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坐在香蒲墊椅子上,兩隻閃亮的小眼睛彷彿在注視著他鼻子前面浮動的一個小點。他合著舞曲的節奏左右搖晃著他那肥胖的身軀,一面搖晃一面叫著:
「跳查爾斯頓舞吧,跳吧,跳吧!」
我們面面相覷,挪了挪椅子,想看看眼前這非同尋常的場景。這好像是為他加了油,他坐在香蒲墊的破椅子上,簡直變成了一個真正的震源。他全身都在晃動,眯著雙眼,面紅耳赤,揮舞著雙手。他的手很小,指頭很短很尖,彷彿石膏聖像的手。
「跳查爾斯頓舞吧,跳吧,跳吧……」
胖子的熱情十分高漲,我們也跟著用腳打著拍子,拍著巴掌。整個酒吧彷彿都在晃動中。胖子發瘋地搖擺著,酒架上的瓶子和剛剛洗過的杯子也隨之震動,發出「叮咚」的聲響。
「查爾斯頓,查爾斯頓,查爾斯頓……」我們也叫了起來。
桌子,椅子,一閃一閃的熒光燈,一切都好像在隨著坐在椅子上瘋狂舞蹈的胖子跳動。他的面孔像熟透的番茄一樣紅,流的汗水使他的額頭和下巴閃著光。音樂結束了,他取出一塊手帕,急匆匆地擦了一把臉,好像不願意浪費時間。他又喝了滿滿的一杯酒後,用由於疲勞而變得斷斷續續的聲音對我們說:
「你們喜歡查爾斯頓嗎?這才是真正的音樂!你們真該看看當我還是個瘦子的時候跳得有多痛快……左邊跺一下,右邊跺一下,一、二、三……嘭嚓嚓,嘭嚓嚓……」
他把身子俯向電唱機,又放上一張唱片,查爾斯頓又開始了。其他顧客,不過兩位,都端著酒杯湊到胖子的桌邊,同時用手打著拍子。看來,他們並不是因為高興,而是因為這是當時酒吧裡唯一的活動,有必要看一看,參與一下,儘管感覺又冷又困。夥計落下了金屬門簾,主人也算完了賬,兩人也湊到胖子那邊。現在他在迅速地搖擺著,手舞足蹈,臉部也在顫動,同時吩咐夥計再給他拿瓶酒來。夥計聽從了,然後為他斟滿了一杯酒,他一邊搖晃著一邊喝,酒喝了一半灑了一半。
酒吧裡充滿了酒的味道!麥莫站了起來,走到胖子面前說:
「喂,老兄,我非常想學查爾斯頓,你幹嗎不教我跳?」
胖子沒有停止他瘋狂的搖擺,搖了搖頭說,不。唱片結束後,他一面換唱片一面幹了另外一杯酒,說道:
「不……醫生不准我跳舞,因為這對我的身體有害……」
但是,當音樂又響起來的時候——還是查爾斯頓——,已經成了舞迷的胖子卻不能抗拒誘惑。他的內心深處產生出了一種更強大的衝動,他眯縫著雙眼,彷彿處在關鍵時刻。他用他肥胖的手臂把麥莫拉了過去,教他跳舞。麥莫讓他教,但是跳了兩步又把他給甩開了,胖子獨自在桌椅之間跳著,我們趕緊往後退,給他騰地方。他跳得十分輕鬆,姿勢非常優美,動作非常熟練,隨著節拍扭來扭去,我們都驚呆了。他的那雙小小的腳,時而交叉,時而踏步,交叉又分開,極為靈活。一雙小腳竟然能支撐住運動著的肥大身軀,簡直就是個奇蹟!我們大家,包括夥計和主人,都鼓掌為他加油,他的熱情也感染了我們。舞曲快結束的時候,他似乎並不理會音樂和節拍,彷彿是一臺擺脫了控制的發怒機器,瘋狂地、急速地跳了起來,像一個無人管的瘋子似的搖晃著,轉動著。唱片結束了。
就在這一刻,胖子倒在了地上。
「他簡直像個酒袋子!」海梅叫道,不過聲音很輕,好像害怕似的。
這可不是鬧著玩的事。
胖子真的像只口袋似的倒在地上了。但是我們立刻發現,他不像是人們常見的喝醉之後倒在綠色的桌椅腿之間。他是病倒了,病得很厲害,不住地呻吟,打著滾兒。突然他吐出了一口黑色的液體,是酒還是血,我不知道,因為我不願意看它。過了一會兒,他似乎沒有力氣了,神態平靜多了,可是臉上更沒生氣了。他像個孩子似的一聲接一聲呻吟的時候,大家都想安慰他。但是我發現,他那肥大的身軀裡有什麼東西破裂了,使他喪失了意識,使他不像是一個醉漢,更像是一具屍體。那副慘狀就不必細說了。
救護車來了。醫生搖了搖頭,沒說什麼就把他抬走了。他一定是太重了,因為護理人員費了好大的勁兒才把他放到擔架上抬了出去。他的情況後來我再也沒有聽說,也不知是死是活,不過很可能是已經死了,因為我聽見他躺在酒吧的地上呻吟,看見他在地上打滾,寬而圓的臉上沒有血色,真是可怕極了。
酒吧的門關了,我們三個一聲不吭地都走了。我記起了麥莫說過請我們坐計程車的話,看到他不履行他的承諾,我非常氣憤:他說謊騙人,說話不算數。天氣很涼了,還有一陣陣的風,我心裡越發感到惱火。我真想當場大聲地揭露他,然後走自己的路,但是我沒有開口,因為我感到痛苦,感到害怕,那樣的話就沒有伴兒了,只有街上的野狗在翻倒的垃圾車上尋找爛肉。我不時地回頭望著,因為我好像聽見後面有電車轟鳴的聲音,可以乘上它更快地到家,但是聲音很遠。傻乎乎的海梅在打著嗝兒,使我更加感到不安了。走到我們住的街區後,我們沒有彼此望一眼就分手了。也許他們對我也很惱火。
在我不跟海梅、麥莫在一起的那些日子裡,胖子的形象總是在我的腦海裡跳躍。每當從酒吧走過的時候,我就有一種厭惡的感覺,彷彿世界上所有的酒都有了那個夜晚充滿酒吧的那種可惡的味道。就在那一刻,穿白衣服的護士們像天使似的把曾經那麼快樂的可憐的胖子抬走了。雖然我無時無刻不在想念我的朋友,不跟他們在一起就感到沒有意思,但是我仍然不願意去找他們,因為我認為,天知道是為什麼,那個夜晚發生的一切全怪他們。我要是再和他們在一起,我想起胖子而產生的恐懼心情——我不否認,我就是覺得害怕——一定會更加強烈,因為我們在一起後,會重新開始去喝酒,這是我不願意的。
我們不見面的每個傍晚,似乎都使一種不知名的危險離得越來越遠了,不過也使把生活變得有價值的東西離得更遠了。終於有兩三個傍晚,八點左右我去向一位老太太買餡餅,她在街角上燃著她的火爐烙餡餅。但是,我是為了打掩護,其實是去找海梅和麥莫。我算了一下,自打最後一次分手,已經過去了十三天了。我們去買餡餅,一起站在街上吃,好像我們昨天剛見過面,約定那天晚上去看電影。
看完電影出來後,我們誰也不想說話。我明白其中的原因。這是因為:我們在一起看了電影,如果不去喝幾杯,那就意味著我們的友誼面臨著破裂的危險。在這種沉默中,就像那天晚上似的,使我們疏遠的恐懼心理最終變成了怨恨,會把我們的友誼永遠破壞掉。
在回家的路上,我們經過了一個酒吧,但是大家都沒吭聲,也沒有對視。我雙手插進大衣兜裡緊緊地攥著,我猜想他們倆也同樣緊張。我們繼續往前走,經過另一家酒吧時依然如故,好像酒吧並不存在似的。在到達我們住的街區之前,還有一家酒吧,是最後一家了。我知道,如果沒人停下,迫使我們進去,從此以後我們三個見面的機會就會越來越少了,甚至在大街上連招呼也不會打了。這是不行的。酒吧就在前面幾步之遠的地方。我必須站住,請他們進去。
但是走到酒吧門前時,我們三人同時都站住了。我看了看海梅和麥莫,我猜想到他們的想法跟我一樣。三人站住以後,同時大笑起來。我們知道,危險過去了。海梅說:
「進去解解渴吧,兄弟們?」
我們推門進去了。
「想喝點什麼?」我假裝糊塗地問。
「能喝什麼呢?」麥莫笑著說。
我相信我們是對的。我們很年輕,不應該過分愛惜自己。將來,等我們變成老人,像跳查爾斯頓舞的胖子那樣血壓升高的時候,那時再關心自己的健康不遲。現在還不需要。
於是,我們要了三瓶最好最貴的葡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