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大衛·卡拉斯科
高山之子,雪的後人,當它從聖胡安的群山間湧出,天上的冰為它洗禮。衝破山脈的處女盾,開始它陡峭崎嶇的青春,挑戰峽谷,切開崖壁,好讓五六月間洶湧的河水奔流而過。
它失去高度,卻贏得沙漠,在牧豆樹林間四處施捨涓涓清流,消耗著它的中年,又將珍貴的暮年播灑給肥沃的農田,最後,精疲力竭,它將死亡贈與大海。
格蘭德河,布拉沃河,
自創造伊始,那些曾為你做搖籃木的粗壯而芬芳的雪松就一直陪伴你共同成長嗎?沙漠裡的風滾草總是宣告著你的到來嗎?藍花假紫荊的棘刺和絲蘭的利劍總是保護著你不受侵犯嗎?松子的馨香不斷薰染著你的愛戀嗎?白楊衛隊始終護送著你,紅冷杉始終裝扮著你嗎?廣袤草原橄欖色的波浪不停搖曳著你嗎?緊張不安的龍舌蘭護士未能阻止你的死亡嗎?刺柏黑色的果實沒有為你祭奠嗎?柳樹不曾為你哀唱安魂曲嗎?格蘭德河,布拉沃河,石炭酸灌木、仙人掌和山艾樹沒有忘記你,如此渴望你的經過,如此執迷於你的下一次重生,以至於不記得你的死亡了嗎?
層層落下的河流從海岸的平原踏上回歸源頭之旅,經過覆蓋著沼澤的月牙形沃地,松柏豐茂的峽谷,直到一群鴿子飛過,將河水重新挽起,引上一座聳立的高臺,在那裡,從創世的第一天起,大地便裂開了,在上帝的手中。
如今,每一天,上帝都將手伸向格蘭德河,布拉沃河,好讓它登上自己的陽臺,滾過前廳的地毯,接著為它開啟下一個房間的門,通向一座臺階,倘若河水能攀上那巨大的峭壁,就能到達世界的屋頂,在那裡,每一片高原都有忠實的雲彩相伴,並似空氣鏡子般映出高原。
然而如今大地日漸乾涸,河流也無可奈何,唯有留下路標為自己和旅人指引方向,若不是瓜達盧佩山的保護,這裡便是所有人迷路的地方。瓜達盧佩山將河流帶回它的母體,格蘭德河,布拉沃河,回到滋養它的洞穴。它從來就不該從那裡走出來,踏上鮮血與勞作的顛沛流離之路,走向死亡和大海颶風般的瘋狂,大海再次等待著它,等待著將它吞沒……
貝尼託·阿亞拉
貝尼託·阿亞拉站在夜晚的河岸邊,周圍都是與他相似的人,都在二十到四十歲之間,都戴著大草帽,穿著牛仔襯衫和褲子,適合在寒冷氣候下工作的厚鞋子,五顏六色、樣式各異的毛衣。
所有人都舉起手臂,張開呈十字形,握緊拳頭,在墨西哥一側的河岸上,沉默地獻上他們的勞力,等待著有人注意到他們,拯救他們,理會他們。他們寧願冒著被警察抓到記錄在案的危險也不願放棄站出來,宣告自己:我們在這裡,我們要工作。
所有人都很相似,然而貝尼託·阿亞拉清楚每個人都會揹負一口袋不同的回憶過河,一個隱形的背包,裡面只裝得下各自獨有的記憶。
貝尼託·阿亞拉閉上眼睛,好忘記黑夜,想象天空。他腦海中掠過一個地方。那是他的村莊,在瓜納華託山區裡,與大多墨西哥小山村沒什麼兩樣。只有一條街,就是穿村而過的公路。路兩邊都是平房,有商店、五金店、小旅館和藥店。村子入口處是學校,出口處是加油站和全村最好的廁所,最好的收音機,冰鎮得最好的冷飲。但是隻有開車來的人才能用那個廁所。他們認識本地人,嘲笑他們,讓他們到山裡去拉屎。
房子後面是菜園、小花園和小溪。所有的牆面都塗了字,宣傳著啤酒、革命制度黨標語和即將到來或已經過去的選舉。仔細看,無論如何,還算得上是個不錯的村莊,一個甜蜜的村莊,有歷史的村莊,它的過去饋贈給子孫後代的東西夠他們過上好光景。
但是村子的生計完全不有賴於這些。
貝尼託·阿亞拉的村莊憑藉向美國輸出勞務,然後接受僑匯為生。
老人和孩子,為數不多的商人,甚至是政權機構,都習慣了以此為生。這是村子主要的也可能是唯一的收入來源。何必要去創造別的來源?僑匯就是醫院、社會保險、養老金、孕產補助,所有這些。
貝尼託·阿亞拉閉著眼睛,站在夜晚的墨西哥一側河岸邊,雙臂張開,拳頭緊握,回憶著村莊的世世代代。
他的曾祖父福爾圖納託·阿亞拉是第一個離開墨西哥的,為了躲避革命。
「這場戰爭永遠也結束不了。」恰恰發生在瓜納華託州的塞拉亞戰役爆發前不久的一天,他說,「戰爭會比我這輩子還要長。大家團結一致反對韋爾塔supsmallid="filepos438334"/small/sup那個獨裁者的時候,我都忍了。可是現在要兄弟相殘,我最好還是走吧。」
他去了加利福尼亞,試著開了一家餐館。可是美國人不喜歡我們的飲食,把巧克力撒在雞肉上令他們反胃,於是餐館關了張。他到工廠去找工作,因為他說要彎腰摘西紅柿的話,還不如回瓜納華託去。只是無論去哪裡,他得到的回答總是一模一樣,就像是背下來的教義問答。
「你們天生就不是在工廠做工的科。自己瞧瞧,你們個子矮矮的,離地面近。彎下腰去摘水果蔬菜吧,上帝是為這個造的你們。」
他不服氣。想盡一切辦法(多數情況下是藏在火車的載貨車廂裡,沒花一個子兒)來到了芝加哥,全不在乎嚴寒、冷風和敵意,在煉鋼廠找到了工作。煉鋼廠裡將近一半的工人是墨西哥人,他甚至連英語都不用學。之後,他往瓜納華託寄回了頭幾筆數額不大的匯款。在那個時代,還是通過郵局匯錢,一個裝著美元的信封被送達目的地,普里西馬·德爾林孔市政府所在地,他的家人要到那裡去取。二十、三十、四十美元。對於一個飽受戰亂摧殘的國家來說,這算得上一筆財富。那時每一派起義軍都發行了自己的貨幣,也就是著名的「比林比克」。
在寄出之前,福爾圖納託·阿亞拉長久地盯著這些美元看,用眼睛撫摩它們,想象它們不是紙,而是緞子,是絲綢做的,那麼閃閃發光,平平整整。他長時間對著光看它們,就像是為了驗證它們的真實性,甚至是為了確認它們在喬治·華盛頓和惠喬爾人的上帝之眼主宰下的綠色的美。美洲印第安人的神聖符號為什麼會出現在美元紙幣上?不管怎麼說,上帝之眼的三角形意味著保護和預見,儘管也意味著宿命。棉花頭、戴假牙的華盛頓看上去像個保護弱小的老奶奶。
然而,當一九三○年的失業潮將曾祖父福爾圖納託趕出美國,與數以千計的墨西哥人一起被驅逐出境的時候,沒有人保護他。福爾圖納託離開時心情沉痛,還有個原因是他把一位有孕在身的墨西哥姑娘留在了芝加哥,除了愛,他從來沒有給過她任何東西。她知道福爾圖納託已婚,也有孩子,她只要求孩子隨他姓阿亞拉。福爾圖納託答應了她,懷著些許忐忑,但為了表示慷慨,他順從了。
他離開了,卻由此奠定了一項傳統:村莊將依賴外出務工者的僑匯生存。他的兒子,和他一樣名叫福爾圖納託,在二戰期間以合法身份來到加利福尼亞。他是作為短工合法入境的。儘管如此,僱主還是讓他知道,他的情況很不穩定。那裡離他的祖國墨西哥不過一步之遙,一旦美國情況不妙,很容易將他驅逐出境。幸好他無意成為美國公民,幸好他那麼愛自己的國家,一心想回去。
「幸好我只是勞工,而不是公民。」小福爾圖納託回答說,「我便宜又可靠,這太好了,是不是?」這令他的僱主們不滿。
之後,僱主們議論說墨西哥勞工的好處是他們不入籍,也不像歐洲移民那樣組織工會和罷工。但是,要是這個福爾圖納託·阿亞拉變得好頂嘴,就得隔離他,懲罰他。
「所有人都有不服管束的一天。」其中一個僱主說。
「所有人最後都會知道他們的權利。」另一個道。
因此,當戰爭結束,短工專案也隨之結束後,老福爾圖納託的孫子,也就是小福爾圖納託的兒子,年輕的薩爾瓦多·阿亞拉麵臨的是關閉的邊境。已經不再需要他們了。可是普里西馬·德爾林孔附近的這個小村莊已經習慣了靠僑匯生活,所有的年輕人都離開村莊到北邊去打工,否則,村莊就會死去,就像被父母拋棄在山裡的孩子那樣死去。拿一切去冒險都值得。他們是男人,是小夥子,是最強壯的,最聰明的,最勇敢的。他們離開,孩子、女人和老人留下來,所有人都依賴這些勞工。
「這裡有人活著是因為有人離開。別讓人說,這裡有人死去因為再也沒有人離開了。
薩爾瓦多·阿亞拉——貝尼託的父親,福爾圖納託們的兒子和孫子——變成了「溼揹人」,即趁夜裡過河,被對岸的邊境巡邏隊抓捕的偷渡者。他們甘冒風險,他還有其他人。冒險是值得的:如果得克薩斯州的農場主需要勞力,這個「溼揹人」就會被送回邊境,放到墨西哥這一邊,隨後馬上就「幹了背」獲准進入得克薩斯,被一位僱主保護起來。然而每一年,疑問都會重複,這一次,我進不進得去?這一次,我能往村子裡寄回一兩百美元嗎?
訊息在普里西馬·德爾林孔傳開來,從小廣場到教堂,從聖器室到小酒館,從小溪邊到仙人掌與荊棘叢生的田地,從加油站到裁縫鋪,所有人都知道,在收成的季節,沒有管用的法律,他們會下令不驅逐任何人。我們可以去,我們能過去。警察甚至都不會靠近被保護的得克薩斯農場,就算知道那裡所有的勞工都是違法的。
「別擔心,這事由不得我們決定。如果他們需要我們,就會讓我們過去,有沒有法律都一樣。如果他們不需要我們,就會把我們踢開,同樣是有沒有法律都一樣。」
在那些年代,沒有人比薩爾瓦多·阿亞拉——貝尼託的父親,老福爾圖納託的孫子——更倒霉。他趕上了最嚴酷的壓制、驅逐和邊境清理行動。他成了恣意妄為的受害者。僱主決定什麼時候把他當作僱傭勞工對待,什麼時候又當成罪犯交給移民局。薩爾瓦多·阿亞拉毫無招架之力。如果辯稱僱主非法給了他工作,等於自判有罪,卻沒有對僱主不利的證據。僱主操縱偽造的檔案,如果有需要,就可以證明他是合法勞工,同樣地,如果有需要,也能讓這些檔案消失得無影無蹤並驅逐他。
如今是最糟糕的時候。作為小福爾圖納託的孫子、薩爾瓦多的兒子、遷徙的奠基人老福爾圖納託的後人,貝尼託清楚,每個時代都很艱難,但當下卻比任何時代都更難。因為現在仍有需求,但也有仇恨。
「那時候他們也恨你嗎?」貝尼託問他的父親薩爾瓦多。
「怎麼會恨你呢?不會的。」
他不明白原因,但他感覺得到。站在布拉沃河的墨西哥一側,他感受到所有人的懼怕和來自對岸的仇恨。但無論如何都要過去,他想到了在普里西馬·德爾林孔所有依靠他生活的人。
他儘可能地伸長形成十字的雙臂,任拳頭抽搐著,展示著隨時準備工作的身體,懇求著一點愛和同情,說不清自己這樣攥緊拳頭是因為憤怒、挑釁,抑或只是忍耐和沮喪。
這裡從來就不是從未有人類存在過的土地:三萬年前起,便有部落沿格蘭德河、布拉沃河順流而下,自北向南遷徙,尋找著新的狩獵之地,中途發現了美洲。感受到新世界的魅力與敵意,他們馬不停蹄地走遍了整片大陸,好知道這是友好還是敵對的土地,直到抵達另一極,孕育著銅的土地,將以銀命名的土地,都是人類已知跨度最廣的遷徙之地,從阿拉斯加到巴塔哥尼亞,這片因遷徙而得名的土地:阿美利加,伴著飛翔與幻象,譬喻與變形,使行走的步履可堪忍受,將這些部落從疲乏、沮喪、遙遠、時間和從一極到另一極跨越美洲大陸所需的無數世紀中拯救出來:
我不會說出他們的名字,只有懂得聆聽寂靜的人識得他們;
我不會講述他們的英雄壯舉,唯有小徑上的塵粒將其傳頌;
我不會回憶他們的苦難,呼嘯盤旋的禽鳥為之吶喊;
我不會提及他們的歷程,所有的歷程都匯成一條塵埃之河;
只有狗曾陪伴他們,那是印第安人唯一的動物朋友。
但是後來,他們厭倦了無盡的奔波,將家犬放歸野外,變成了成群兇猛的野狗,而他們則停下腳步,認定世界的中心就在此處,就在那一刻他們立足之處,這裡就是世界的中心——格蘭德河、布拉沃河流域的土地。
世界從沙漠之水無形的泉眼中湧出:眾多的地下河,印第安人說,那是神的音樂。
感謝這些地下河,玉米、豆子、南瓜和棉花得以生長。
每次一株植物生長,結出果實,印第安人就會變形。印第安人變成星星,變成忘卻,變成禽鳥,變成牧豆樹,變成鍋,變成薄膜,變成箭,變成香,變成雨,變成雨的氣息,變成大地,變成大地的顫動,變成熄滅的火,變成山中的口哨,變成暗地裡的吻,當種子死去時,印第安人便會變成這一切,變成孩子,變成孩子的祖父,變成記憶,變成犬吠,變成蠍子,變成兀鷲,變成雲彩和桌子,變成誕生時摔碎的瓦罐,變成死亡時悔罪的法衣,
他變成面具、梯子和齧齒動物,
變成馬,
變成步槍,
變成白人,
印第安人做夢,他的夢變成了預言,印第安人所有的夢都變成了現實,找到了化身,兌現著預言,令他們滿心恐懼,也因此使他們變得多疑、傲慢、猜忌、自負,卻為總是知曉未來而膽戰心驚,唯恐本應只是噩夢的東西會變成現實:白人、馬、步槍,
啊,他們已經停止跋涉,大遷徙結束了,野草長出了路面,山脈隔開了部落,語言不再相通,他們決定不再離開原地,從生到死,去編織一張忠誠、責任和價值的巨毯來保護自己,
直到河流起火,大地再次震顫。
丹·波隆斯基
丹·波隆斯基瘦削,蒼白,但肌肉發達,行動敏捷,為儘管住在邊境卻不受日曬而頗感得意。他有著和歐洲先輩一樣蒼白的面色,這些先輩移民到來時不受歡迎,屢遭歧視,被人像垃圾一樣對待。丹記得他祖父母的抱怨,他們曾是野蠻歧視的物件,因為說話不同,飲食不同,模樣不同。氣味也不同。當那些老人(就算年輕,看上去也像老人,絡腮鬍子,一身黑衣)帶著洋蔥和酸菜的氣味經過時,盎格魯人直捂鼻子。但他們堅持了下來,同化了,變成了公民。沒有人比他們更捍衛祖國,丹從美國的河岸望向對岸時想。
「你看過《空軍》了嗎?」他的爺爺亞當·波隆斯基問他,由於那時丹年紀尚輕,還沒有看過關於二戰的電影,於是老人送給他一盤錄影帶,讓他看看空軍是怎麼由各個民族的英雄組成的,不只是盎格魯人,還有波蘭人、義大利人、猶太人、俄國人和愛爾蘭人的後裔。從來沒有日本人,這確實,他們是敵人。但是也從來沒有一個拉丁人,沒有一個墨西哥人。偶爾有幾個黑人,據說黑人的確上了戰場。但是墨西哥人,從來沒有。他們不是公民。他們是膽小鬼,是吸食美國鮮血的蚊子,然後跑回去供養他們懶惰的同胞……
「你看過《空軍》了嗎?裡面的約翰·加菲爾德,真名叫朱利葉斯·加芬克。是個來自移民聚集區的孩子,和你一樣,是移民子弟,丹尼,我的孩子。」
他們在兩次世界大戰、朝鮮戰爭和越南戰爭中獻出了生命,幾乎可以比擬上個世紀幾代盎格魯-撒克遜人——那些西部征服者——的犧牲。為什麼沒有人提起?為什麼人們還是以移民後裔的身份為恥?丹看地圖時,為美國在上個世紀比任何一個強國獲得的領土都要多而感到驕傲。路易斯安那、佛羅里達、墨西哥的一半、阿拉斯加、古巴、波多黎各、菲律賓、夏威夷、巴拿馬運河、太平洋上一連串的島嶼、維爾京群島……維爾京群島!他想去那裡度假。因為這個名字,那麼有誘惑力,那麼性感,那麼難以企及。此外,也是為了一個挑戰——到加勒比度假而不被太陽曬黑,回來的時候和他來自波美拉尼亞的祖父母一樣白。戰勝顏色,不被任何東西染色,黑人不行,墨西哥人不行,太陽也不行。
他要求上夜班正是出於這個隱秘的原因,他沒有告訴任何人,因為害怕被人當做笑柄。人們崇尚古銅色的皮膚,一個皮膚如此白皙的男人甚至引人猜疑。「你生病了嗎?」另一個和他一樣的警員問。他知道毆打警員的後果,才沒有給他一拳。丹·波隆斯基不想為任何事丟掉工作,他太滿意這份工作了。自從用於探測格蘭德河夜間偷渡者的技術裝備到位的那一刻起,丹便申請並獲准加入了巡邏隊,透過影像機器人眼鏡、能在夜裡看到彷彿發著磷光的非法移民的夜視儀、人體熱量探測器等裝備,他們看到的夜間世界亮如白晝。壞處是邊境巡邏隊中有那麼多警員儘管是得克薩斯州人,卻是墨西哥裔,有時候波隆斯基會弄錯,用紅外線眼鏡抓到一個深色皮膚的小子,結果這小子雖然長著一張短工的臉,身上卻配有巡警證……好處是他們可以輕易要挾這些墨西哥裔得克薩斯警員,利用他們分裂的忠誠,要求他們證明,他們是真正的美國人,而不是喬裝的墨西哥人,來啊……波隆斯基嘲笑他們。他瞧不起他們,像對待實驗室裡的老鼠那樣玩弄他們。
然而,有種東西令他反感,那就是總要堅稱美國高尚無辜的愚蠢行徑。為什麼政客和記者追求沒有野心也沒有功利心,總是做高尚、無辜、良善的人?這讓丹·波隆斯基惱火。所有人都有功利心、野心和邪念,所有想出人頭地的人。他透過夜視鏡緊密地注視著,無需陽光,這眼鏡也可以照亮河上枯燥乏味充滿敵意的景象,他看見一片醉人的紅色風景,就像一杯番茄汁兌伏特加。在丹看來,美國把世界從二十世紀的所有災禍中拯救了出來,希特勒、德意志君主、日本人、越南人、阿拉伯人、薩達姆、諾列加……
他歷數敵人的名單,最後為自己找到一個滿腔憤怒的核心理由。必須拯救南部邊境。現在敵人從那裡進來,如今要在那裡保衛祖國,正如過去在珍珠港和諾曼底海岸,一模一樣。
他們就在那裡,猥瑣地挑釁著他,在墨西哥一側成群結隊,亮出張開呈十字形的手臂,握緊拳頭,向對岸說著:你們需要我們。我們到邊境來,因為沒有我們,如果我們不把雙手借給你們,你們的收成就會爛掉,沒有人收割,沒有人在醫院幫忙、照看孩子、在餐館服務。這是種挑戰,丹的老婆對他說的話帶著極大的諷刺:
「聽著,我需要一個保姆來照看孩子。別告訴我你打算揭發何塞菲娜?別那麼死腦筋。進來的勞工越多,你的工作就越穩定,混……我是說,親愛的……」
當他的老婆塞爾瑪嘮叨個沒完的時候,丹就找藉口去州首府奧斯汀一趟,斡旋一番,要求為他所屬的邊境巡邏隊提供更多資金和影響力。他想要說服:如果不給我們提供資金,我們就沒辦法保護祖國不受墨西哥人的隱形侵略。他調好夜視儀取景器的焦距。他們就在那兒,永遠不肯摘掉帽子,就好像夜裡也有烈日當空。他感到一陣強烈的尿意,拉下拉鎖,看著磷光中的自己。尿液也是白的,沒有顏色,就像流淌的夏布利酒。他想到葡萄成熟,在太陽的暴曬下幹掉,感到不快,但想到加利福尼亞農場裡採摘葡萄的勞工,又獲得了安慰。
他試圖糾正自己的矛盾,他不是個矛盾的人。他討厭非法移民,但又熱愛他們,需要他們。沒有他們的話,該死,就不會有預算撥給直升機、雷達、強大的紅外夜視燈、火箭炮、手槍……讓他們來吧,他一邊晃動著老二,好甩掉最後幾滴黃色液體,一邊暗暗地說。他祈求,讓他們繼續成千上萬地來吧,好讓我的生命有意義。我們必須繼續做無辜的受害者,他說,當他說服了自己無論如何晃動,那最後一滴,都將不可避免地留在他的居可衣牌內褲裡。
馬、豬、牛、羊來了,
鋼鐵和火藥來了,
成群的獵犬來了,
恐怖來了,
死亡來了:當西班牙人到來時,五千四百萬男人女人生活在這廣袤的移民大陸上,從育空河到火地島,其中四百萬人生活在格蘭德河、布拉沃河以北;
五十年後,整個大陸只剩下四百萬人,大河流域的土地幾乎變成了後來他們口中一直以來的樣子:從未有人類存在過的土地,
或者說,幾乎不再有人類存在的土地,被天花、麻疹和斑疹傷寒摧殘殆盡,
倖存者到高原上去避難,去尋求庇護所和抵抗的意志。
有一天,弗朗西斯科·巴斯克斯·德科羅納多supsmallid="filepos458400"/small/sup也來到這裡,帶著三百個西班牙人,包括分配不均的三個女人、六個方濟各教徒、一千五百匹馬以及從科阿韋拉州和奇瓦瓦州的土地上帶來的一千名印第安盟友,尋找著黃金城,到夢幻東方去的捷徑,墨西哥和秘魯的再現:
除了走在前面的死亡,他們什麼也沒有找到,但他們留下了綿羊和山羊、小雞和驢子、李子、櫻桃、甜瓜、葡萄、桃子和小麥,就像他們的卡斯蒂利亞語詞彙一樣,以同樣的輕而易舉,同樣的富裕豐饒,播撒在格蘭德河、布拉沃河的兩岸。
瑪加麗塔·巴羅索
她每天都要穿過邊境從艾爾帕索到華雷斯去,在一家組裝電視機的出口加工廠做監管。有時她很想說些別的話題,但是就像她奶奶卡梅利婭說的那樣,工作已經吸光了她的腦髓。瑪加麗塔在很久以前就已經認定,工作是她唯一的救贖,在工作中她找到了尊嚴和個性,她自重也令人尊重,形成了強硬、不妥協的性格。當然,女工中有的和藹、溫柔甚至多愁善感,也有的嚴肅、專業,但是隻要有那麼一個賤人——總會有不止一個——就會毀了一切,迫使監管使用強硬手段,擺臭臉,說狠話……
此刻,她正走在晚上回家的路上。今天是星期五,大家都去娛樂場所消遣,瑪加麗塔也不能缺席,這是她對無紀律,或者說,對可能的放鬆做出的唯一讓步,為了不顯得那麼緊繃,星期五和姑娘們一起去迪廳,反正在那裡她可以混跡在人群中。女人們被允許在穿著上別出心裁,什麼模樣都有:有許願和穿聖衣會法衣癖好的羅莎·盧佩;無比渴望看海的瑪麗娜——這個大傻妞,以為一旦擠進這裡來,她們就沒有一個人會攤上倒霉的事,真樂觀;感覺自己像弗裡達·卡羅supsmallid="filepos460599"/small/sup之類的人物、穿得像最美村花的坎德拉里亞;還有不再起來跳舞的迪諾拉,為她因為沒人照看而勒死自己的幼子哀痛著——誰讓她這麼做的,單身還帶著個孩子,住在布埃納維斯塔的荒郊野外,笨女人。還是每天過河,到艾爾帕索郊區的房子裡去好,即便是在黑人區,但只要能讓她感到融入就好。她不想被看作墨西哥人,也不想被看作墨西哥後裔,她就是美國人,生活在艾爾帕索。在奇瓦瓦,人們叫她瑪加麗塔,但是在得克薩斯,她是瑪吉。在艾爾帕索上學的時候,人們就對她說,聽著,你皮膚很白,別讓別人叫你瑪加麗塔,讓他們叫你瑪吉,假裝你是白人,也沒人會知道:別說西班牙語,不要讓別人把你當成墨西哥人或者墨西哥後裔對待。
「你和家裡人關係怎麼樣?」
「他們簡直不可理喻。我沒有一次約會不被我媽催逼著問,他家庭好嗎?家庭好嗎?我真想約會個黑人好把他們氣出癲癇來。」
「別那麼蠢,和純白人約會。別承認你是墨西哥人。」
高中時,她叛逆家人,去爭做啦啦隊員。她告訴父母要加入學校的樂團,在足球賽上表演。當他們看到她在深秋天裡赤裸雙腿,穿著一丁點的小內褲,露著大腿,哪裡只是大腿,是露著臀部——我用來坐的部位,她的奶奶卡梅利婭說,她從來不說臀部,就是露著那地方——揮舞著一根棍子,仿若陽具的象徵,就知道已經失去她了。她離開了家,他們警告她,沒有一個體麵人家的男孩會願意和你結婚的,你在公共場合露屁股,妓女。但是她既沒有時間也沒有心思找男朋友,她只在星期五去「王者之劍」迪廳和那些看上去都一樣的男人們跳奎不拉迪塔舞,他們都戴著白草帽跳舞,這些是牧場裡的,有錢沒錢,誰能知道,全都一模一樣。那些披頭散髮、頭上綁根帶子、穿帶穗坎肩的,是拉皮條的和混幫派的,沒人拿他們當回事。做這些只是為了喘口氣,放空一下,好忘掉癱瘓在輪椅上、一事無成的爺爺,從來不說臀部的溫柔的奶奶卡梅利婭,忙於生計的父母——在伍爾沃思做售貨員的父親,在另一家加工廠做工的母親——和在塔可鍾做捲餅的哥哥,還有她有權有勢、富甲一方的叔叔,那個自我成就者,不相信家族慈善的人。養活那群好吃懶做的親戚?讓他們像我一樣去工作吧,自己去發財致富,他們難道缺胳膊短腿兒嗎?錢只有自己掙來的才有滋味,白來的可沒有,就像美國人說的那樣,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她,瑪加麗塔,瑪吉,雄心勃勃,自律勤勉,然而有什麼用呢?停在邊境上,在中斷了一切的抗議示威造成的混亂之中等待著過境,每個晚上都心急如焚地想離開墨西哥,每個早上又滿心厭倦地越過邊境到華雷斯去,經過鐵架子、半途而廢的摩天大樓的「墓地」——因為墨西哥週而復始的厄運:錢用光了,危機來了,把企業家、公務員、頭號人物投進了監獄,即便如此腐敗也沒有終止,倒霉的國家,該死的國家,絕望的國家,猶如轉輪上的老鼠,幻想自己在往前走,卻從來沒有離開原地。可是沒辦法,她的工作在那兒,在工作上她很出色,她對組裝流水線的工作一清二楚,從框架到焊接,從機箱和螢幕自動測試,到檢查所有部件是否都正常運轉、是否有義大利副總經理戲稱的「嬰兒死亡率」的開機熱身,再到將電視機與地球磁場隔離避免干擾的校準,怎麼樣?她將這些對舞伴和盤托出,他們連舞步都亂了,因為她知道的比他們還要多,他們不喜歡她,不再理她,她和他們談論對著鏡子做的裝置測試、塑膠機箱、發泡膠包裝和最後的大箱子,一切就緒準備送往凱馬特百貨公司的電視機的「棺材」,整個過程需要兩小時,每天一萬臺,怎麼樣?嗬,這女人知道的可真多!既然她負責確保每個步驟都不出差錯,用綠星標註有問題的裝置,用藍星標註沒有問題的,那麼她自己配得上一顆大大的金星,貼在腦門兒上,正中央,就像修女學校裡面的好女孩兒,就像揮舞著棍子露著小短褲行進的啦啦隊員,化裝成上校的樣子引領著遊行隊伍,讓男孩子們對她們吹口哨,叫她瑪吉,說她不是在美國長大的墨西哥移民,不是墨西哥裔美國人,也不是墨西哥人,她和你我一樣……
海難者,被打敗的人,飢渴交加的人,衣衫襤褸的人,
除了他,還會有誰能冒出這樣的黃粱美夢:河流蘊含著財富,如伊甸園裡一般俯拾即是的財富,觸手可及包含罪孽的金蘋果。除了一個譫妄的海難者,誰能將一個關於格蘭德河、布拉沃河的此等痴心妄想說得煞有介事?
阿爾瓦·努涅斯·卡韋薩·德巴卡supsmallid="filepos466127"/small/sup,為躲避那令人夜不能寐的石頭而逃亡的埃斯特雷馬杜拉supsmallid="filepos466279"/small/sup人,與大多數征服者無異(來自梅德林的科爾特斯,來自特魯希略的皮薩羅和奧雷亞納,來自赫雷斯·德洛斯卡瓦列羅斯的巴爾沃亞,來自巴爾卡羅塔的德索托,來自塞雷納新鎮的巴爾迪維亞,都是邊境人,來自杜羅河那一邊supsmallid="filepos466652"/small/sup的人)。和他們一樣,他也想將埃斯特雷馬杜拉的石頭變成美洲的黃金。一五二八年自桑盧卡爾supsmallid="filepos466855"/small/sup登船,同四百人一起踏上去往佛羅里達的遠征,在坦帕灣遭遇海難後只剩下了四十九人,跋涉過塞米諾爾人的沼澤地,沿著墨西哥灣海岸艱難行進直到密西西比河,在這裡建造船舶以重返大海。船上擁擠不堪,他們幾乎動彈不得,在加爾維斯頓再一次遭遇了海難:一場暴雨襲擊之後,只有三十個人活了下來。剩下的人朝西前進,直至格蘭德河、布拉沃河,抵禦著印第安人的箭矢,以馬肉為食,以馬皮作酒囊,來到了河北岸普韋布洛supsmallid="filepos467505"/small/sup印第安人的土地。
面對飢渴、無助、沒有禦寒衣物的夜晚和沒有樹蔭遮蔽的白天,無論是距離還是對那片土地和居民的一無所知都不算什麼。身體越來越裸露,越來越黝黑,僅剩的十五個西班牙人已經與普韋布洛人、亞拉巴馬人和阿帕奇人難以分辨。
只有黑人僕役埃斯特巴尼克比其他人膚色更深,但他的夢境卻金光閃閃,他遠遠地望見了黃金的城市。與此同時,阿爾瓦·努涅斯·卡韋薩·德巴卡正在記憶之鏡中打量著自己,想在鏡中看到那個曾經的貴族,那個西班牙紳士,而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他唯一的鏡子是所遇的印第安人,他變得與他們別無二致,卻失去了融入他們之中的機會,他與他們一模一樣,卻不明白他所面臨的機遇,他本可以成為唯一一個能夠理解印第安人,並將他們的靈魂譯成卡斯蒂利亞語的西班牙人。
卡韋薩·德巴卡無法理解一個風的故事,一段無盡遷徙的編年史,將印第安人從大草原上熱火朝天的捕獵,帶到風雪中的梯皮supsmallid="filepos468850"/small/sup,從夏天古銅色裸露的皮膚,變成冬天裹在毯子和皮革裡的身體。
他不想統治這片世界,游牧生活吸引他,但他卻拒絕它,因為在這裡,人們遷徙不是為了征服,而是為了生存。
他不理解印第安人,印第安人也不理解他:他們把西班牙人看成薩滿、巫醫、巫師,於是卡韋薩·德巴卡承擔起他被賦予的唯一角色,變成了臨時巫師,憑藉吸吮、吹氣、按手禮、大量的祈禱和劃十字來醫治病人。
但事實上,他驚恐不安地抗拒著他歐洲靈魂的皮膚和衣衫一層又一層的失去,他緊緊抓住它,不去聽取內心的聲音:上帝將我們赤條條帶來世間,是為了去了解在赤裸時與我們一模一樣的人……
哪個上帝?卡韋薩·德巴卡看見他在村落大房子的走廊和房間裡遊走,他看見一個陌生的上帝,順著手扶梯在一層層間逃竄,夜裡會將梯子撤走,好任性地將自己隔開,與月亮、死亡和陌生人隔開。
八年的迷途漂泊,迫不得已的游牧生活,直到找到格蘭德河、布拉沃河這個指南針,重新踏上從奇瓦瓦到錫那羅阿和太平洋、再由內陸通往墨西哥城的路,在那裡,他們被門多薩總督和征服者科爾特斯當作英雄迎入城中。
從桑盧卡爾出發前往佛羅里達的四百人中,僅剩下四個倖存者:卡韋薩·德巴卡、安德烈斯·多蘭特斯、阿隆索·德爾卡斯蒂略·馬爾多納多和黑人僕役埃斯特巴尼克。
人們為他們歡呼,向他們問詢,你們去了哪裡?看到了什麼?知道些什麼?帶來了什麼希望?
卡韋薩·德巴卡、另外兩個西班牙人和那個黑人沒有講述他們所經歷的,而是講述了他們所夢見的。
他們生存下來只為了講述一個蜃景。
他們收到了綠松石和從草原珍奇的灰牛——水牛——背上扯下來的華美的皮,
他們遙望見錫沃拉的七座黃金城,聽說了奎維拉數不勝數的財富。
他們傳播著黃金國的夢幻,又一個墨西哥,又一個秘魯,在格蘭德河、布拉沃河的更遠處,
一個關於財富、權力、黃金和幸福的不朽夢想,補償了我們遭受的所有磨難、飢渴、海難和印第安人的攻擊。
他們倖存下來就為了撒謊。
死亡本可以將他們同那片土地荒涼、貧瘠、充滿敵意、渺無人煙的真相一同熔化,
生命卻給予了他們謊言中的豐饒財富,
他們可以欺騙整個世界,因為他們得以倖存。
格蘭德河、布拉沃河,從那時起,便成了蜃景的邊界。
塞拉芬·羅梅羅
從小,人們便叫他「萬人迷」,因為他漆皮般又黑又亮的頭髮和長長的睫毛。但他卻自稱「狗屎」,因為這是他一直以來的感受。在查爾科的垃圾堆里長大,從小就在腐爛變形的肉塊、嘔吐出來的豆子、抹布、死貓和看不出形狀的碎布頭中翻刨,當找到一些還保有原本形狀的東西——瓶子、避孕套——可以帶回家時便謝天謝地。從小,酸臭刺鼻的味道就伴隨著塞拉芬,當他從破爛兒的雲霧中走出來,外面的氣味是那麼香甜,那麼清澈,令他頭暈,甚至讓他有點噁心。他的祖國是泥濘的街道,水坑,壞了膝蓋沒辦法走正道的孩子,繁衍不息肯定著自己生命的流浪狗,吠叫著告訴我們一切都能夠生存,無論如何都能生存,就算毒販用毒品誘騙八歲的孩子,就算敲詐勒索的警察先在夜裡殺人,然後白天現身來計算屍體,算到城市大批死亡的名單中,但這死亡數量總會被母狗、母老鼠、母親們的多產戰勝。一切都能生存,因為政府和政黨組織實施腐敗,任其適度滋長,然後再整治,好讓所有人接受那個口號:革命制度黨還是無政府,你們選哪個?因此,自從腋下生毛,塞拉芬就瞭解了這座城市的一切罪惡,再不需要任何人教他任何東西。問題在於生存,可是,怎麼才能真正地生存?受制於撿垃圾的惡霸,投票給革命制度黨,被迫參加噁心的會議,看著垃圾之王們怎麼發財?去他媽的!還是說不,加入搖滾樂隊,敢於在一群地下反叛青年中間唱出生活在墨西哥聯邦特區的無盡煎熬?再或者是更大聲地說出拒絕投票給革命制度黨,像他和他的家人一樣,不得不逃到一所未建成的學校,與幾乎上千個和他們一樣的人擠在一起,他們的破屋爛房被警察夷為平地,可憐的財產被警察搶奪一空,這一切只因為說了我們想投誰就投誰?
二十歲時,塞拉芬·羅梅羅決心到北方去,他對朋友們說,離開這裡吧,這個國家沒救了,革命制度黨是離開墨西哥的充分理由,我保證會找出辦法在北邊幫助你們,我在華雷斯有親戚,你們會有我的訊息的,兄弟們……
在這個手臂張開呈十字、拳頭緊握的晚上,二十六歲的塞拉芬卻不指望任何人任何事。他已經連續兩年組織團伙,幾乎每天晚上帶著三十個武裝的墨西哥人穿越邊境,在新墨西哥州南太平洋鐵路的軌道上堆放大木箱子、廢鐵、瓦礫、廢棄的汽車底盤,更改鐵軌道岔,攔火車,搶走儘可能多的東西賣到墨西哥去,把車廂裡填滿墨西哥非法移民。塞拉芬·羅梅羅回憶起多少個和今天一樣的夜晚,他駕著卡車漸漸遠離停在沙漠裡的火車,卡車上裝滿贓物,火車車廂裡載滿需要工作的同胞,搶來的東西嶄新鋥亮,包裝整齊,洗衣機、烤麵包機、吸塵器,都尚且簇新,尚且沒有變成垃圾在查爾科堆積成山……如今他的確成了「萬人迷」,如今的確不再是「狗屎」,漸漸遠離停著的火車時,塞拉芬·羅梅羅想到,距離成為一個英雄,他只差一匹嘶鳴的馬……啊,沙漠夜晚的空氣是那麼幹燥,那麼潔淨……
在富足的墨西哥城,沒有人比胡安·德奧尼亞特supsmallid="filepos476140"/small/sup生活得更富足。他是征服者克里斯托弗·德奧尼亞特之子。克里斯托弗發現了薩卡特卡斯礦山,那裡的白銀取之不盡。身無分文來到韋拉克魯斯的富裕之城,如今卻能為兒子留下西印度最大的財富之一——一條無窮無盡的白銀礦脈,使胡安·德奧尼亞特得以被任命為新西班牙首府的督價官,乘最豪華的馬車,偕最美的女人、最好的隨從招搖過市,在他的宮殿裡由成群的用人伺候,眾多神父整日祈禱祝願他得昇天國。此人為何要拋下這窮奢極侈的生活,伸個懶腰,到格蘭德河、布拉沃河流域未知的大地上去?
如此厭倦舊的白銀而渴望新的黃金嗎?
不想倚仗父親?
像他一樣白手起家,迎難而上?
還是想證明永遠無法企及的才是最大的財富?
看看這位將黑靴踏在格蘭德河、布拉沃河褐色河岸上的胡安·德奧尼亞特吧:
肥胖、禿頂、留著小鬍子,像一隻烏龜,身上罩著鐵殼,領口袖口滾著蕾絲花邊,大腹便便,雙腿纖弱,兩腿間是必不可少的陰囊口袋,好在他必不可少的羽飾銀頭盔所宣佈的征服和戰鬥中間愜意地撒尿。
他率領一百三十名士兵和五百位居民——女人、孩童、僕役——來到了格蘭德河,
建立了北艾爾帕索supsmallid="filepos477952"/small/sup,宣佈西班牙人對一切的統治,從樹上的葉子到河裡的石和沙:沒有什麼能夠阻擋他,北艾爾帕索的建立不過是他偉大帝國夢的跳板。
肥胖,大肚腩,禿頂,小鬍子,盔甲賦予他力量,蕾絲使他更溫柔,胡安·德奧尼亞特是個私人承包商,一個實幹家,他相信了卡韋薩·德巴卡的謊言,沒有理會馬科斯·德尼薩修士的考察和不幸而固執的黑人埃斯特巴尼克的死亡:後者消失在對自己的謊言——黃金城——的尋覓中。奧尼亞特不是來尋找黃金,而是來創造黃金,創造財富,來發現新大陸尚待發現的東西,尚未找到的礦藏,尚未建立的帝國,通往亞洲的航道,兩個大洋的港口。
為了實現夢想,他開啟了死亡征戰,來到阿科馬,印第安世界的中心(萬物的中心,宇宙的肚臍),在那裡摧毀城池,屠殺了五百個男人,三百個女人和孩童,將其餘的人變為俘虜:十二至二十歲的小夥成為奴僕,二十五歲的男人被當眾砍去一隻腳。
這是真正地建立新世界,真正地開創新秩序,在這新世界和新秩序中,胡安·德奧尼亞特可以任意統治,隨心所欲,不聽命於任何人,下定決心哪怕失去一切,也要擁有無限的自由來強加自己的意志,做自己的王,甚至是自己的創造者。
在奧尼亞特到來之前,這裡空無一物,沒有歷史,沒有文化,是他建立了這一切。
然而這裡有距離,遙遠的距離。而這距離,最終,打敗了他。
埃羅伊諾和馬里奧
波隆斯基對馬里奧說,今天晚上,非法移民會比任何時候更可能試圖趁橋上的混亂過河,但馬里奧很清楚,當一個貧窮的國家生活在世界上最富有的國家邊上,他們邊境巡邏隊所做的事就好比捏氣球:捏扁了這邊,另一邊又會鼓起來。沒辦法。儘管一開始,馬里奧覺得他的工作很有趣,幾乎像孩子的遊戲,像兒時的捉迷藏,但這一切逐漸開始變得難以忍受,因為暴力不斷升級,因為波隆斯基對墨西哥人恨之入骨,要想和他融洽相處,僅僅盡職盡責是不夠的,必須表露出真正的仇恨。這對馬里奧·伊斯拉斯來說很難,儘管出生在格蘭德河的這一岸,但他畢竟是墨西哥人的孩子,正是這一點加深了上司波隆斯基的懷疑。一天晚上,馬里奧在小酒館裡撞上他說墨西哥人全都是膽小鬼,差點忍不住揍他,波隆斯基察覺到了,他一定是故意挑釁,他知道馬里奧在那裡,所以才這麼說,然後藉機告訴他:
「坦率地說,馬里奧,你們在巡邏隊服務的墨西哥人必須比我們真正的美國人更有力地證明你們的忠誠。」
「我出生在這裡,丹。我和你一樣是美國人。別告訴我你們波隆斯基家族是乘五月花號來的。」
「注意你的言行,小子。」
「我是警員。別叫我小子。我尊重你,也請你尊重我。」
「我的意思是:我們是白人,歐洲人,明白?」
「西班牙不在歐洲嗎?我是西班牙人的後代,你是波蘭人的後代,都是歐洲人……」
「你說的是西班牙語。黑人說英語,但這不會讓他們成為英國人,西班牙語也不會讓你成為西班牙人……」
「丹,我們的爭論沒有意義。」馬里奧聳肩微笑道,「我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吧。」
「這對我來說不難,對你來說很難。」
「你用種族主義來看待一切。我改變不了你,波隆斯基。我們做好自己的工作吧。別忘了,我和你一樣是美國人。」
在格蘭德河、布拉沃河上的漫漫長夜裡,馬里奧·伊斯拉斯心想,也許丹·波隆斯基懷疑他不無道理。這些可憐的人不過是來找工作,他們不搶任何人的飯碗。戰爭產業關閉、失業人口增加難道是墨西哥人的錯嗎?他們本可以繼續對「邪惡帝國」——就像里根稱呼的那樣——開戰。
這些疑問在馬里奧警覺的頭腦中飛快地掠過。黑夜漫長而危險,有時候他情願整個格蘭德河、布拉沃河中間真的有一道鐵幕,一條深不可測的溝壑或者起碼有一道圍欄可以阻擋非法移民的通過。然而與之相反,夜晚的河上充滿著一種他再熟悉不過的東西,並不存在的鳥兒的顫音和哨聲,是那些經紀人——幫非法移民渡河的蛇頭——相互溝通和暴露的方式,儘管有時完全是騙局,蛇頭吹哨,就像獵人用木頭鴨子一樣,是個幌子,與此同時他們從另外一邊渡河,離那裡很遠,完全沒有哨聲。
此刻並沒有哨聲。一個小夥子從河裡竄出來,速度快得像一頭鹿,他渾身溼透,沿著河岸猛跑,撞上了馬里奧,正撞個滿懷,撞上了他的綠色制服,他的徽章,他的腰帶,他的整套警官行頭都被他抱住,兩個人抱在一起,被偷渡者身體的潮溼和警員身上的汗水緊貼在一起。誰能知道他們為什麼繼續這樣相擁而立,兩個人都氣喘吁吁,偷渡者因為逃避巡邏隊的奔跑,馬里奧因為要擋住他去路的奔跑……誰能知道他們為什麼任自己的頭垂在對方的肩膀上,不僅僅是因為他們筋疲力盡,還有某種別的原因,難以理解……
他們分開以便看見對方。
「你是馬里奧?」偷渡者問道。
巡警說對。
「我是埃羅伊諾。埃羅伊諾,你的教子。你不記得了嗎?你怎麼會記得呢!」
「這名字可忘不了。」馬里奧說道。
「你哥們兒的兒子。我在照片上見過你。他們說走運的話我會在這碰見你。」
「走運?」
「你不會把我送回去,對吧,教父?」
埃羅伊諾給了他一個大大的微笑,露出潔白的嫩玉米般的牙齒,在黑夜裡溼漉漉的雙唇間閃著光。
「你想什麼呢,小雜種?」馬里奧憤怒地說。
「我還會回來的,馬里奧,就算你抓到我一千次,我還會回來一千次,再加一次。別叫我雜種,雜種。」他又笑了,再次擁抱了馬里奧,用只有兩個墨西哥人之間會有的擁抱方式,因為巡警沒能抵抗這墨西哥男人之間特別是親人之間特有的擁抱中所包含的感情、認同、男子氣概、信任甚至是親密的暖流……
「教父,我們村裡所有人都得在夏天來工作,好還冬天的債。您知道的。我們不會嫌麻煩。」
「好吧。你早晚都會回墨西哥去,和你們所有人一樣,這是唯一的好處。你們離不開墨西哥,不會留在這裡。」
「這次不會了,教父。據說以後入境會比以往任何時候更難。這次我打算留下,教父,還能怎麼辦呢?」
「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以前這是我們的地方,最先是我們的,將來還會是我們的。」
「您大概會這麼想,教父,您是個有頭腦的人,我媽媽這麼說。我來只是為了能有口飯吃。」
「快跑吧,教子。記著我們沒見過面。別再擁抱我了,那會讓我難過……我已經夠受傷的了。」
「謝謝,教父,謝謝……」
馬里奧目送著這個素昧平生的年輕人漸漸跑遠。哪裡來的教子,去他媽的叔叔,這個所謂的埃羅伊諾(他的真名會是什麼呢?)在他的胸牌上看見了馬里奧·伊斯拉斯的名字,不過是這樣得知了他的名字。這還不是神秘之處,令人費解的另有其他,那就是為什麼他們會經歷這虛構的故事,又為什麼如此自然而然地接受了它,為什麼兩個陌生人能夠共同經歷這樣的一刻……
領土尚未贏得便已失去,
土地沒有擴張,
居民沒有增加,
增長的是傳教使命,
增長的是方濟各會修士——被共同利益大於個人自由的哲學驅使著的嚴酷的殖民者——的長鞭,文字隨皮鞭而來,連同信仰,
皮鞭打在印第安部落身上,因為從前修士們將它用於自己,以鞭笞來悔罪。
反叛增加了,
印第安人對抗印第安人,普韋布洛人對抗阿帕奇人,
印第安人對抗西班牙人,皮馬人對抗白人,
最終導致了一六八○年的普韋布洛人大起義,只用了兩星期,他們便解放了自己的土地,毀壞,劫掠,殺死二十一名傳教士,焚燒收穫的糧食,趕走了西班牙人,然後才意識到,生活已經離不開他們,他們的作物,他們的獵槍,他們的馬匹。
二十來歲的貝納爾多·德加爾維斯supsmallid="filepos489008"/small/sup,用二十來個男人的精力,通過欺騙建立了和平:
制服格蘭德河流域野蠻印第安人的方式是給他們步槍,但這些步槍用的是劣金屬,長槍筒,脆弱易損,這樣它的修理就有賴於西班牙。「步槍越多,箭矢越少。」這位年富力強的格蘭德河流域調解人和未來的新西班牙總督說。
讓印第安人失去射箭的技能吧,這些箭矢比使用不當的步槍殺死的西班牙人更多。
「糟糕的和平好過損失慘重的勝利。」德加爾維斯為接下來的幾個世紀說。
但是和平無疑需要居民,而格蘭德河、布拉沃河流域只有三千人。於是他們邀請特內里費島的家族來,給予他們土地、自由通行權和貴族頭銜;十五個迦納利群島的家族來到了聖安東尼奧,風塵僕僕從聖克魯斯到維拉克魯斯;從馬拉加也來了殖民者,舟車勞頓來到薩爾蒂約和格蘭德河;
最早的美國人也來了,
領土尚未贏得便已失去。
胡安·薩莫拉
胡安·薩莫拉做了個噩夢,醒來後發現夢見的是真的,他去了邊境,現在就站在示威的人中間。但是胡安·薩莫拉沒有抬起拳頭,也沒有把手臂張成十字形。他一隻手提著醫療包,雙臂的臂彎裡各抱著一大箱藥。
他夢見了邊境,在他眼裡像一個淌著血的巨大創口,一具患了病的軀體,健康狀況未卜,面對自身的惡疾啞口無言,處於吶喊的邊緣,因為忠誠而茫然無措,最終被政治領域的麻木、煽動和腐敗所擊潰。邊境的疾病叫什麼?胡安·薩莫拉不知道。他為此而來,為了減輕病痛,為了回報給美國十四年前他通過萊昂納多·巴羅索先生弄到的獎學金在康奈爾接受的教育,當時胡安還是個小夥子,並且經歷了一段悲傷的愛情……
在白襯衫上面,胡安·薩莫拉別了一塊小鐵牌,一八七號,和一條斜線,劃掉了這個加利福尼亞通過的拒絕為墨西哥移民提供教育和醫療的法案編號。胡安·薩莫拉曾讓人邀請他到洛杉磯的一家醫院去,在那裡他看到墨西哥人已經不再去看病了,便到他們居住的街區去。他們一個個提心吊膽。他們告訴他,如果去醫院,就會被揭發並交給警察。胡安對他們說不會的,醫院的管理者很人道,不會揭發任何人。但恐懼無法克服,疾病亦然。這邊一個病例,那邊又一個,感染,肺炎,醫治不力的,致命的。恐懼比任何病毒都更具殺傷力。
父母不再送孩子去學校,墨西哥裔孩子很容易被認出來。我們該怎麼辦?家長們說。我們交的稅錢比他們提供給我們的教育和服務多得多。我們該怎麼辦?為什麼指控我們?指控我們什麼?我們在工作,我們在這裡是因為他們需要我們。美國人需要我們,否則我們也不會來。
站在從華雷斯到艾爾帕索的大橋前,胡安·薩莫拉帶著忘恩負義的表情回想起在康奈爾度過的時光,他不希望個人的傷心往事幹擾他的判斷,關於當時所見和所理解的善良的美國人民可能犯有的虛偽和傲慢。然而胡安·薩莫拉學會了不抱怨。默不作聲地,他學會了行動。在墨西哥,他不請求許可就去處理緊急的病例,跳過官僚主義關卡,他認為社會保險是一項公共服務,他不放棄艾滋病人、癮君子、流浪街頭的酒鬼,所有那些不斷擱淺在城市垃圾河岸上翻滾著泡沫的黑暗潮水……
「你當自己是誰?弗洛倫斯·南丁格爾supsmallid="filepos493355"/small/sup嗎?」
從很久以前,關於他的職業和同性戀傾向的玩笑就已經不再激怒胡安。他了解世界,也瞭解他的世界,他會區分多餘的——他是個基佬,是個庸醫——和必須的:減輕海洛因成癮者的痛苦,說服艾滋病人家屬讓病人死在家中,媽的,甚至是和流浪街頭的酒鬼喝上一杯龍舌蘭……
現在他感覺這裡是他該來的地方。如果美國當局拒絕為墨西哥勞工提供醫療服務,那麼他,弗洛倫斯·南丁格爾,將變成流動醫院,挨家挨戶,走村串巷,從得克薩斯到亞利桑那,從亞利桑那到加利福尼亞,從加利福尼亞再到俄勒岡,普及觀念、配發藥品、開處方、鼓勵病人、譴責政府的不人道……
「您打算在美國待多久?」
「我有到二○一○年的長期簽證。」
「您不能工作,知道嗎?」
「我可以治療嗎?」
「什麼?」
「治療,治療病人。」
「不需要。我們這裡有醫院。」
「會被非法移民佔滿的。」
「讓他們回墨西哥去。在那邊治療他們吧。」
「那樣會發展到無法醫治,不管是在這邊還是那邊。但是他們現在在這邊工作,和你們在一起。」
「應付他們對我們來說代價高昂。」
「要是你們不預防疾病,應付傳染病代價會更高。」
「您的工作不能收費,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