類一樣在思考,那只是因為在那玫瑰色石頭般的外表下,每一隻美西螈都在像人類一樣思考。我覺得,在一開始的那幾天裡,當我還是他的時候,我把所有這些資訊都多少傳達了一些給他。他已不再來了,在這最後的孤寂中,我欣慰地想著他也許會寫些關於我們的事,他會以為是自己虛構出了一個故事,寫下關於美西螈的這一切。
夜,仰面朝天
有些時節,他們會出去虜獲敵人,
他們稱之為榮冠之戰。
走到酒店長長的門廳中間,他心想應該要遲到了。他趕緊出門,從角落裡取出摩托車,是隔壁的門房允許他停在那裡的。他在轉角的珠寶店中看見才九點差十分,他有大把時間趕到他要去的地方。陽光從市中心的高樓大廈之間透下來,而他——因為對於他自己,在心中默想時,他是沒有名字的——騎著摩托車,愜意駛去。摩托在他胯下隆隆作響,涼風啪啪打著他的褲子。
他經過了政府辦公大樓(玫瑰色那棟和白色的那棟),以及中央大街上一排有著閃亮玻璃櫥窗的商店。現在,他進入了這段路程中最宜人的部分,真正的愜意暢遊開始了:一條長長的林蔭道,車輛不多,路邊只有一座座寬綽的別墅,它們的花園幾乎漫上了人行道,僅由低矮的柵欄勉強隔開。他也許有些走神,但還是按規矩靠右行駛,只是任自己沉浸在嶄新一天的習習微風和明媚清新中。也許,是他不自禁的放鬆讓他沒能避免那場事故。當他看見站在街角的那個女人無視綠燈衝上大路時,他已經沒法輕易避過去了。他腳踩閘、手按把,將車一剎,人往左邊偏去。他聽見那女人的叫聲,接著是一下碰撞,隨即眼前一黑,就好像是突然睡過去了似的。
他猛地從昏迷中清醒過來。四五個年輕男人正在把他從摩托底下往外拖。他嚐到鹹鹹的血腥味,他的一邊膝蓋很疼。被抬起來時,他尖叫了一聲,因為他無法忍受右邊胳膊上的壓力。有幾個聲音在用玩笑和保證來為他打氣,但這些聲音好像並不屬於懸在他上空的那幾張臉。他唯一的安慰是聽到有人證實穿過路口時他並沒有違規。他問起那女人的情況,一邊試著控制住不斷湧上喉頭的噁心感。當他被仰面抬到附近的一間藥店時,他得知造成這場事故的女人只不過腿上有一些劃傷。「您幾乎沒怎麼碰著她,倒是您的摩托車被撞得斜飛出去了……」人人提建議,個個談感想。慢點兒,把他躺著抬進去吧,這樣他才會舒服……有個穿著罩衫的人給了他一口酒喝,在那間昏暗的街區小藥店裡,這酒讓他舒了一口氣。
警方的救護車五分鐘以後到達,他被抬上一張軟軟的擔架,在上面可以平躺得很舒服。他十分清醒,但也知道自己還沒從一次嚴重的休克中完全恢復,所以向陪伴著他的警員說明了自己的住址。他的胳膊幾乎不疼了,眉毛上的一處割傷正滴著血,流得滿臉都是。他舔了一兩下嘴唇,嚥下那血滴。他感覺不錯,那是一場意外,運氣不好。靜養幾個星期就沒事了。警察對他說,摩托車似乎沒怎麼壞。「那當然,」他說,「就好像是它把我給撲倒了似的……」兩人都笑了。到了醫院後,警察跟他握了握手,祝他好運。噁心的感覺又漸漸湧上來,人們用擔架床把他推進去,經過滿是小鳥的樹下,往最靠裡的一棟樓推去。他閉上雙眼,希望自己能睡著或是能被麻醉過去。但他卻在一個充滿醫院氣味的房間裡待了很長時間,有人幫他填表,為他脫下衣服又換上一件硬硬的淡灰色襯衣。他們小心翼翼地挪動著他的胳膊,沒把他弄疼。護士們一直開著玩笑,要不是因為他的胃一下又一下地痙攣,他會覺得自己很好,甚至還挺開心。
他被帶到放射科,二十分鐘以後,他的胸口放著潮乎乎、像塊黑色石碑一樣的x光照片,進了手術室。有一個穿著白大褂、又高又瘦的人走到他旁邊,開始看那張x光照片。有一雙女人的手把他的頭擺得更舒適,他覺得自己正從一張擔架床被抬到另一張上。白大褂再次微笑著靠近了他,他的右手拿著某件鋥亮的東西。醫生拍拍他的臉頰,對站在後面的某個人做了個手勢。
作為夢,那還是挺有趣的,因為其中充滿了各種氣味,他以前可從來不會夢到氣味。首先,是一股沼澤的氣味,因為那條路的左邊便是海濱沼澤,那些從來沒人能活著走出來的顫沼。但是,那氣味隨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混合的香氣,陰沉難測,就像他逃離阿茲特克人的那個夜晚。是的,一切都再自然不過了,他必須逃離阿茲特克人的魔掌,他們正到處獵殺犯人。他唯一的希望就是躲在雨林最茂密處,留心著不要偏離那條只有他們這些摩泰克族人才認識的狹窄道路。
最折磨他的是那股氣味,雖然他完全清楚自己是在做夢,但似乎仍然有什麼東西明白顯示出這一切非同尋常,一直都對不上號。「有戰爭的氣息。」他想,本能地摸了摸插在羊毛織就的腰帶上的石制匕首。一聲突如其來的聲響嚇得他彎下腰一動不動,只是發抖。會害怕並不奇怪,在他的夢境中,恐懼無處不在。他在灌木枝葉的遮蓋下,在沒有星光的黑夜掩護下,等待著。遠遠的,也許是在大湖的另一邊,好像燃著篝火,一簇泛紅的光亮染上了那一方天空。那聲響沒有再出現。那就像樹枝斷裂的聲音,也許是一隻動物在像他一樣逃離戰爭的氣息。他慢慢直起身,嗅著氣味。什麼聲音也聽不到,但是,恐懼還在,那氣味也在,那是榮冠之戰那甜膩膩的焚香味。必須繼續走,必須繞開沼澤直達雨林的中心地帶。他摸索著,不停地俯下身摸摸大路上更加堅實的地面,往前走了幾步。他很想跑起來,但是那些顫沼就在他身邊汩汩冒泡。在昏暗的小路上,他尋找著方向。然後,他感覺到一股他最懼怕的氣息,很濃烈,他絕望地往前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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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方高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