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克拉澤斯群島的偶像
「你聽不聽,我都無所謂。」索摩薩說,「事實就是這樣,我覺得應該讓你知道。」
莫朗一驚,就好像他剛剛從很遠的地方回來似的。他記得,在他神遊太虛之前,他正在想索摩薩肯定是發瘋了。
「不好意思,我走了會兒神。」他說,「你得承認,這一切……總之,到這裡來,見到你在這種……」
不過,理所當然地認為索摩薩發了瘋也太輕率了。
「是啊,說都說不清楚。」索摩薩說,「至少我們說不清楚。」
他們對視了一秒鐘,莫朗首先別開了目光。與此同時,索摩薩的聲音再一次響起,語調裡不帶一點起伏,就像那種聽過就忘的枯燥講解。莫朗不願意看他,但這樣就不得不盯著柱子上的小雕像看了。這就像再次回到了那個伴著知了鳴唱聲、染著青草氣息的金色午後,那時,索摩薩和他意外在島上挖到了那個小雕像。他記得,幾米之外,在那塊可以遠遠望見帕羅斯島海岸線的巨石上,特蕾絲一聽到索摩薩的喊聲就轉過頭來。她猶豫了一秒鐘,便向他們跑了過去,忘記了她還把她的紅色比基尼胸罩拿在手上。她在井邊彎下腰,索摩薩的雙手舉著被黴斑和腐爛物糊得幾乎面目全非的小雕像伸出井口。莫朗又好氣又好笑地衝她嚷嚷,叫她穿上衣服。特蕾絲直起身子看向莫朗,好像不明白他的意思,然後,她突然背過身去,用雙手擋住胸口。與此同時,索摩薩把小雕像遞給莫朗,跳出了井外。莫朗幾乎立馬就回憶起了接下去的那幾個鐘頭,想到了河邊露營帳篷中的那一晚,想到了在月光下的橄欖樹間行走的特蕾絲的身影。如今,索摩薩單調的聲音迴盪在幾乎空無一物的雕刻工作室中,卻好像是從那一晚傳來的,也成了他記憶的一部分。那一晚,索摩薩含糊地暗示了他的荒唐願望,而他莫朗,則在兩杯濃稠的葡萄酒下肚以後,開心地笑著說索摩薩是偽考古學家,是無可救藥的詩人。
「說都說不清楚。」索摩薩剛剛說,「至少我們說不清楚。」
在斯克羅斯谷底的露營帳篷中,他們的手曾經握住那座小雕像,不停地拂拭,直到它被時間與遺忘遮去的真容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特蕾絲還在橄欖樹林裡為莫朗的責罵和他愚蠢的偏見而發脾氣)。長夜漫漫,索摩薩向他吐露了那個荒唐的念頭:他想通過除了雙手、雙眼和科學以外的途徑來接觸那座小雕像。他們的談話,有美酒相陪,有香菸繚繞,蛐蛐兒的叫聲和潺潺的水聲也交織其中,混成了一種彷彿無法溝通的模糊感覺。之後,索摩薩拿著小雕像回了他的帳篷,特蕾絲也一個人待煩了,回來睡覺。莫朗便跟她講了索摩薩那個異想天開的念頭,兩人帶著巴黎式的打趣口吻猜測,是不是從拉普拉塔河來的人想象力都這麼豐富。睡覺之前,他們倆低聲談了談那天下午發生的事情,最後,特蕾絲接受了莫朗的道歉,吻了吻他,然後,一切就像平常在島上或是其他任何地方一樣了。只有他和她、上方的夜空,以及悠長的模糊時光。
「還有誰知道嗎?」莫朗問。
「沒了。就你跟我。這樣才對,我覺得。」索摩薩說,「最近這幾個月,我幾乎沒離開過這裡。一開始,有個老太太來收拾工作室、替我洗洗衣服,但是她讓我不自在。」
「能就這樣住在巴黎的郊外,看上去挺不可思議的。這麼安靜……嘿,可你至少還要到鎮上去買糧食呀。」
「像我剛才說的,以前是的。但現在已經沒這必要。那裡,一切應有盡有。」
莫朗看看索摩薩手指的方向,就在小雕像和棄置在架子上的眾多複製品再過去一點的地方。他看到木材、石膏、石材、錘子、灰塵,還有玻璃上的樹影。手指似乎指向了工作室中的一個角落,那裡空空的,地上只有一塊髒抹布。
但是,其實一切都沒怎麼改變,他們分開後的那兩年也是時間中一片空空的角落,他們之間應該說卻沒有說過的一切就好比是一塊髒抹布。群島上的探險,那場在聖米歇爾大道上的一家露天咖啡座裡萌生的浪漫瘋狂之旅,在他們於谷中廢墟里找到那具雕像後立刻結束了。也許是對被人發現的恐懼磨掉了最初那幾星期的快樂心情。有一天,三人去沙灘時,莫朗無意中看見了索摩薩的一個眼神。那天晚上,他跟特蕾絲商量了一下,兩人決定儘快回去,因為他們很敬重索摩薩,而他現在——這麼毫無預兆地——難過起來,兩人覺得不該這樣。回到巴黎,他們還是偶爾見面,幾乎都是因為公事,不過,莫朗總是一個人去赴約。第一次見面時,索摩薩問起過特蕾絲,之後,他似乎就無所謂了。他們之間沒有說出口的一切讓兩人,也許是三人,倍感沉重。莫朗同意由索摩薩保管那小雕像一段時間。幾年內都不能將這雕像賣掉。一個叫馬克斯的男人認識一位上校,這位上校認識一位雅典海關人員,馬克斯就把這個期限定為收受賄賂的附加條件。索摩薩把雕像帶回了他的公寓,莫朗每次跟他見面時都會看見它。他們從來沒說起過邀索摩薩去拜訪莫朗夫婦,就像很多其他的事情他們也不再提起一樣,說到底,就是所有跟特蕾絲有關的事。索摩薩似乎只關心他的執著想法,他就算有時請莫朗到他的公寓喝杯白蘭地,也只是為了舊話重提。這一點也不稀奇,畢竟,莫朗太瞭解索摩薩對於某些邊緣文學的喜好了,並不會覺得他對此念念不忘很奇怪。在這種幾乎是自動自發的剖白過程中,莫朗覺得自己其實可有可無。只是,看著索摩薩的雙手一遍遍撫摸著雖面無表情卻仍十分美麗的雕像那具小小的身體,聽著他用單調的聲音不厭其煩地重複著千篇一律的神神道道,莫朗驚訝於那股願望竟如此狂熱。在莫朗看來,索摩薩的執迷不悟不是毫無緣由的:在某種意義上,考古學家都會對他所探索、所發現的過去有認同感。因此,他會相信接近一道那樣的時光留痕可以讓時空扭曲、改變,能開啟一條裂縫通向……索摩薩其實從沒這麼說過,他所說的都很模稜兩可,是一種不著邊際的影射、毫無根據的謀劃。那個時候,他已經開始笨手笨腳地製作小雕像的複製品了。莫朗在索摩薩離開巴黎之前看到了第一件,他出於友情,禮貌地聽索摩薩執著地老調重彈——他要通過反覆描摹那些表情和姿態來返璞歸真,自己不懈的嘗試一定會讓他與原初的世界合為一體,達到一種質的飛躍,因為到時就不再有二元相對,而是完全融合:本真的感應。(這不是他的原話,但是,當莫朗稍後為特蕾絲重新組織這些話時,他總得用某種方式將它表達出來。)而這種感應,就像索摩薩剛剛告訴他的那樣,已經在四十八個小時之前、夏至的晚上形成了。
「好的。」莫朗一邊點燃另一根香菸一邊同意道,「但我還是希望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麼你會這麼確信……呃,確信你已經到了頂點。」
「解釋……你難道看不出來嗎?」
他再次把手凌空一揮,伸向工作室的一個角落,在天花板和小雕像之間畫出一道弧線。那小雕像就放在一根大理石細柱上,聚光燈的三角光區籠罩著它。莫朗沒來由地想起,特蕾絲把小雕像帶過邊境時曾把它藏在一隻玩具狗裡,那是馬克斯在布拉卡區的一個地下室裡做成的。
「不可能不是這樣。」索摩薩天真地說,「每做一尊新的複製品,我就更加接近一些。那些形態逐漸向我袒露出內中神髓。我的意思是……啊,跟你解釋這個得花上好幾天……荒唐的是,在那裡,一切都會進入一種……但是,如果是這個的話……」
他的手來回揮動,強調著「那裡」和「這個」。
「事實上,你已經成了個雕塑家啦。」莫朗說,他聽到自己說話,覺得自己真蠢,「最新的兩件複製品很完美。你要是哪天把雕像給我,我永遠也不會知道你給我的是不是真品。」
「我永遠都不會把它給你的。」索摩薩答得簡潔,「你別以為我已經忘記了它是屬於我們兩個人的。但是,我永遠都不會把它給你的。我唯一盼望的只是特蕾絲和你能跟著我,和我在一起。是的,我希望我到達那裡的那一晚,你們倆能跟我在一起。」
這是將近兩年來莫朗第一次聽見他說起特蕾絲,就好像在此之前,她對他而言已經死了。但是,他提到特蕾絲的那種方式還是懷舊得無可救藥,還像是在希臘的那個早上,當他們下到沙灘上時一樣。可憐的索摩薩。他仍然……可憐的瘋子。但是,更奇怪的是,他自己竟在琢磨,為什麼到了最後一刻,在他接到索摩薩的電話上車以前,他會覺得好像必須給特蕾絲的辦公室打個電話,讓她遲一些過來工作室這邊跟他們見面。他一定得問問她,在聽到他教她怎麼來到小山上這座僻靜的小樓時,她都想了些什麼。要讓特蕾絲一字不差地把她聽到自己所說的話複述出來。莫朗暗自痛罵自己這種偏要像修復博物館中的希臘陶瓶一樣重現生活軌跡的條理癖,他必須細緻地將小小的碎片都拼湊起來。而索摩薩的聲音就在那裡,還有他的雙手,來回揮動著,好像也想拼貼空氣的碎片,做成一隻透明的瓶子。他的雙手指著小雕像,莫朗不由再一次看向那隻史前小東西的月白色身軀,它是在難以想象的環境中被遙遠得不可思議的某人雕琢而成的,距今幾千年,也許更久遠。在那讓人目眩的遠古,有鳥獸奔跳、吼叫,有無須生祭的儀式,也有潮汐、星宿、發情期,以及樸拙的生祭。他看向那張毫無表情的臉龐,它如同一面空洞的鏡子,緊繃到極點,只有鼻樑的線條將那鏡面打破;他看向那對不怎麼明顯的乳房、三角形的私處、環抱著小腹的雙臂。這是最初的偶像,她代表著祭神時節那些儀式底下隱藏的第一波恐懼,她高舉著山中祭臺上宰殺祭品的石斧。這真的讓人覺得他自己也變蠢了,好像當個考古學家還不夠糟糕似的。
「求你了,」莫朗說,「就算你認為這一切都無法解釋,但你就不能努把力給我解釋一下嗎?說到底,我只知道你這幾個月一直都在刻複製品,還有兩天前的晚上……」
「這太簡單了。」索摩薩說,「我一直感覺那另一個世界仍然鮮活地存在著。但是,首先得糾正五千年來走過的錯路。有趣的是,就是他們自己,愛琴海人的後代們犯下了這個錯誤。但是,現在一切都不重要了。看,就是這樣。」
在那尊偶像旁邊,他抬起一隻手,輕輕地放在她的乳房和腹部,另一隻手撫著脖頸,再往上摸到雕像那並未描出的嘴。莫朗聽見索摩薩在用一種低沉、喑啞的聲音說話,有點像是他的雙手——或者也許是那張並不存在的嘴巴——在訴說著那煙霧瀰漫的洞穴中的狩獵、那奔逃無路的鹿群、那不能直呼的名字、那些藍色油脂畫成的圓圈、兩河並行的嬉戲交錯、波赫克文明的伊始,以及去往西方石階和不祥暗影中的高地的遠征。他心想,若是趁索摩薩不注意時打個電話,是否還來得及叫特蕾絲把佛內特醫生帶過來。但特蕾絲應該已經在路上,而在岩石邊,女神在吼,牧民首領割下最壯美的公牛的左邊犄角,將它遞給鹽民首領,以此重修與哈伊莎女神的契約。
「嘿,讓我喘口氣。」莫朗說,他站起身,往前跨了一步,「這令人難以置信。而且我渴得要死。我們喝點什麼吧,我可以去找一點……」
「威士忌就在那裡。」索摩薩說,一邊慢慢地把手從雕像身上收回來,「我不喝,我在獻祭之前得齋戒。」
「真遺憾。」莫朗一邊找酒瓶一邊說,「我一點也不喜歡一個人喝酒。什麼獻祭?」
他將威士忌一直倒滿至杯沿。
「按你的話來說,就是為融合而做的獻祭。你聽不見嗎?那是雙笛,就跟我們在雅典博物館看見的那個小雕像上的那支一樣。生命之音在左邊,不和之音在右邊。對哈伊莎而言,不和也是生命,但是,獻祭一旦完成,笛手們就不會再在右邊笛管裡吹奏了,從此只聽見新生命的笛聲,這生命飲下了流淌出來的鮮血。笛手們會滿嘴都是血,再用左邊笛管吹奏。而我會用血塗上她的臉,你看,就這樣,在鮮血下,她的雙眼和嘴就會出現。」
「別再說傻話了。」莫朗灌下一大口酒,說道,「血可不適合我們的大理石小玩偶。是的,很熱。」
索摩薩已經不緊不慢地脫下了襯衫。當莫朗看見他解著褲子紐扣時,他心想自己就不應該由著他這麼興奮,不該容他的狂熱發作。乾瘦、黝黑的索摩薩赤裸裸地站在聚光燈下,他似乎很陶醉地注視著空間中的某一點。從他微張的嘴裡,滴出一線口水。莫朗猛地將酒杯往地上一放,他估計,要走到門口,就必須想個法子騙過索摩薩。他一點也不清楚索摩薩手中晃動著的石斧是從哪裡冒出來的。他驀地明白了。
「早該看出來。」他說,一面慢慢後退,「與哈伊莎的契約,嗯?那鮮血就由可憐的莫朗來提供,對嗎?」
索摩薩並不看他,而是開始繞著圈向他靠近,好像在踏著一條既定的路線。
「你要是真的想殺我,」莫朗衝他大叫,一邊向暗處退,「何必弄這些玄虛?我們倆都很清楚,這是因為特蕾絲。但是,她沒愛過你,也永遠不會愛你,你這又何苦呢?」
赤裸的身體已經從聚光燈下的光圈中走了出來。莫朗躲到角落的暗影中,踩著地上溼漉漉的抹布,他明白自己已經退無可退。他看見斧子高舉,便像流在岱納廣場的體育館裡教過他的那樣跳了起來。索摩薩大腿中部中了一腳,脖子左側捱了一劈。斧子斜飛出去老遠。莫朗靈活地擋開倒向他的身體,抓住了那尊再無人護衛的玩偶。當斧刃落到索摩薩額頭中央時,他還在低啞、驚恐地尖叫。
再次看向索摩薩之前,莫朗在工作室的角落裡吐了出來,就吐在那塊髒抹布上。他覺得像被掏空了似的,吐一下讓他感覺好了些。他從地上把杯子拿起來,喝掉了剩下的威士忌,想著特蕾絲隨時都可能來,他得做點什麼,通知警察,解釋清楚。他抓起索摩薩的一隻腳拖著屍體,讓它完全暴露在聚光燈光下,一面想著,他要證明自己是正當防衛並不困難。索摩薩古里古怪,與世隔絕,明顯是瘋了。他彎下腰,將雙手放在死者臉上和頭髮上流淌的鮮血中浸溼,同時看看手錶,七點四十了。特蕾絲不會耽擱太久的,也許最好是出門到花園裡或街上去等她,不讓她看到偶像的臉上流著鮮血的一幕,那些順著脖子往下滑的細紅線,沿著乳房的邊緣,在陰部那小小的三角區匯合,再順著大腿滴下。斧子深深地嵌入祭品的頭顱,莫朗將它拔出來,用黏糊糊的雙手掂了掂。他用一隻腳把屍體再推過去一點,讓它抵著柱子。他在空中嗅嗅,然後向門口走去。也許最好把門開啟,讓特蕾絲能夠進來。他把斧子倚在門邊,開始脫衣服,因為很熱,而且這股味道讓人喘不過氣,彷彿屋子裡擠滿了人。他已全身赤裸,這時他聽到計程車的聲音,聽到特蕾絲的聲音引領著笛子的樂音,他關上燈,拿著斧子在門後等著,他一邊舔著斧刃一邊想著,特蕾絲真是準時極了。
一朵黃花
聽著像玩笑話,但我們確實是永生不死的。我是通過反向推理知道這一點的,因為,我認識那個唯一難逃一死的人。他在康布羅納路上的一家風味餐館裡跟我講了他的故事。他喝得很醉,所以,雖然店老闆和吧檯旁的食客們都笑得快把酒從眼睛裡噴出來了,他仍能輕鬆地吐露真情。他應該看到了我臉上印著某種好奇,因為他堅定地坐到了我旁邊,我們後來甚至還要了角落裡的一張桌子,可以安靜地喝喝酒、聊聊天。他對我說,他從市政府退休了,老婆去她父母家住了有一陣子,這是用來表示她已經拋棄他的眾多說法之一。他一點也不老,也不蠢,臉龐乾瘦,眼睛像是得了結核病似的。他是真的在借酒消愁,五杯紅葡萄酒下肚,他便一直大聲地這樣宣稱。在他身上,我沒有聞到巴黎人特有的那種氣味,但是,那似乎只有我們外國人聞得到。他的指甲保養得很好,也沒有一點頭皮屑。
他說,他曾在95路公交車上見到過一個大約十三歲的男孩兒。見到那男孩兒的一瞬間,他就發現這個男孩跟他很相像,至少跟他對自己在那個年齡時的記憶很像。漸漸地,他意識到他們倆在所有方面都很相像:臉、手、落在額頭上的那綹頭髮、分得很開的雙眼,尤其是那股羞怯、那副把自己藏在一本漫畫雜誌後面的樣子、那個把頭髮往後抹的動作,還有行動時的那種笨拙。兩人相像得讓他直想笑。當男孩在雷恩路下車時,他也跟了下去,把一個還在蒙帕納斯等著他的朋友晾在了一邊。他找了個理由跟男孩攀談起來,他跟男孩打聽了一條街,然後,毫不意外地,他聽到的聲音就是他自己童年時的聲音。男孩正往這條街走,兩人很不好意思地一起走了幾個街區。突然,他恍然大悟。一切都沒有解釋,但是這種事本就不用解釋,若是試圖解釋它,就像現在,它反倒會變得含糊,顯得愚蠢。
長話短說,他千方百計進入了那男孩的家,藉著曾經做過童子軍指導員給他帶來的權威感,他打入了這座固若金湯的堡壘:一個法國家庭。他看見的是一戶雖貧寒卻還體面的人家、一位挺顯老的母親、一位退休的舅舅和兩隻貓。然後,他毫不費力地讓他的一個兄弟把自己十四歲上下的兒子交給他管。兩個男孩成了朋友。他開始每個星期都去盧克的家,盧克的母親用煮過頭的咖啡來招待他,他們聊戰爭,聊軍事佔領,也聊盧克。原先的頓悟漸漸完整、明確起來,有了一種分明的輪廓,人們喜歡稱之為命運。這甚至可以說得更通俗一點:盧克就是他重生的模樣,不存在必死的天命,我們都是不死之身。
「全都是不死的,老夥計。您看看,從來沒人能證明這一點,卻讓我給撞上了,在一輛95路車上。一個運轉上的小錯誤、一個時間的褶皺,重生體與前世之身竟同時在世,而不是接續出現。盧克本應該在我死後再出生的,但是……更別提我竟在公共汽車上遇見他這驚人的巧合了。我相信我已經跟您說過,那是一種無需言語的、完全的篤定。就這麼回事,結了。可是,疑慮卻也隨之產生,因為在那種情況下,人都會以為自己傻掉了,也許會吃些安眠藥了事。但隨疑慮而生的,是在將疑慮逐個消除的過程中出現的種種證據,證明我沒有搞錯,證明不必再有疑慮。有時候我也會想跟那些蠢貨聊聊,而我現在要跟您說的正是讓那些蠢貨笑得最厲害的地方。盧克不僅僅是我的重生體,他的未來也會跟我——這個正在跟您說話的可憐蟲——一模一樣。看看他玩耍的樣子,看看他每次摔跤都傷得很重,會扭到一隻腳或是鎖骨移位,看看他那些明擺在臉上的心思和有人問他隨便什麼事情時那股湧上他臉龐的紅暈吧。他的母親卻不同,他們多喜歡聊天,即使那男孩就在那裡羞得要死,他們也會口無遮攔地亂說,說他最不可思議的隱私,說他長第一顆牙時的趣事,說他八歲時的畫作和生過的各種疾病……那好心的夫人一點也沒有懷疑,這是當然,他舅舅也常跟我下國際象棋,我就像是家裡的一分子,我甚至墊錢幫他們撐到月末。我毫不費力地瞭解了盧克的過去,只需要把問題穿插在大人們感興趣的話題上:舅舅的風溼、女門房的壞心眼兒、政治。就這樣,我在象棋將軍和思考肉價的空隙中逐步瞭解了盧克的童年;就這樣,證據更加完備、確鑿了。但是,請您理解,我們也再要一杯酒:盧克就是我,就是我的小時候,但是您別把他想象成一模一樣的複製品,倒不如說他是一個相似的映象,明白吧,就是說,我七歲時手腕脫臼,盧克卻是鎖骨脫臼;九歲時,我們分別得了麻疹和猩紅熱;而且時代也會有影響,老夥計,我的麻疹持續了十五天,而盧克才四天就被治好了,醫學的進步,諸如此類。一切都很相似,所以說,打個比方,街角麵包店的老闆很有可能就是拿破崙的一個重生體,他對此一無所知,因為這個順序並沒有被打亂,因為他永遠不可能會在一輛公交車上撞破真相;但是,如果他不知怎麼發現了這個真相,就會明白他是在重蹈覆轍,是在重走拿破崙的老路,他會明白從洗碗工變成蒙帕納斯一家上好的麵包店的老闆就是從科西嘉一躍坐上法蘭西王位的寫照,若是在他一生的過往中慢慢淘,他就會發現那些可以與埃及之戰、執政府時期和在奧斯特里茨的時候對應起來的那些時刻,最後,他會明白在幾年內他的麵包店就會遇上不測,他最後會流落到聖赫勒拿島,不過到他這兒就可能是六層樓上的一間小屋,但同樣是一敗塗地,同樣被孤獨淹沒,同樣為他那曾經宏圖大展的麵包店而驕傲。您明白了,對吧。」
我明白了。但是,我提出,我們小時候都會在某個固定時期得些特有的病,我們踢足球時幾乎人人都會跌破什麼地方的。
「我知道,我之前只跟您談了談表面的相似之處。比如說,盧克跟我長得像,這本身並不重要,但對於公共汽車上的頓悟它就很重要了。而真正重要的是生活的經歷,這很難解釋,因為其中包括了性格、模糊的記憶和童年的軼事。那時候,我是說當我在盧克那個年紀的時候,我已經度過了一個病痛纏身的痛苦時期,之後,我還在恢復期中,就跟朋友們去玩,摔斷了一隻胳膊,剛剛過了這一關,我又愛上了一個同學的姐妹,很受煎熬,面對不停奚落自己的女孩時不敢直視她眼睛的人都受過這種苦。盧克也生過病,他剛好,就有人請他去看馬戲,下臺階時他滑了一跤,一個腳踝脫臼了。沒多久後的一天下午,他母親撞見他在窗邊哭泣,手裡攥著一條藍色的小手帕,那條手帕可不是家裡人的。」
在這個世上總得有人當反方,因此我說,小的時候總會受傷、生病,戀愛更是必不可少。但是,我也承認,飛機的事情就不一樣了。那是一架帶彈簧螺旋槳的飛機,是他送給男孩的生日禮物。
「把飛機送給他時,我想起了我十四歲時母親送給我的麥卡諾和我的遭遇。當時,雖然一場夏日的風暴就要來臨,已經聽得到雷聲滾滾,但我正在花園裡,就在臨街的大門旁,正在涼亭的桌子上組裝一臺起重機。家裡有人叫我,我不得不進去了一會兒。當我回來的時候,麥卡諾的盒子不見了,而大門敞開著。我絕望地叫嚷著跑向大街,但是已經一個人都看不見了,就在同一時刻,一道閃電砸在對面的房子上。這都是一瞬間的事,我把飛機給盧克的時候就在回想著這一切,而盧克盯著飛機,表情跟我當時看著我的麥卡諾時一樣幸福。他母親過來給我一杯咖啡,我們拉了會兒家常,這時,我們聽見一聲尖叫。盧克跑到窗戶旁,就好像他想跳出去似的。他臉色蒼白,淚水在眼裡打轉,結結巴巴地說飛機飛偏了,正好飛出了半開著的視窗。‘再也看不見了,再也看不見了。’他哭著一遍遍地說著。我們又聽到下面有人嚷嚷,舅舅跑進來說對面房子著火了。您現在明白了嗎?是的,我們最好再喝一杯。」
接著,因為我沒說話,那男人又說,他從那時起開始只想著盧克,想著盧克的命運。他母親想把他送進一間技術學校,這樣他就能兢兢業業地打拼出她所謂的人生道路,但是,這條道路已經打拼過了,只是他不能這麼說,否則會被人當成瘋子,人們會把他跟盧克永遠分開,所以,他只是跟男孩的母親和舅舅說一切都是沒有用的,不管他們怎麼做,結果都是一樣:卑躬屈膝、苟延殘喘的單調生活,磨破衣衫、啃噬靈魂的一次次挫敗,躲在街頭小餐館裡的自怨自艾。但最糟糕的並不是盧克的命運,最糟糕的是盧克也會死,然後會有另一個人重複盧克和他自己的老樣子,這個人死了,又會有下一個人接續這個輪迴。對他而言,盧克已經不再重要,到了晚上,他難以入眠,只想著下一個盧克,想著那一個個也許叫羅伯特、也許叫克勞德、也許叫米切爾的後繼者,想著那無數的可憐蟲懵懵懂懂地重蹈前人覆轍,還自以為海闊天高,自以為人定勝天。這男人越喝越傷心,但誰也沒法勸。
「後來,當我告訴他們盧克幾個月以後死了的時候,他們都笑我,他們太愚蠢了,無法明白……是的,您可別也用這種眼神看著我。他幾個月以後死了,一開始是得了一種支氣管炎,同樣的,我在這年紀也染過肝炎。我被送去了醫院,但是盧克的母親堅持要在家裡照顧他,我幾乎每天都過去,有時候,我還會把我侄兒帶去跟盧克玩。那一家子太過悲苦,因此,我的到訪成了一種絕對的慰藉:盧克有人陪,還會有一包鯡魚或杏仁糕。我向他們說起一家藥店能給我特殊折扣,之後,他們也習慣了讓我負責買藥。他們最後還允許我當起了盧克的護理員,您可以想象,在一個那樣的家庭裡,醫生來去都是漫不經心的,沒有人會很在意後來的症狀是不是完全符合一開始的診斷。您為什麼這樣看著我?我說錯什麼了嗎?」
不,他沒說錯什麼,尤其是考慮到他已經喝了這麼多酒。正相反,只要不自己嚇自己,可憐的盧克的死不過可以證明,任何一個喜歡幻想的人都可能在一輛95路車上異想天開,最後卻在一個默默死去的孩子病床前眼見幻想支離破碎。為了安撫他,我把這想法告訴了他。他呆住了一會兒,然後又開口了:
「好吧,隨您怎麼說吧。事實上,在葬禮後的幾個星期裡,我第一次感覺到某種有點像是幸福感的東西。我仍然時不時地去拜訪盧克的母親,給她帶去一包鬆餅,但是我對她或是那戶人家已經不怎麼關心了。我好像還沉浸在一股驚喜中,因為我確信自己是第一個必死之人,我確切地感覺著自己的生命正一天接一天、一杯酒接一杯酒地流逝,最後可能在任何地方、任何時候結束,一絲不差地重複著天知道什麼時候、什麼地方的某個不知名的死人的命運,但是,我是真的會死掉,再沒有一個盧克來接續這場輪迴,愚蠢地重複這種愚蠢的生活。您要理解這種完滿感,老夥計,您該羨慕我這種今朝有酒的幸福感。」
因為,看上去,今朝很是苦短。證明這一點的,是小餐館和廉價的葡萄酒,還有那雙閃爍出心頭燥熱的眼睛。不過,幾個月來,他一直在品味著他平庸日子的每分每秒,細細回想著他失敗的婚姻、他一事無成的中年,當然,還有他沒人能搶去的必死天命。直到有一天下午,在穿過盧森堡公園時,他看見了一朵花。
「它就開在路邊上,一朵普通的黃花。我本來是停下來點根香菸的,卻看它看得出了神。有點像是那朵花也在看我,那種觸動,有時候……您知道,誰都會這種感覺,所謂的美。就是那個,那朵花很美,那是一朵美極了的花。而我卻死定了,我會在某一天永遠地死去。那朵花很漂亮,永遠都會有漂亮的花給將來的人們看。突然,我明白了什麼是虛無,我曾經以為那就是平靜,是苦難的終結。我會死去,而盧克已經死了,再不會有一朵花留給像我們一樣的人了,什麼也不會有了,絕對不會有了。虛無就是這樣,就是再也不會有一朵花。點燃的火柴燒痛了我的手指。在廣場上,我跳上一輛不知開往哪裡的公共汽車,開始荒唐地四處看,看盡了街上能看到的所有東西,看盡了公共汽車上的一切。到達終點站時,我下了車,又上了另一輛開往郊區的公共汽車。一整個下午,直到深夜,我不停地上車、下車,想著那朵花,想著盧克。我在乘客中尋找著某個長得像盧克的人,某個長得像我或像盧克的人,某個可能是我的重生體的人,某個一看就知道那就是我的人,然後任他離去,什麼也不告訴他,這幾乎就是保護他了,讓他能繼續他那愚昧可悲的生活,他那蠢笨失敗的人生,直到下一次蠢笨失敗的人生,直到再下一次蠢笨失敗的人生,直到再下一次……」
我付了賬。
飯後
時間,是個孩子,
在對弈中移動棋子。
——赫拉克利特,《殘篇59號》
費德里科·莫萊斯博士的來信:
布宜諾斯艾利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五日星期二
致阿爾韋託·羅哈斯先生
洛沃斯城,f.c.n.g.r.
我親愛的朋友:
像往常一樣,每年的這個時候,就會有一種想再見見老朋友的強烈願望湧上我心頭。人生難測,造化弄人,令朋友四散,天各一方。我相信,您也同樣殷殷渴盼著來上一次會餐小聚,我們可以幻想彼此沒有如此歷經坎坷,共同的回憶彷彿能讓我們短暫地重拾逝去的韶華。
很自然地,我最先就想到了您,我提早給您寄出這封信,讓它能促使您離開您在洛沃斯的莊園幾個鐘頭,雖然那裡的薔薇花園和圖書室比整個布宜諾斯艾利斯都更吸引您。但是,請鼓起勁兒來,接受這又得坐火車又得忍受首都喧囂的雙倍犧牲吧。我們會在家裡吃晚餐,就像往年一樣,都是些老朋友,除了……但是,我首先想定好日期,好讓您心裡有個數;您會看見,我很瞭解您,我已經擺好了陣勢。那麼,我們說好……
阿爾韋託·羅哈斯博士的來信:
洛沃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四日
致費德里科·莫萊斯先生
布宜諾斯艾利斯
親愛的朋友:
在您家裡那令人愉快的聚會之後才幾個鐘頭就收到這封信,您大概會吃一驚,但是,聚會上發生的一件事讓我的情緒深受影響,我必須向您坦承我的憂慮。您知道我不喜歡電話,也沒有興致寫信,但是,我一獨自思忖方才發生的事情,就覺得給您寫這封信是最合情理的,甚至是最起碼的反應。老實說,要不是洛沃斯離首都這麼遠(一個老病殼子計算路程的方法是不一樣的),我相信我今天就會回到布宜諾斯艾利斯跟您談談這件事情。好了,閒話不提,我們說正事。不過,在此之前,親愛的費德里科,我還要再次感謝您為我們準備的絕妙晚餐,只有您才做得到。路易斯·富內斯、巴里奧斯、羅維羅薩都跟我一樣,認為您真是個妙人兒(巴里奧斯如是說),是個無可比擬的東道主。那麼,如果說雖然出了那樣的事,我卻還是對這次聚會十分滿意,甚至有些留戀,這大概不會讓您覺得奇怪,因為這次聚會讓我得以再次與老朋友們相聚,重溫那許許多多被孤獨歲月漸漸消磨的記憶。
不過,我要說的事情,對您來說真的是件新聞嗎?我一邊給您寫信,一邊不住地想,也許是因為您身為主人,昨夜您才不得不掩飾住了羅維羅薩和路易斯·富內斯之間的不愉快可能給您造成的不安。至於巴里奧斯,他像往常一樣大大咧咧,什麼也沒發覺,只是無比愜意地品嚐他的咖啡,聆聽各種趣事和笑話,隨時準備來點兒他那種讓我們大家都非常喜歡的漫不經心的幽默。總之,費德里科,如果這封信沒有給您帶來任何新聞,非常抱歉。但無論如何,我認為我還是應該寫這封信的。
一到您家,我就發現,總是跟大家都很親熱的羅維羅薩卻總在富內斯想跟他說話的時候避開他。同時,我注意到富內斯也感覺到了這種冷淡,找了好幾次機會要跟羅維羅薩談,好像想確認他的態度並不只是因為一時的走神。跟像巴里奧斯、富內斯和您這樣妙語連珠的人一起吃飯,其他人即便相對沉默,也不容易為人注意。因此,我覺得很難留意到羅維羅薩只跟您、巴里奧斯和我說話——當我難得地不光聆聽而更願傾談的時候。
到了圖書室以後,我們正準備坐在爐火旁(此時,您正對您忠實的奧爾多涅茲吩咐著什麼),這時,羅維羅薩離開我們,走到一扇窗戶旁邊,開始有節奏地敲擊窗玻璃。我跟巴里奧斯聊了兩句以後——他很固執地為那些該死的核試驗辯護——正準備舒舒服服地坐到壁爐旁邊,這時,我無心地轉了一下頭,看見富內斯也走開去了窗戶那邊,羅維羅薩還站在那裡。巴里奧斯已經詞窮理虧,心不在焉地看著一期《時尚先生》雜誌,對那邊發生的事情一無所知。由於您圖書室一種奇怪的傳音效果,我意外地將他們倆在窗邊的低聲交談聽得清清楚楚。言猶在耳,因此,我可以一字不漏地重複一遍。富內斯問道:「哎,能告訴我你怎麼了嗎?」羅維羅薩立刻回答說:「你去打聽打聽在那個大使館裡他們給你安了個什麼樣的綽號。我倒知道有句話很可以描盡你的醜態,但是我不願意在別人的家裡這麼做。」
這番對話很不尋常,尤其是其中的語氣,讓我非常疑惑,我覺得自己像在探人隱私,便別開了目光。這時,您跟奧爾多涅茲談完了,正打發他下去;巴里奧斯則在欣賞一幅巴爾加女郎的畫。我沒有再看向窗戶那一邊,卻還是聽見富內斯的聲音:「千萬拜託,我求你……」然後,是羅維羅薩的聲音,像鞭子一樣打斷了他的話:「唉,這已經不是幾句話就可以解決的了。」您親切地拍拍手,請我們坐到壁爐旁。您搶走巴里奧斯的雜誌,他還在欣賞其中特別吸引人的一頁。在歡聲笑語中,我還聽見富內斯在說:「求求你,別讓瑪蒂爾德知道了。」我隱約望見羅維羅薩聳了聳肩,背過了身子。您已經走到他們身邊了,我猜想您也許聽到了談話的末尾。然後,奧爾多涅茲拿著雪茄和白蘭地出現了,富內斯過來坐到了我旁邊,我們大家接著聊天,一直聊到很晚。
親愛的費德里科,我必須得再說一句,這件事讓我心中一場如此美妙的聚會結束得不盡如人意,否則,我就是在撒謊。在如今這個充滿了步步逼人的戰禍、互不相通的國界和令人垂涎的石油鑽井的時代,這樣的指責是很嚴重的,從前的好日子裡可不會這樣。況且,它還來自像羅維羅薩這樣步步為營坐上高位的人,這更加重了它的分量,要否認這一點就太天真了。更別提——您也得承認這一點——被指責者的沉默與哀求就透露出了預設的意味。
嚴格地說,無論我們的朋友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都只會間接地影響到我們。在這個意義上,這封信只不過代替了我的一番閒談,因為當時的情況不允許我多說。我非常敬重路易斯·富內斯,因此,我很希望是我搞錯了。我想,我的深居簡出和孤僻常常遭到你們親切的怪責,這次它更可能讓我捕風捉影,產生了您幾句話就能消除的誤解。但願是這樣,但願您會一笑而過,我從現在起就盼著您的來信,向我證明我這次真是頭髮越白、見識越淺。
擁抱您
阿爾韋託·羅哈斯
布宜諾斯艾利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六日星期三
致阿爾韋託·羅哈斯先生
親愛的羅哈斯:
您要是想嚇我,那您該高興了:您大獲全勝。雖然我不願意相信,因為我老了,又是個懷疑論者,但是我必須承認您會通靈術,否則,我就得把您的勝利歸功於湊巧,但這更嚇人。總之,我願賭服輸,因此,我覺得應該完全坦承我的驚訝和不知所措,讓您高興一下。因為,是的,我的朋友,您的信寄到時,我正好在潦草地寫下幾行字,像往年一樣邀請您在一兩個星期內來家裡吃晚飯。我才剛開始寫一段,奧爾多涅茲就拿著一個信封進來了。我立刻就認出了您從我們剛認識時就一直用的灰色信封,這種巧合讓我一下子將鋼筆鬆開了,好像我手裡抓的是條蜈蚣。夥計,這可真是無巧不成書啊!
不過,撇開巧合不談,我得向您承認,您的玩笑讓我不知所措。一開始,我很是驚歎於您竟然猜中了所有的細節:首先,您猜到我不久就會向您發出到家裡共進晚餐的邀請;其次(這一點已經讓我驚呆了),您斷定我今年不會邀請卡洛斯·弗雷爾斯。您是怎麼猜到我的心思的?我本想,大概是俱樂部裡的什麼人跟您說過弗雷爾斯和我在農業條約的問題之後就疏遠了,但是,話說回來,您可是住得很遠、不跟任何人來往的呀。總之,我對您的分析天才佩服得五體投地,如果能稱之為分析的話。我倒覺得這更像是魔法,而我就在給您寫信的當口收到了您的信,這正神奇地為我的這種印象添上了形象的註釋。
不管怎麼說,親愛的阿爾韋託,您高超至極的創造力也有讓我擔憂的另一面。您對路易斯·富內斯這麼含沙射影的指責有什麼目的?據我所知,你們一直是很好的朋友,即使生活讓我們大家都走上了不同的道路。如果您有什麼想責備富內斯的,您為什麼要寫信給我,而不是給他呢?最後,您的指責中為什麼沒包括羅維羅薩?畢竟,作為他最親密的朋友,我們都知道他在外交部有特別職務。但您沒有這麼做,倒是來了個大殺三方的複雜把戲,其中的目的我這會兒不願意深究。我無比真誠地向您坦承,面對這樣的行徑我非常不安,我無法相信這純粹是個玩笑,因為這關乎我們一位摯友的名譽。我一直認為您是一位正直、忠誠的人,正是您的這些品質讓您在腐敗橫行、賄賂當道的時候躲到了一個偏僻的莊園中,躲到了比我們更加純潔的書籍和花朵之中。因此,雖然我很佩服,甚至很享受您信中玩的巧合或是猜謎遊戲,我每次重讀這封信時還是會不由自主地有一種不安的感覺,我們之間友誼的定義本身似乎都因此受到了威脅。請您原諒我的直率,如果您不原諒我,那就請您為我澄清這個誤解,我們來把這個問題解決掉。
不用說,這一切完全不影響我希望我們能在本月三十號在我家聚一聚的本意,我本就要寫信通知您的,是您的信到了才令我停了筆。我已經寫過信給巴里奧斯和富內斯了,他們人都在外地。羅維羅薩已經打過電話來接受了邀請。傑作不能無人欣賞,因此您應該不會奇怪,我對羅維羅薩說起了您信中的大玩笑。我可很少聽到他笑得這麼開心呢。不過,您的來信逗樂了我們的朋友,我卻高興不起來。我甚至希望,您能給我寫來幾行字,消去這種被人稱之為心頭重擔的感覺。
下次來信再敘,或者說,下次我家再見。
您真誠的
費德里科·莫萊斯
洛沃斯,一九五八年七月十八日
致費德里科·莫萊斯先生
親愛的朋友:
您說到驚嚇,說到巧合,說到寫信的勝利。非常感謝,但是,這種純粹為了掩飾住欺瞞與哄騙的恭維我可不喜歡。如果您覺得我說得有些過分,請設身處地地聽聽您的那些犀利抨擊,您就是靠它在法庭和政界成名的。然後,您就會承認,這種說法並不誇張。或者,這玩笑開過就算了吧,如果能稱之為玩笑的話,我倒情願這樣。出於巧合,一場已讓我萬分後悔的巧合,我聽到了一些事,而您,也許還有當時在您家吃晚飯的其他人,想把這些事掩蓋過去,這我可以理解。我也可以明白,您與路易斯·富內斯的老交情迫使您假裝我的信純粹是個玩笑,希望我能就此上鉤,從此閉口不提。我不明白的是,在您和我這樣的人之間,為什麼需要這麼拐彎抹角。您原本只需要請我忘記自己在您圖書室裡聽到的話就足夠了。你們應該知道,我忘事兒的本領是很強的,只要我確信這樣對人有益。
總之,我們就當作是孤僻的生活讓這封信變了味兒吧;拋開這些,親愛的費德里科,我還是您永遠的朋友。確實,我有些困惑,因為我不明白為什麼您還想讓我們再聚一次。而且,為什麼要把事情弄得這樣可笑至極,說什麼正要寫邀請,卻似乎被我的來信打斷了?要不是我習慣把收到的所有信件都扔掉,我可是很樂意隨信附上您的便條,上面說……
我之前擱下筆吃晚飯去了。我剛剛從廣播短報裡聽說路易斯·富內斯自殺了。現在,不用多說,您也應該明白為什麼我寧願自己沒有一不小心親眼看見這件事了吧,因為它可以很清楚地解釋這一次也許會讓許多人震驚的死亡。不過,我相信我們的朋友羅維羅薩不在這許多人之列,雖然,據您所說,我的來信內容讓他哈哈大笑。您已經看得出來,羅維羅薩大可以對自己的工作感到滿意了,我估計,在這場悲劇的倒數第二幕竟有一位目擊證人,這會讓他更是開心。我們都有各自的虛榮心,也許,羅維羅薩有時候會覺得難過,因為他對國家的忠心效力只能體現在極其無關痛癢的小秘密上,但除此之外,他也很清楚,在這件事情上,他可以確信我們會保持沉默。難道富內斯的自殺還不能讓他完全放心嗎?
但是,您和我都沒有必要分享他的萬般喜悅。我不知道富內斯有什麼錯,我只記得在過去更加美好、開心的歲月裡的那個好朋友、好夥伴。我雖在隱居——也許我本就不應該出去的——仍為可憐的瑪蒂爾德的不幸感到悲痛,您一定要向她轉達我的哀思。
此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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