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賭

頭幾個月他們互致書信。他不太善於表達,但她會給他信心。他的自信曾經需要去刻意營造,就像在海灘上胡亂塗鴉,殘缺不全,一個浪頭就可能抹得一乾二淨。如今,認識了恩卡納,他感到他生活中的一切虛偽和荒唐都被漸漸拋在身後。但是如果他失去她,再也見不到她,就很可能會故態復萌。不得不伺候和應付愚蠢傲慢的客戶真他媽的見鬼,他們連看也不看他一眼,彷彿他是透明的。他粗暴無禮的言行又回來了,他的憤怒又回來了。從小,他就常常為他是自己、而不是想成為的人氣得直踹阿卡普爾科的路燈柱子。為什麼他們可以而我不行?這天晚上,在一家高檔餐廳門外,他情緒失控,做了同樣的事,用腳踹起停在那裡的汽車的保險槓來,其他司機不得不制止他。這一次他真的捅了大婁子,這輛車是x部長的,那輛是革命制度黨主席的,還有那輛是政府合作機構z買的……

幸運的是,就在那一刻,北方大亨、前部長萊昂納多·巴羅索先生從餐廳走出來,找他的司機。代泊司機告訴他,他的司機身體不適,把先生的車鑰匙留下就離開了。巴羅索也勃然大怒——不負責任者的國家!突然間,他在可憐的萊安德羅身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子,彷彿和一個停在那兒踹著路燈柱子等待客戶的可憐的旅遊車司機同病相憐,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多虧了這一巧遇、對比和認同,他平復了下來。他平復下來也是因為胳膊上挽著個完美的女人,一個長髮披肩、下巴上有美人凹的真正的性感尤物。巴羅索先生對那個女人唯命是從,這一眼就看得出來。她令他神魂顛倒,毫無疑問。

萊昂納多·巴羅索先生要求萊安德羅送他和兒媳回家,他十分滿意這位司機的駕駛技術、謹慎態度和外表,於是僱傭了他,用於十一月的西班牙之行。他在那邊有生意,他的兒媳將陪他一起去,所以需要有人為她開車。多疑的萊安德羅,在一陣興高采烈之後,開始懷疑,這個身材高大、有權有勢、無所不能的男人是否在他身上看到了一個無足輕重的閹人,可以在他忙於「生意」時毫無危險地帶著他的「兒媳」觀光。但他又怎麼會發牢騷呢。他收起了疑心,想著既然他的僱主信任他,那他為什麼不信任他們呢。

他的僱主。這與帶遊客觀光有所不同,這是一次提升,而且看得出來巴羅索先生是個強大的人,一位引人尊敬、當機立斷的老闆。萊安德羅毫無怨言,為這樣的人服務,可以享有尊嚴,心甘情願,並不感到低人一等。此外——他在飛往阿斯圖里亞斯的飛機上寫道——他將再次見到恩卡納。

你們打了賭,誰狠狠地揍小巴科一頓,就能贏得一張從鎮子去海邊的往返車票。儘管葡萄牙離埃斯特雷馬杜拉更近,但那是個說加利西亞語的國家,不太值得信任,那裡說話非常奇怪。而阿斯圖里亞斯,儘管更遙遠,卻是西班牙的海岸,就像自治區區歌裡唱的,是「親愛的祖國」。碰巧你的痞子朋友中,有個人的叔叔是長途車司機,能幫你們這個忙。他是巴斯克人,他理解這個世界以打賭的方式運轉,只以打賭的方式。就連公共汽車的輪子——他用哲人的腔調說——都是憑打賭事故有可能發生但可能性不大而轉動的。「除非一個司機跟另一個打賭要從馬德里到奧維耶多賽車贏了對方。」小痞子的叔叔笑著說。你毫不意外,要找到這位叔叔並請他幫忙,這裡誰都想不到打電話或者發電報,而是手寫了個便條,沒有復件,也沒有信封,通過汽車司機的換班送過去。因此,從你揍小巴科到所謂的去海邊過了那麼久,久到你幾乎輸了你贏的賭,因為又打了別的賭,這裡整天以打賭度日。一百張五比塞塔的票子賭小巴科在被你揍了之後不再出現在廣場上。二百張賭他會出現,如果不出現,一千比塞塔賭他離開了鎮子,兩千賭他死了,六個十分硬幣賭他躲起來了。你們去了傻瓜睡覺的那個閣樓門口。這裡一片死寂。門開了,一位身穿黑衣的老人走出來,黑色的帽子一直埋到他巨大的耳朵和灰色的連鬢胡上,鬍子有三天沒有修剪了,紮在他沒有系領帶的白襯衫領口上。他耳垂上毛多得像剛生下來的動物。一頭狼崽。你將這比喻留在了心裡。你的夥伴中沒有一個人喜歡你這個癖好,你的比喻,你的影射,你對言辭的興趣。石頭的語言,從月亮上掉下來,落在這樣一個國家,在這裡,最受歡迎的體育運動就是搬石頭。石頭的腦袋——但願什麼都進不去,除了一個新打的賭。打賭就像自由,是聰明才智,是男子氣概,這些都加在一起。為什麼這個服喪的老頭會從小巴科住的破房子裡走出來?小巴科死了嗎?所有人面面相覷,神情裡怪異地混雜著好奇、懼怕、嘲弄和尊敬。真想打個賭來解開疑團啊!頭一次,你每個朋友的眼神都顯得疏遠。這個令人敬畏的男人,身處貧寒之中,卻威嚴十足,在你們每個人身上激起了各不相同、出人意料的態度。頭一次,你們不再是那個在夜晚一同獵食的年輕的狼群。笑聲,尊敬,還有懼怕。小巴科死了嗎?所以這個出現在傻子家的石頭般的老人是在服喪?賭兩千比塞塔?當你對他們說這個賭無效,因為沒辦法知道小巴科不再去廣場是不是因為他死了,他家裡在服喪,因為這裡所有的人都永遠在服喪,大家都沉默了。你們沒發現嗎?在這個鎮子上,喪事持續不休,總是有人死去,總是有。還會有更多——服喪的老頭用雷鳴般的聲音說。讓我們來瞧瞧,你們是不是隻會打一個毫無還手之力的孩子。讓我們來瞧瞧,你們是不是有膽量有尊嚴的男子漢,還是像我猜測的那樣,是一群狗屎無賴娘娘腔。老人說完這些話,你感到你的生命已經不再屬於你,所有的計劃都將轟然倒塌,所有的賭都將合為一個。

恩卡納沒有想到會再見到萊安德羅,她猶豫了。她不打算改變模樣,也不打算改變生活,就讓他到她的世界裡來看她吧,就像平常一樣,做著她為賺取麵包而做的事。哭泣的麵包,她提醒自己,在這片土地上,新娘的麵包是哭泣的麵包。

他已經知道該去哪裡找她了。從四月到十一月,從早上九點到下午三點。其他時間裡,洞穴關閉以避免壁畫損壞。呼吸、汗水、男男女女的肚子,一切給與我們生命的東西,都會奪去洞穴的生命,消耗它,腐蝕它。鹿和野牛彩繪,木炭畫的馬,巖洞的氧和血液,都遭到人類的氧和血液致命的攻擊。

有些時候,恩卡納會夢見那些兩萬五千年前畫下的野馬。在冬日裡,當洞穴對公眾關閉,她想象它們被封鎖在寂靜與黑暗中,等待著春天到來重新奔跑。飢餓、失明和愛使它們瘋狂。

她是個簡單直白的女人。也就是說:她不對任何人講她的夢幻。對到這裡來的遊客,她只是簡短地說:

「很原始。這非常原始。」

十一月的那一天,大雨如注。洞穴不久後就要關閉。為了到那裡去,恩卡納穿上了橡膠靴子。從她家到洞穴入口的路是一條泥濘陡峭的小徑,淤泥一直沒到腳踝。她用一塊粗糙的頭巾蓋住頭,但幾縷淋溼的髮絲還是貼在她臉上,她只得閉上眼睛,不停地用手抹臉,彷彿在哭泣。她身上穿的夾克衫不防水,是一件兔毛領外套,而且味道很難聞。大裙襬蓋住另外兩層襯裙,使她像個層層包裹的洋蔥。她穿了好幾雙羊毛襪,一層又一層。

那天早上沒有一個人,她白等了。山洞很快就要關閉,人們不再來了。她決定自己進去,同馬上要進入冬眠的洞穴道別。沒有比這更好的告別方式了,她將自己的手放在另一隻幾千年前在石頭上留下的掌印上。很奇怪。那個掌印呈肉色,赭黃,恰好和恩卡納西翁·卡達爾索的手一樣大小。

這個想法令她激動。她很高興地發現,儘管過了那麼多個世紀,一個女人的手仍可以和另外一個女人的手完美契合,也或許是一個男人的手,一個丈夫,一個兒子,他們早已死去,卻活在這石頭的遺產裡。那隻手召喚恩卡納,索求著她的溫暖,為了不徹底死去。

女人尖叫起來。另一隻手——有生命的、火熱的、長繭的手——落在了她的手上。在那兒留下掌印的那位死者的靈魂回來了。恩卡納轉過臉,在微弱的光裡看到了她墨西哥男朋友的臉,她的男朋友,沒錯,是萊安德羅·雷耶斯,他握著她的手,就在這裡,這個不只她,還有她的國家、她的過去、她的先人,生活著、脈搏跳動著的地方。他會接受她本來的樣子嗎?在她本來的地方,而不是在一次去墨西哥觀光旅行的——她想到在雜誌上看見過無數次的詞——「魅力」之中?

他並沒有強迫你們。大家都隨時準備接受賭博,你早就料到了,你成長於斯,你和你的朋友們生活於斯。然而在小巴科居住的閣樓意外迎接你們的這個近乎超自然的生靈,押下了一個極高的賭注,他的挑戰危及你們的生命和尊嚴。彷彿童年和當下青春期的所有歲月都跌落而下,像一條突如其來狂湧的瀑布,抹去過往的一切,所有的放肆、嘲笑、彼此之間的殘忍,特別是強者對弱者的殘忍,都熔鑄成一刃尖銳、刺眼的銀質刀鋒。沒系領帶身穿喪服的男人在對他們說,不跨過我向你們提出的這致命的一步,就休想在這大地上再跨出一步。

其中一個小痞子想要攻擊他,這個耳朵長滿毛髮的漢子像抓只蟲子一樣把他拎起來,撞在牆上,又將另外兩個想挑釁的人的腦袋猛地撞在一起,發出一聲空洞而結實的巨響,撞得他們呆若木雞。

他說,他是小巴科的父親,兒子痴呆不是他的錯,但沒有作任何解釋。同時他也是他們中間一個人的父親,他用不溫不火卻令人膽寒的語氣說著,目光掃過九個小混混,其中兩個沒了知覺,還有一個背靠著牆癱在地上。他露出僅剩的兩三顆發黃的長牙,說他不打算說出他是誰的父親,因為他打算只選一個人,那個打了小巴科的人。那個人是他要指認出來的,他要和那個人來一場男人之間的決鬥。

「如果願意的話,你們可以打賭,我和你們誰的母親上過一次床?在你們膽敢再動我的兒子小巴科一個手指頭之前好好想想,想著他是你們其中一個人的弟弟。」

他沒有說傻子活著還是死了,重傷還是已經康復,他幸災樂禍地看著九個「狗孃養的」的表情,而他們在所有的選擇之中最想要的卻是打賭。他用眼神讓你們閉嘴,他的眼神命令著:那個毆打了小巴科的人給我站出來。

你向前邁出一步,雙臂抱在胸前,感到從你髒兮兮沒了釦子的襯衫中間露出來的胸毛,突然間蓬勃生長成一片雄性叢林,十九歲的你的榮譽領地。

大漢看你的眼神既不含仇恨也沒有嘲諷,只有嚴肅。他上星期剛從監獄裡出來,說著這些話,他卸下了武裝,但也同時解除了你們的武裝,他有三件事要對你們說。第一,舉報他毫無用處。你們很蠢,但是想都別想。他保證會像弄只蒼蠅那樣弄死你們。第二,在他蹲監獄的十年中,通過土地、軍人撫卹金和遺產總共攢了一百萬比塞塔,算得上一筆財富。現在他要拿它來賭,押上它,押上他所擁有的一切。

你的夥伴們望向你,你感受到背後他們愚蠢、顫抖的眼神。賭什麼?他們羨慕你。一百萬比塞塔,可以在很長時間裡活得像個國王了。用來生活,或者改變生活,用來隨心所欲。在你身後,所有人還不知道打的是什麼賭就已經接受了它。

「我們將穿過洛斯瓦里奧斯·德拉盧納隧道,那是最長的隧道之一。我從北邊出發,」他用致命的鄙夷看了你一眼說,「你從南邊出發。每人開一輛車,但是都逆行。如果我們兩個都毫髮無損地出來,我們就把這錢分了;如果我沒能從隧道出來,錢歸你;如果你沒出來,錢歸我;如果誰都沒出來,就由你的朋友們分。看看命運怎麼決定吧。」

萊安德羅小心翼翼地摘掉她的頭巾,捋了捋她潮溼的頭髮,貪婪地親吻她被雨水打溼的臉頰,不施粉黛,比在庫埃納瓦卡時看起來皺紋更多了,然而是她的臉,而此刻也是他的。

晚些時候,躺在恩卡納的簡陋床鋪上,他們抱在一起抵禦十一月的寒冷,這有滋有味的寒冷呼喚著赤裸的肌膚之親。在一席厚厚的羊毛毯子下,在一團燃燒的爐火前,他們互訴衷腸。她說她熱愛自己的工作和家鄉。她承認什麼也沒有期待。真的很久沒有人大費周折地來看她了,她笑著說。他是很久以來的第一個。她不想知道會不會有第二個。不,不會有了。在此之前,露水情人也有,她不是修女。但是真正的愛情,真誠的愛,只有這一次。他可以信賴她的忠誠。所以她才會告訴他這些。

在恩卡納懷中,萊安德羅越來越感到已經不必再有任何偽裝,不自信和虛張聲勢的時日漸漸遠去,他再也不會說「我們都是倒霉蛋」,從今往後,他會說「我們就是這個樣子,但是在一起,我們會越來越好」。

她把關於洞穴的夢講給他聽,她從未對任何人提起過。把那些馬獨自留在那裡可真讓人傷心,它們在黑暗中凍得要死,從十一月到四月,沒有目的地奔跑著。他問她敢不敢離開家鄉,來墨西哥生活。她說了無數次「願意」,伴著一次次的「願意」親吻了他無數次。但是她警告他說,在阿斯圖里亞斯,新娘的麵包,是哭泣的麵包。

「你讓我覺得像是換了個人,親愛的恩卡納。我不再和全世界過不去。」

「我還以為要是你在這兒見到我,在這泥坑中間,灰頭土臉的,你就不會再喜歡我了呢。」

「讓我們一起變老吧,你說呢?」

「好。不過我更願意我們在一起永遠年輕。」

她把他逗笑了,沒有難為情,沒有大男子主義,沒有糾結,也沒有怨恨或猜疑。她溫柔地拉起他的手,就像是為了不再提起從前的萊安德羅,對他說:

「好了,我都明白了。」

她曾害怕他會失望,在這裡,在她的世界裡見到她,就像現在這樣,肩上披著毯子,腳上穿著羊毛襪子,踩著厚底木屐去撥旺爐火。他記得的是庫埃納瓦卡的甜蜜,她熱烈的香水,而現在他身處這個踩著高蹺的國度——穿木屐的人,撐著木樁的房子——就在她生活的地方,一座建在木樁上的糧倉,以便隔絕潮溼、淤泥和傾盆大雨,或者說「大水災」,正如她對萊安德羅說的那樣。

他邀請她到馬德里去過週末。他的老闆巴羅索先生和兒媳米切琳娜女士飛到羅馬去了。他想領她轉轉,帶她看西貝萊斯廣場,格蘭維亞大道,阿爾卡拉街和麗池公園。

他們彼此相望,無需言語便默契在心。我們是兩個孤獨的人,而如今我們在一起。

一身黑衣、黑帽子壓到滿是毛髮的耳朵上的老人駕駛著一輛小麵包車,他從不看你。他只需要確定你和他一起來,並履行你那一方的賭約。

他不看你,但卻對你說話,彷彿只有他的聲音承認你,而他的眼神絕不。他的聲音讓你害怕,你更容易承受他的眼神,無論那雙眼睛多麼可怕、多麼鐵面無情,足以將人囚入牢籠。你胸中有種從未想過的東西對你說話,彷彿在那裡,在你被禁錮的氣息裡,你可以和你的監獄看守對話。這個囚徒剛剛刑滿出獄,馬上就將你變成了他的囚徒……

你和你的朋友也不對視,害怕目光會冒犯彼此。眼神的接觸是最可怕的,比手、性和皮膚的接觸更危險,必須要避免。你們是真正的男子漢,因為你們從不對視,走在鎮子的街上,眼睛盯著鞋尖兒,或是周圍的人,總是用醜陋、蔑視、挑釁、嘲弄和不自信的眼神看他們。然而小巴科看了你,他直視你,怕得要死,但卻直視著你,這一點你不能原諒他,所以你對他拳腳相加,狠狠地毆打了他……

一百隻、兩百隻桃色的鹿從埃斯特雷馬杜拉的土地上穿梭而過,彷彿是在尋找最後一隻來壯大它們的隊伍。老人望著它們,對你說,不要看鹿,看上面,看那些盤旋的禿鷲,它們已經在等待著一隻鹿出事……

「還有野豬。」你沒話找話地說,只是為活躍一下同傻子小巴科的父親,這位行刑人和復仇者談話的氣氛。

「那些東西是最差勁的,」老人答道,「它們最怯懦。」

他說,老野豬在下水之前,會讓小豬崽和母豬走在前面,讓年輕的公豬和母豬到前面去,然後靠著風和嗅覺的指引通知老野豬中途沒有障礙,可以去喝水了。這時候,老野豬才會下水。

「走在前面的年輕的公豬被稱為持盾侍衛,」老人說,先是一本正經,然後忍不住大笑起來,「年輕的持盾侍衛是被獵殺的,死去的。而老野豬隨著變老知道得越來越多,任憑小豬崽和母豬去為它們犧牲……」

終於,他再次轉頭看你,兩眼通紅,燃燒著,像重新燒旺的火炭,在所有人都以為熄滅的灰燼中央的最後一塊火炭。

「野豬老了就變成灰色,只在夜間出沒,當小豬崽已經被獵殺,或者活著回來告訴他們道路已經掃平的時候。」

他由衷地大笑起來。

「它們只在夜間出沒。隨著時間變成灰色。它們的獠牙變了形。老野豬,歪斜的獠牙。」

他收起笑聲,將一隻手指放在牙齒上。

他在隧道這頭為你僱了輛車。他無需對你說他信任你的誠實,讓你一個人去另外一頭。穿過隧道需要十四分鐘。他會計算你從隧道出去的時間,十五分鐘後,你將掉頭重新進入隧道,而他,將開始逆行進入隧道。

「再見了。」老人說。

他們出發了,公路穿梭在夾雜著發電站濃煙的山巒霧靄之中,路旁是廢棄的煤坑,在大地上緩緩癒合。孩子們在踢足球。老婦人們躬身在菜地裡。混凝土、鋼筋、水泥塊和護土牆逐漸剷平泥土,開闢出公路和一連串貫穿與征服坎塔布里亞山脈的隧道。這是一條平坦光潔的公路,萊安德羅一隻手駕駛著老闆的賓士汽車疾馳其上,另外一隻手緊握著恩卡納的手。她讓他開慢點兒,天哪,別嚇她,此行是為了活著到馬德里。但是他也沒有辦法,無論她怎樣軟化他,那些生猛的習慣和反應也不會一夜之間改變,何況賓士車的響動彷彿貓打呼嚕,在公路上滑行猶如黃油抹在麵包上,駕駛這樣的一輛汽車是種享受,他微笑著說。這時,他們駛入了漫長的洛斯瓦里奧斯·德拉盧納隧道,將守護他們的白雪皚皚的山峰和薄霧繚繞的風景拋在身後,萊安德羅開啟貓眼似的車燈。他們後面跟著一輛破舊的小麵包車,由一個黑衣男人駕駛著,他黑色的帽子蓋到大耳朵上,灰色的鬍鬚紮在沒系領帶的白襯衫領子上。他抓撓著毛茸茸的耳垂,小心翼翼地避免變到左道去,將自己暴露在勢必撞車的危險之中。最好還是安全地遠遠跟著那輛掛著馬德里牌照的高檔賓士汽車。他哈哈大笑,榮譽留給那些蠢貨去吧,他要為他可憐的兒子報仇。

你將車速開到九十邁,羞愧地想著,這麼做是為了讓路上的警察把你攔下來,阻止你進入前方的隧道。從酷熱的陽光下突然間鑽進隧道中撲面而來的濃煙黑霧裡,你一陣暈眩。你堅決地駛入左車道,逆行出發,對自己說,你就要離開這石頭的村莊,石頭的語言了,這比去美洲還要好,這才是做真正的人,做自己,冒險去贏一筆賭注,什麼賭注?一百萬比塞塔,一下子,你以身涉險,但走運的話,你一下子就會發財,看看好運會不會眷顧你吧,如果現在不賭,就再也沒有機會了,好運和命運一樣,一切有賴於一場豪賭,這和做鬥牛士沒有分別,只不過朝你猛衝過來的不是公牛,而是一對亮著的燈,無論對你,還是對駕駛對面那輛車的人來說,都明亮刺眼,像兩隻發光的牛角——你又打了個賭:是那個狗孃養的老頭,他狗孃養的兒子的父親嗎?誰?是誰?你將要給一個大大的石頭擁抱的人是誰?你也頂著你發光的牛角,就像那些托起西班牙和美洲所有聖母的公牛。在你撞向那個迎面而來,行駛在正確方向上的汽車時,你想到了一個女人,想到了聖母的麵包,全世界新娘的麵包,哭泣的麵包,化作了石頭的哭泣的麵包。

在鬥牛表演中,鬥殺成功且得到觀眾好評的鬥牛士可獲贈牛耳和牛尾。

「恩卡納西翁」(encarnación)在西班牙語中意為「道成肉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