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的晚會

避暑 何塞·多諾索 第1頁,共2頁

阿爾貝託·阿爾德亞——在他工作的機關簡報辦公室裡,人稱「貝託」——那個週六上午光彩照人地繫了一條胭脂紅的絲綢領帶。在他那張乏味的臉上,無框眼鏡的後面,一雙小眼睛閃爍著羞怯的熱情火花。

埃爾維拉,這個部門的新人,已經看見貝託進來了。由於她已經融入辦公室的氛圍,所以同事不尋常的領帶沒有逃出她的視線。她還察覺到貝託的穿戴上有不尋常的炫耀成分:黑色套袖保護著藍色西裝的肘部和袖口。埃爾維拉瞅瞅弗雷迪·奧索里奧,看他是否也察覺到什麼。她在他耳旁說:

「喂,瞅瞅貝託!」

弗雷迪·奧索里奧看了看貝託,用那種勝利者的表情揚起一道黑濃眉。毫無疑問,貝託一定發生了什麼不尋常的事。貝託那乾瘦的身體,儘管只有四十五歲,卻好像裝著什麼寶藏。但貝託的衣著變化還不足以打動弗雷迪,頂多有幾秒種的興趣罷了。相反的,倒是埃爾維拉對他說話的親密口氣,引起了他的注意。這印證了他的猜測:她喜歡他。弗雷迪掂量了一下如果下午請她看電影有什麼好處。埃爾維拉的好處是,她不是那種老要花錢的姑娘。再說,她那整齊的黑髮和年輕豐滿的身子(夏季的綢衣在上面滑來滑去),令他的追求雖說不上是征服大美女,但至少為他提供了一次保持威信的好機會。下午他沒什麼可乾的,最好邀請埃爾維拉看電影,而不是去酒吧找朋友打牌、喝啤酒。平時,他經常跟三兩好友談大買賣和誘人的姑娘,最後個個以為能從事冒險的生涯。他看到貝託上班時間前五分鐘就著手登記申請表,便開口道:

「好傢伙,心情真好哇!是不是中了頭彩啦?」

貝託笨笨地一笑,沒吭聲,又埋頭登記去了。他本想回答,可是沒準備好說些什麼。他很清楚,辦事說話多加小心是第一位的。他必須等待合適的機會並尋覓一種恰如其分的語氣。只有這樣,才能贏得榮耀,免得他的事無論好壞,最後變成羞辱。

弗雷迪沒指望貝託能回答他的問題。他的心思很快轉移到別的事情上去了。與此同時,埃爾維拉和辦公室主任瑪爾蒂塔夫人已經穿上了工作服,從手包裡掏出小鏡子化妝、梳頭後,面對打字機坐了下來。辦公室從多年前就是如此,開始在阿爾貝託·阿爾德亞身旁運轉起來。

幸運的是,週六用不著接待公眾。這樣,阿爾貝託自己面對登記的公文,可以思考思考,讓計劃慢慢成熟,然後向同事們亮出他的功績的重要性。剎那間,他以為埃爾維拉和弗雷迪的笑聲是他引起的呢,但很快就發現原因不在他。週末會讓這兩個人幹出什麼浪漫勾當呢?再過去一些,靠近大窗戶的地方,瑪爾蒂塔夫人依然保留著受年齡束縛的成熟女性所具有的幽默感,準備責任感允許時再笑。她只是偶爾摘下眼鏡,眨眨睫毛,肯定是在想自己的女兒;女兒的教育問題可是費了她好大的力氣。也許她還想著那個八年前離家出走的丈夫,他為了一個風塵女子竟然拋棄了她母女二人!週末能給瑪爾蒂塔夫人和女兒帶來怎樣寶貴的柔情和奉獻呢?

在阿爾貝託·阿爾德亞與母親共住的公寓裡,晚上的牌局已經準備好。玩牌的人,除了他和母親外,還有公寓房主埃斯特維太太以及堂海梅。後者是位退休教授,襯衣的翻領上插了許多別針,他常用這些別針去剔和挖身上不可預料的皺褶和孔洞。每個星期天在小區劇院他跟母親追看的連續劇,結束了一段非常有趣的故事,老母親整個一週都在唸叨這事,由於冥思苦想和主觀推測下一部的情節,竟然絲毫不在乎兒子的工作成敗了。阿爾貝託幾乎不看埃爾維拉和弗雷迪。這二人一直在邊工作邊閒聊。弗雷迪昨天才悄悄告訴他:他準備邀請埃爾維拉去繁華商業區一家新開張的日式歌舞廳。他怎麼就沒想到這是不公道的呢?尤其是今天啊。弗雷迪年輕,長得帥,身穿一件灰綠色華達呢西裝,幾乎是新的呢。可這就足矣了嗎?他弗雷迪這輩子幹過什麼大事嗎?比如像他貝託昨天下午做出來的事情?沒有!可他弗雷迪卻要晚上去跳舞,跳到深夜。他呢,得留在家裡,跟母親,跟埃斯特維太太,跟堂海梅打牌。

阿爾貝託眼看著一個上午就要過去了,也沒敢對人說說他的勝利。他在椅子上坐不住了,一想到比方說弗雷迪會作何反應,他就無法平靜下來。就在他獲獎時,他就決定弗雷迪應該是知道這訊息的第一人。雖然這小子愛開讓人不快的玩笑,但阿爾貝託知道他欣賞自己。可眼下他看到弗雷迪一臉的嘲笑,就沒勇氣找他大大方方地說話了。

阿爾貝託一看到弗雷迪出了辦公室,就坐不住了,連忙跟在小夥子身後。通常弗雷迪對他開玩笑時,總有旁人在場。要是想在走廊裡單獨找這小子談話,眼下是個機會。可他看見弗雷迪一邊抽菸,一邊在跟一位高個子苗條女人交談。阿爾貝託從他和她身邊走過,回來時又從他們身邊走過,等待機會。等他們分手後,阿爾貝託湊到弗雷迪身邊,說:「嗨!弗雷迪!」

「貝託,怎麼樣?你好嗎?哎呀,天真熱啊!喜歡剛才說話的那個娘們嗎?」

「當然,真漂亮……」他回答說。說這麼一句話挺費勁,像是說大話,因為他不習慣說這種詞彙。

「今天你是怎麼了?這麼高興啊!要征服什麼女人嗎?這領帶……」

「夥計,不是,不是。因為……因為……」

後面的話沒說出口。可應該說出來啊。彷彿他為爭取勝利而做出的全部努力,唯一的目的就是說給弗雷迪聽。如果不說,這勝利就失去了價值。那件睡覺用的背心,衣袋上繡了他的名字首字母,據他母親說繡上去是為了獎勵他,可這獎勵還不夠。再說,老媽的許多活計開了頭,卻很少收尾,因為她手指有關節炎,實際上,她更喜歡打牌。沉默中,弗雷迪仔細看了同事一眼:臉色蒼白,比平時更矮,更蠢笨。阿爾貝託發覺如果失掉眼前的機會,那小子就會永遠懷著輕視的態度走了。儘管語無倫次,他還是把話都說出來了:

「聽著,弗雷迪!你看,我昨天拿了決鬥手槍的全國冠軍。就在射擊場上。好像要派我去參加奧運會,年底,去歐洲,代表國家……」

剎那間,他以為說砸了。弗雷迪很可能會說些刺耳傷人的話來。可他看到小夥子眼睛一亮,這說明有救了。弗雷迪的臉笑開了花。

「好傢伙!」他吃驚得結巴起來。「真了不起啊!這是真的?」他拍拍阿爾貝託的肩膀,讓後者難以開口。「我還不知道你有這樣的愛好呢。很難嗎?你可從來沒說過啊!夥計,祝賀,祝賀!國家給你掏差旅費嗎?咱們給辦公室的丫頭們說說吧。」

阿爾貝託握握弗雷迪的手,他覺得這手軟弱無力。一切擔心都煙消雲散了。這位同事圍繞比賽和出國提了各種問題。會不會經過巴黎啊?

他倆進了辦公室,瑪爾蒂塔夫人和埃爾維拉連眼皮都沒抬。透過敞開的一扇大窗戶,決鬥手槍全國冠軍看到了初夏上午的陽光撫摸著廣場另一側城市大樓的屋頂。

弗雷迪喊道:「姑娘們!祝賀貝託吧!國家要送他參加奧運會啦!他要經過巴黎!」

他給驚訝的女同事們講述了貝託的英雄事蹟。馬爾蒂塔夫人和埃爾維拉鬧鬨鬨地向英雄祝賀,還跑到其他辦公室號召大家慶祝貝託的勝利。可貝託本人努力保持低調,儘管激動的眼淚在眼眶裡面打轉。無論男女,他都以「你」相稱,都接受和回敬問候。他反覆看了又看,上午的陽光幾乎垂直地落在建築物和廣場上。真是美好的一天啊!可是對他來說,美好的一切過半小時後就會結束了:辦公室一鎖門,欣賞他榮耀的人們會因各自的愛好、各自的快樂而各奔東西,而他會被排除在外。一條條街道的遠方,從建築物之間望過去,可以遠眺薄霧瀰漫的零星山峰。貝託的公寓房裡可沒有看山的窗戶。

第一波喧鬧聲降低、辦公室之外的旁人退去的時候,弗雷迪說:「咱們四人應該好好慶祝慶祝這事……」

兩位女性覺得這主意很棒。瑪爾蒂塔夫人連連叫著「贊成」,說罷對著門上的玻璃梳起頭髮來。她快五十歲了,但是即將退休的男性職員會擠擠眼睛,稱她為「讓人感興趣的姑娘」。她不聲不響,但貨真價實,「離婚女人」的魅力四射。阿爾貝託·阿爾德亞多年前就與她相識。但二人的關係不但從未親密過,還由於一群職員給她寄過幾首阿爾貝託署名的色情詩歌而徹底冷卻下來了。瑪爾蒂塔夫人哭了很久,總是說:「你們以為人家獨身就有權幹壞事!」貝託再三澄清:署名是假的,可堅冰依舊。雖說如此,貝託總覺得欠了她一份情債,這成了二人歷史上的紐帶。他為眼前她熱情的祝賀而高興,對她熱烈慶祝他勝利的態度而興奮。

「那咱們能幹點什麼?」埃爾維拉問道。

「那家新劇院正在上演一部好片子。」瑪爾蒂塔夫人高聲道。「咱們可以去看看……」

「哎呦,不去!就是那個墨西哥片子,有個金髮演員,對嗎?沒勁!」埃爾維拉說。她一面注意弗雷迪的反應,一面又說,「我看過了,跟那個有車的小夥子一起看的。瑪爾蒂塔,我跟你講過,記得嗎?」

「不,不。這一回晚上要好好慶祝慶祝。」弗雷迪插話,全然不理睬埃爾維拉的想法。

阿爾貝託一聽說要「好好慶祝慶祝」,就想支援去看電影的建議。往常,這種活動他是不參加的。如果辦公室要去什麼晚會,他九點鐘就退席。但他並非不知「好好慶祝慶祝」的意思。此外,他必須早點回公寓。有好多次,晚上的飯菜不如媽媽做得好吃,再說用他房間裡的烤爐準備些吃食是他的責任。可他既害怕又臉上發燒地看到:這一次他無法拒絕。幸虧這一次是跟女人一起去,「好好慶祝」的尾聲,也是最痛苦、最屈辱、代價最高的尾聲就不會發生了。

各種建議都沒通過,因為場合不合適。埃爾維拉的眼睛溼潤了。阿爾貝託一看到瑪爾蒂塔夫人溫柔、固執地注視著他,就樂得渾身發抖。

最後,還是弗雷迪找到了合適的辦法。

「我姐夫有輛好車。今天他坐火車去特諾市。他多次讓我玩車,因為知道我駕駛技術特好。今天下午咱們借他的車去郊遊野餐怎麼樣?」

※※※

最後四人決定早點去海邊,晚上八點半返城,好讓瑪爾蒂塔夫人有時間接女兒從命名日晚會回家。

阿爾貝託一登上那輛老式敞篷轎車就哆嗦了一下,因為他看見食品口袋和晚上返城時的大衣之間有個危險的小口大肚玻璃缸。埃爾維拉跟弗雷迪坐在前排。她身穿一件桃花色薄罩衫,脖子上繫了一條圍巾。在陽光下,一根唇邊的金色汗毛讓她的臉色格外紅潤。瑪爾蒂塔夫人用一聲平靜和親密的問候迎接阿爾貝託,這與後來四人的歡聲笑語十分不同。她用了一點淡淡的香水,身穿一件灰綢衣裳,上面繡有黑白相間的小碎花。但是讓她同事們感到特別典雅的裝飾品是她脖子上系的一條有丁香花圖案的透明圍巾,隱約遮掩住她的豐乳。阿爾貝託還發現,在陽光下,她的瞳仁不是黑色,而是栗色的,甚至有些金黃色。

「貝託,好了嗎?開‘船’啦!」弗雷迪說罷啟動了轎車。

一離開城裡最後一排房子,四人齊聲唱起了一首英雄讚歌。聲音最高的恰恰是貝託。可是,當弗雷迪不減速地駛入彎道,或者埃爾維拉把滿滿一杯酒送到弗雷迪唇邊的時候,貝託的嗓門就降調了。貝託的母親不喜歡汽車,就像她不喜歡武器一樣,她提了一大堆忠告後,才同意兒子去郊遊。

片刻後,貝託覺得陽光照在他頭髮稀疏的腦殼上了。他把一頂白色水手帽緊緊扣在頭上。這是他有一次摸彩時抽中的,一直沒用過。

「拿破崙!」瑪爾蒂塔夫人喊道。眾人於是高唱一首紀念拿破崙的歌曲。貝託一屁股坐到座位後面摺疊起來的車篷上,一隻手放進汗溼的襯衫裡面。吊在胸前的眼鏡被風吹得晃來晃去。他又重新坐到瑪爾蒂塔夫人的身旁了。後者給了他一杯葡萄酒,要他一飲而盡。弗雷迪頸部佈滿了汗珠,他除去握好方向盤之外,對別的都不感興趣了。

天晚了,四人決定不去海邊了。車子開進一條支路,他們決定停車,大家下了車,在一片河灣處安營紮寨。大家紛紛在一棵柳樹旁坐下,旁邊是一條小河。地面潮溼,貝託把自己的上衣鋪在地上,請瑪爾蒂塔夫人坐在上邊。四人紛紛脫下上衣,解下圍巾,拿出食物,開啟葡萄酒罈。弗雷迪在兩個女人驚奇的注視下顯示了他強健的肱二頭肌。阿爾貝託看看自己的瘦胳臂:蠟黃色,長著稀疏的汗毛。趁大家不注意,他趕忙拉下衣袖。

柳樹下,陰涼裡也是溼熱的。蜻蜓追逐著蒼蠅嗡嗡作響,在樹葉留下的光線裡兜著圈子,圍著樹幹和四人紅紅的臉龐上飛舞。瑪爾蒂塔夫人倚靠在柳樹幹上,身後是長勢良好的燕麥。她鋪上臺布,安放食物。阿爾貝託脫下皮鞋,把襪子放在鞋裡,仔細地疊好吊襪帶。他把長褲捲到膝蓋上,在河邊坐下,讓河水滑過腳趾和腳面。沒人開口說話。但阿爾貝託知道瑪爾蒂塔夫人會為他做個最好的三明治,就跟他母親做的一樣。埃爾維拉和弗雷迪在稍遠的地方仰面朝天,躺倒在地上,互相捱得很近。間或有人唱一首歌,其餘三人時不時地合唱幾句;間或有人起身去再次斟滿酒杯。

忽然,弗雷迪說:「最好請咱們的英雄來個表演。你帶槍了嗎?」

兩個女人為這個主意喝彩。可貝託說,他沒帶槍。幸虧他把槍留在大衣裡了,在汽車上呢,在空地的另一側。可沒人知道槍在大衣裡。今天,他沒準備表演。他們願意相信他沒帶槍,就讓他們信;如果他們不信,那就拉倒。他渾身沒勁。他不習慣曬太陽、進行戶外活動和飲酒。他發現酒罈裡的酒不到一半了,便擔心地想:是不是他把酒都給喝了。他走到瑪爾蒂塔夫人身邊,準備說幾句重要的話。這時,弗雷迪的一隻胳臂已經摟住了埃爾維拉的細腰,他說道:

「哎呀,貝託,好好照顧瑪爾蒂塔夫人吧!你沒看見她不耐煩了嗎?她還以為你是個好射手呢……」

「喂,弗雷迪,別犯粗!」瑪爾蒂塔夫人突然起身反駁道。「應該學會信任別人!誰要是接納這樣沒教養的毛頭小子那才是傻瓜呢!這些小子以為人家離婚了就可以為所欲為……」

她說著用丁香花圍巾捂住臉,小聲地啜泣起來。

阿爾貝託站起來。他頭上還戴著拿破崙的水手帽,下意識地用手捂住胸脯。瑪爾蒂塔夫人一面抽噎一面哭泣。

「你怎麼敢不尊敬夫人!」阿爾貝託吼道,一邊搖搖晃晃地向弗雷迪走去。後者已經站了起來。

「行啦,小子們,別犯渾!不許打架!」埃爾維拉打算讓二人和解。這時,瑪爾蒂塔夫人的哭聲越來越高了。

「你個老蛀蟲!你以為拿了個冠軍,就……」弗雷迪撲過來,健壯的胸膛正對著阿爾貝託。埃爾維拉想拉住他的袖子。瑪爾蒂塔夫人一看見小夥子踢翻了酒缸,哭聲就停止了。

「瞧瞧這個沒教養的醉鬼乾的好事!」她說,又接著哭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