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你的耳朵?這鬼丫頭怎麼知道你喜歡這個?」
「別犯傻!不是這樣。別笑!你看,她咬我,可不是慢慢來。她很用力啊!好像要用她的小尖牙把我的耳朵咬斷。我疼極了,尖叫起來,把她扔到了地上。她撒腿就跑了,好像知道自己幹了壞事。那是上午的事。中午,她沒回來吃飯。她一整天都沒吃東西。你知道我討厭去花園、去密林,就沒去找她。等到天黑她回來的時候,有害怕的樣子,我懲罰了她……」
「你怎麼她了?」
「不知道!我怎麼記得?」
男的又笑了,這一次是因為畫報上的笑話,二人說話的時候,他在翻閱畫報。他覺得身邊的畫報沾上了老婆有汗的身體。夫妻吸著煙,二人不知是誰把收音機拿來聽音樂。板窗和花園的綠光開始變白了。
三
老人仍然天天去柳樹陰下吃午飯。用不著向花園裡張望了,因為小女孩總是坐在鐵絲網旁邊候著他。她好像能用什麼辦法猜中鐘點,如果老人遲到,她的眼神就有些生氣。不過很快她就微笑著低聲說:
「親愛的,美……」
老人費力地把安娜·瑪麗亞從鐵絲網上抱過來,讓她坐在自己的身邊。他讓她點火熱茶。然後,二人共同分享麵包,偶爾有塊肉,洋蔥和西紅柿。小女孩總是顯得很餓的樣子。
一天,工地上一個工人偶然撞見了老人和女孩在聊天。從此以後,工人們就不讓老人安寧了。
「喂,老情人,你的親愛的怎麼樣啦?」
他耐心地傾聽著工友們的嘲笑聲。他一面推著灰漿小車,雙腿顫顫巍巍勉強支撐著身體,一面沿大木板向下跑去。塵土和汗水模糊了雙眼,他幾乎看不見站在腳手架上說髒話的年輕工人。
「嘿,老鬼!小心點啊!別讓人把你關進監獄!」
老人想起安娜·瑪麗亞午飯時對他說的話,髒臉上露出了不好意思的神情。
那時,女孩坐在他身邊的樹陰裡,突然開啟了她那寶貝袋子,讓他看裡面有雙鞋。
「鞋!腳美?」
袋子裡還有一條舊髮帶,但依然發亮。老人用笨拙的雙手把髮帶系在女孩的金髮上。她洋洋得意地摸摸髮帶上的玫瑰花。女孩還讓老人看別的東西:一個骰子、一盒藥、一盒火柴、一個洋娃娃的斷頭。這是她從口袋裡最後拿出的東西,好像不願意讓朋友看見,好像她自己也不願意看到。那是個金髮、臉蛋肥胖的腦袋,表情性感、迷人。
「這個是什麼?小姐。」
安娜·瑪麗亞的眼睛忽然間充滿了淚水,懸在眼眶裡沒落下,這一下子讓雙眼奇異地光彩照人。
「壞……」女孩低聲說。
「為什麼?」
於是,她激動地搖晃著斷頭,叫道:
「壞,壞,壞……」
她把斷頭扔到了花園的樹叢裡。這時,她的淚水奪眶而出,她一動不動地注視著老人,面頰上掛著淚痕,睫毛上佈滿了淚珠。
老人抱起女孩,讓她的頭靠在肩膀上,直到無聲的嗚咽減弱。他用自己的手帕擦淨她的淚水。這時,女孩用小手摸著老人滿是皺紋和鬍鬚的臉,說道:
「美……美……親愛的……」
後來,老人高高興興地走了。
晚上,老人坐在茅屋門口抽菸,望著夜色降臨在小區臨時建起的屋頂上。他總是想起那小女孩:那麼小,在大花園裡那麼孤單。他不盤算未來,不回想往事,一心一意地敞開心扉,讓安娜·瑪麗亞的形象進入腦海。他的老婆在黑暗中望著他,確信在他動身前自己的位置一定會讓位給另一個女人。
又過去一段時間,老人幹活的工程完工了。工人們被遣散了,但他們很快都找到了新活計。可是沒人願意僱傭一個沒力氣的老漢。他明白自己的處境,但並不惶恐。反之,他一想到安娜·瑪麗亞就不安起來了,因為她在城市另一端的鐵絲網等著他呢,等他跟她聊天,給她麵包和洋蔥。
老伴給人家洗衣服,二人以此過活。老人相信她絕對不會責怪他遊手好閒,雖然她沉默到了堅不可摧的程度。但老婆之所以一語不發,是因為她沒有任何權利。她只是看著老頭子坐在茅屋門口;他從早到晚都在想心事。他雙手放在膝蓋上,偶爾一笑,似乎在計算一小時有多少秒。老人的嘴唇幾乎令人難以察覺地嗡動著。老婆從他嘴唇讀出的是「小可憐兒!」,從這句話裡她發現裡面有譴責的意思。
儘管如此,老人有兩三次去看女孩。他從老伴那裡偷了一塊麵包,嘟囔說去找活幹,一大早就出門了。老婆明白此話不真。
老人慢慢走著,時不時地靠在什麼街頭公園的樹上歇歇腳,從地上揀起廢報紙,準備休息時閱讀。歇好之後,他繼續走路,緩緩前行,穿過整座城市,來到往常安娜·瑪麗亞等他吃午飯的花園裡那株柳樹旁邊。
老人一眼就看見了樹叢後面那雙又大又藍又亮的眼睛。女孩一看到老人的到來,就興高采烈地過來,讓她的老朋友抱起來越過鐵絲網。於是,二人在柳樹下吃啊,說啊,好像世界上沒有任何東西可以打攪他們。
這樣的處境,老太婆再也無法忍受了。這個家從來就沒富裕過,現在所剩無幾,歲月早就消耗了一切,馬上就要垮臺了。她終日苦幹,玩命幹活為的是剋制一切感覺。但在完全投入那必然的結果之前,尚存的一絲力氣促使她下了決定。
一天,她買了一包糖果,乘公交車前往工地旁邊的那座花園,小女孩住的地方。她來到柳樹下。花園確實很大,一片濃綠,一大片樹林,陣陣涼風襲人,深不可測。在她附近,在樹陰下,還有她丈夫熱茶點火的痕跡。她坐下來等候。
忽然,她看到遠處那女孩在小溪裡淌水,飛濺的水沫灑在那雪白的身體上。一發現女孩的影子,老太婆的心裡又驚又恨,難以開口。她站到鐵絲網旁邊,為的是讓安娜·瑪麗亞看見她之後跑過來。
可是安娜·瑪麗亞沒看見她。不過,女孩不再玩水,慢慢地,沒等老太婆弄明白,女孩繞過灌木和雜草,向柳樹走去,但在較遠的地方隱藏起來。
於是,老太婆看到那雙深藍色的大眼睛,從隱藏處冷漠地望著她,以明顯敵意的態度對待她。老太婆使出最後一點力氣裝出微笑。但女孩依然在灌木叢後面紋絲不動地望著她。
老太婆開始氣餒了。一切都是白費。總是白費。作為最後一招,她掏出糖果,說:
「小姐,吃塊糖吧?」
女孩搖搖頭。老太婆再次堅持:
「甜著吶……」
「我不要……」安娜·瑪麗亞回答說。
最後,老太婆一臉失敗和沮喪。她剛要走,聽到女孩過來的腳步聲。
女孩盯著她喊:「壞,壞,壞!」老太婆望風而逃。
回到家中,她對老頭說,有個她為人家洗衣的家庭早就求她去家裡當用人,不會缺吃少住。另外,鄰居願意加價租她和他住的茅屋。明天,她就要動身去當用人了。夫妻陷入沉默中。後來,老漢覺得女人從房間角落裡問她:
「那你怎麼辦啊?」
「不知道。」他高聲答道。
女人吃驚地望著他。
老人有一個月沒見到過女孩了。他太老啦,越來越疲倦,穿城而過走到城市的那一頭幾乎是不可能的事。
不過,明天,等老婆不在的時候,他要去跟女孩道別。其他的就無關緊要了。也許最好到某個沒人煙的地方去,比如進山等死。他相信只要彎腰倒地想死,死神肯定會到來。
第二天,他拿上最後一塊麵包,一步一挪地來到安娜·瑪麗亞的花園。這天是週日。躲在街頭公園樹陰下的人們沒看見他,因為他彷彿已經不在人世了。
女孩一如既往地在鐵絲網旁邊等他。正如他第一次看到她那樣,他吃驚地看到女孩那樣小,在大花園裡她是那麼孤單。
「真可憐啊!」他想,一面挨近她。
「親愛的!」女孩一見他就低聲說道。
他把她從鐵絲網那邊抱過來。安娜·瑪麗亞摟住他,笑著親吻他。
「我漂亮的小姐啊!」老人再三喊著,黑乎乎的雙手撫摸著她。「你的包包呢?」過了一會兒,他低聲問她。
安娜的表情突然變得陰沉了。她聳聳肩膀,說道:「不……不……」
二人在柳陰下待了好大會兒工夫,最後老人想起該走了。他把女孩放回鐵絲網的那一側。隔著鐵絲網摸摸她的金髮,低聲說:
「永別了,小姐……」
她吃驚地望著他,似乎明白了一切。
「不,不,親愛的,不……」她睜大了熱淚盈眶的眼睛說。
「永別了……」他又說了一遍。
安娜用力拉住老人的手。突然,她好像有了什麼好主意,笑了。她擦乾眼淚,說道:
「等,等……包,包……」
老漢看到女孩消失在綠陰裡,彷彿這是最後一次。女孩很小,很孤單的樣子,從大花園的樹木中間逃走了。
安娜·瑪麗亞開啟屋門,來到客廳,嘟嘟囔囔:
「包……,包……」她在廚房、小臥室、小櫥櫃裡尋找。
可是沒有找到。
在進入父母的臥室之前,她稍稍猶豫了片刻。但還是推開了房門。在充滿嗡嗡聲的綠光之下,那對夫妻慌忙脫離接觸。二人一看見女兒,又羞又氣,用被單遮住身子。女人的目光把女兒釘在了門口。
「傻丫頭!」她一面叫喊一面坐了起來。
她頭髮亂蓬蓬的,用被單一角蓋住裸體。
「你不知道不能打攪我們嗎?」男的吼道。
「包!」安娜嘟囔道,目光在搜尋整個房間,父母親熱的結果使空氣汙濁難聞。
「我跟你說過了:我不准你玩那個袋子。你會弄丟的。好啦……走吧!」
「把袋子給她!讓她走……」男的低聲勸她,拽拽被單蓋住自己。
「那邊呢,椅子上……行啦,走吧……」
女孩拿起袋子,跑了,沒看父母。夫妻再次躺回床上,鬆了一口氣,但不舒服。
安娜·瑪麗亞一路穿過大花園,又跑又跳,像飛一樣,飛躍小溪,頭頂著落在林間沖淡一切的光柱。老人還在鐵絲網那邊等著她呢。女孩說:「抱……抱……」
老人抱起她,放在自己身邊。他有些顫抖,因為太老了,因為他知道會發生些事情,具體的卻一概不知。安娜·瑪麗亞在他身邊坐下,從袋子裡掏出鞋子,懇求老人:
「鞋。穿上……」
老人跪在地上,用笨拙的手給她穿鞋。隨後,二人起身,站在柳陰下,老人駝著背,面色發黑,身邊是小女孩,臂上挎著包。他望著她,好像期盼著什麼。安娜·瑪麗亞於是衝他笑笑,如同往日美好的時光裡一樣,用深沉發亮的藍眼睛望著老人。
她說:「親愛的……」
她拉起老人的手,讓他走出柳陰,迎接夏季正午的烈日。她領路,牽著老人的手,說:
「走……走……」
老人跟著她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