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三個在裡間坐下來,他找出杯子,倒了滿滿三杯,他自己拿起來便開始喝。我和泰迪也不管不顧,跟著他一起喝起來。然後聽到他喊,喂,你喝那麼急幹嘛,哎喲,慢慢喝,青稞酒的後勁挺大的呢。
有多大,我還沒領教,只是覺得味道挺好,清香甜爽得很。那天索朗店裡的客人不多,我們就在隔間說話,中間來了幾位他的朋友,一個藏族男孩、一個四川大叔和一個北京女孩。索朗像是和我熟識很久一樣,向他們介紹,並強調說我是一個很特別、很好的女孩子。我聽了,竟破天荒地有些不好意思起來。
坐了些時間,我們起身和他們告了別。索朗有些失望,說本來晚上想請我去跳鍋莊舞喝青稞酒的,對此我很抱歉,應允第二天晚上再去。從索朗店裡出來,我和泰迪叫了輛三輪車去拉薩河瘋玩了一個下午。
因為定下了回去的日子,認識的那些可愛的人只要還在拉薩的,都來電約著聚聚。然後就有了一晚上四個場子的聚會。先是一木夫婦、老孟、泰迪他們,飯沒吃完又去了在拉百認識的阿桑那裡,之後是小臧,再是去「塵埃落定」客棧的丁丁那裡。小臧一聽說還要去「塵埃落定」,覺得不放心,一定要陪行。我說你要去那就去吧,其實都是一些很單純的人,哪有那麼多的不放心。小臧說還是小心點好,畢竟你一個女孩子出門在外的,什麼都得當心點。小臧的話我自是明白的,只是我不願意對誰都充滿著防備,想想這樣的人生,該是多累。
你嘗試過把五斤的酒桶碼一排的陣勢麼?我有。就是在「塵埃落定」。一群亮烈飛揚的人,肆無忌憚地說笑,那種感覺,真真叫作痛快。大碗大碗地喝酒,大聲說話,大聲笑。人和人之間沒有距離,心和心之間沒有防備,那是一種徹頭徹尾的信任和相擁,在這個被稱為高原的地方,我第一次覺得人生是這樣的愜意又滿懷豪情。
丁丁說三進藏區,直到留下來,從來沒有見過像我一樣肯無條件相信別人的人,他說他想把我當作一個可以牽掛的朋友。不知道是酒喝多了,還是離別的愁緒渲染,丁丁在說了很多很多話之後,伏在我的肩頭哭了。他說你要一直這麼快樂,他說他會一直記著我,記著那個大碗喝酒、肯無條件相信一個萍水相逢的人的我。他把他頸上的念珠摘下來說要送給我,說它會保佑我一生安康幸福。我沒有收,因為我知道那串沉重的念珠對於他的意義,但我把他的祝福牢牢記在了心裡,記著這個在他人眼中放浪不羈的男子內心有多麼赤誠。
之後老孟和泰迪不放心,終究還是趕了過來。夜已經深了,等我們走出「塵埃落定」的時候,熱鬧的八廓街已經安睡了,大昭寺門口磕長頭的老人還在,只他一人,俯身長跪。記得,剛來到這座神聖之城的時候,我也如此過,一顆心安詳又溫暖。
天亮之後,我和老孟坐上開往北京的列車。泰迪則一早去了日喀則。
如今,看到索朗的訊息,一顆心瞬間便飛向了千里之外,那些曾行走在我生命中的人,那些曾給我溫暖和感動的人們,我都記得。他們淳樸、可愛,他們擁有最善良的心,還有最寬廣的胸懷,他們給予陌生的我以最溫暖的問候和接納,一如魯朗小鎮裡那位聽不懂語言的阿婆,當她用乾枯粗糙的雙手撫摸我的那一刻,卻能給我一種踏實的溫暖,她讓我明白,只要我真心和這個世界相擁,真誠和所有相識或者不相識的人相擁,那一刻的我們,就是無限富足和豐滿的。
謝謝你曾如此看重我
開始整理書籍。想著要再送自己一個書櫥。
閱讀,是跟著年齡一起成長的夥伴。彷彿只要聽著那些老舊的、發黃的紙張清脆作響,內心便自有一片清明。
很多很多年前,我還在校園裡。他說,等哪天,把自己寫成書贈我。
那年,我是十四歲的中學生,他是三十不到的青年老師。
在很多老師眼裡,彼時的我是個古怪的學生。上課愛走神,看到教室外面有什麼稀奇的事情發生,便不受控地去湊個熱鬧。一天八節課,總有那麼幾節是在酣睡中度過的,被老師罰站,站著亦能做一小段的夢,老師無法,只好作罷。好在,靠著一點小聰明,成績還不算太差,縣裡幾所中學選尖子生比賽,我還有幸列在其中。
而他不同。唸書期間,他是唯一一個不覺得我怪的老師。他原諒我在他的課堂上神經質地跑出教室站在空曠無人的操場上看突然起來的火燒雲;他原諒我在下雨天聽到上課鈴響卻依舊邁著小碎步慢慢行走;他原諒我洋洋灑灑萬字寫成的《論義務教育》害他被校長批。
儘管如此,他也只是說,以後上課儘可能專心一些,你很聰明,不然可惜了。
他用了「儘可能」,沒有像那些年紀大的老師們那樣嚴令呵斥。這讓我很感激,在後來的學習生涯中,我雖然還會犯一些錯誤,但開始有了些羞愧之心,並努力地想要改之。
他教我們語文,寫得一手工整漂亮的粉筆字,普通話講得極好,這在那時的農村來講,很是難得。在那個不識愁滋味的年紀,我是個不折不扣的武俠迷,在課堂上見縫插針地沉迷於武俠小說所描寫的快意江湖中,但對於正兒八經的文學,卻是沒興趣的。
他說我是個很有寫作天賦的人。他說得極其認真,可他哪裡知道,小學三年級寫日記,我通常不及格。我不會那些繁瑣的遣詞造句,也不太明白語法該如何安排,標點符號更是我的死穴。猶記得四年級的語文老師對我說的話,他說,你的句子裡總是沒有主語,你總把逗號、句號、冒號、歎號用得一塌糊塗。我辯駁,我已經是講述的人了,為什麼還要一再表明呢;再者,一句話我認為我講到那裡該停止了。他聽了,一臉悲憫地看著我這個冥頑不靈的孩子,搖著頭揹著手走了。我清楚地記得他的腳步很沉重,他的嘆息重而長,一下一下地,影子都沒了,嘆息還在。
我把這話說給他聽,他笑。他說,每句話都有它的意境和背景,自己明白的,不代表他人也懂。
他推薦很多他喜歡的書給我看,那時候,我能接觸到的一些所謂的文學書——《簡·愛》、《飄》、《茶花女》、《吉檀迦利》、《七片樹林》、《夜鶯頌》、《呼嘯山莊》等,幾乎都出自他那裡。從此,我和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結緣,開始知道了大仲馬、小仲馬、莫里哀、濟慈、葉芝、泰戈爾、夏洛蒂、莫泊桑和艾米麗等文壇巨匠。
曾一度,我認為他是最懂我的人。
只是後來,山高水遠,資訊渺茫,再也無緣相見。我想,他終是讀不成我的書了,我也終不能成為他期望的樣子。
「當你老了,頭髮花白,睡意沉沉,
倦坐在爐邊,取下這本書來,
慢慢讀著,追夢當年的眼神,
那柔美的神采與深幽的暈影。
多少人愛過你青春的片影,
愛過你的美貌,以虛偽或是真情,
唯獨一人愛你那朝聖者的心,
愛你哀慼的臉上歲月的留痕。
在爐柵邊,你彎下了腰,
低語著,帶著淺淺的傷感,
愛情是怎樣逝去,又怎樣步上群山,
怎樣在繁星之間藏住了臉。」
這是他最後送我的《葉芝詩集》裡的一首詩——《當你老了》,我曾搜遍所有的譯文,獨獨愛著冰心這一版,這些句子那麼柔那麼軟,念上一句,整顆心都是酥軟溫暖的。這些字,我反覆咀嚼,純熟於心。這本詩集現在躺在老書櫥底層的抽屜裡,書皮有些水漬,泛著些許的黃,就像那些看不清的歲月,漸行漸遠,只留下一丁點兒不明瞭的念想。
其實,他還送過我一些書,一些我偏愛的詩集和散文,遺憾的是,那些記錄著我青澀時光的書,隨著我的不斷輾轉和遷移,也一路散落了。以至後來想起,總覺得每個回憶的角落裡都有「遺珠」。
我想,如果還有機會遇見他,我會向他說聲謝謝。這是我十幾年前就該說的話。我要謝謝他為我開啟的那扇書香之門,通過那扇門,我才得以看到世界的廣闊與遼遠。我才瞭解在文字的千變萬化中珍藏的那些感動和震撼。真的,如果能夠重逢,我想對他說,謝謝你曾如此看重我,雖然我不能將自己寫成書贈予你,但於我而言,卻早已經是了。
穩穩的幸福
去梵淨山時,在老金頂遇到一位老人在中途休息,我看他臉色不太好,便上前問候。他說沒什麼大礙,就是心慌的老毛病犯了,歇息一下就好。我怕老人一個人會出點什麼問題,便和他一路照應著前行。
途中,我們邊走邊聊,一路上,聊的話題很多,聊行走,聊生活,聊短淺的人生,也聊人生的不如意。很多時候,人都有一個通病,一些很私密的話,跟親近的家人或是很好的朋友都不能傾訴,卻總能對一些萍水相逢的人,說個仔細。
老人就是這樣,那些積壓在他的心裡太多太久的話,終於找到了一個出口,在我這陌生人面前,他毫無顧忌,他想說了,他覺得那些話再不說,就要把他的心擠破了,所以,他說給了我。
他說他在國企工作,現在退休了。他說他身體不太好,幾十年的應酬推杯換盞,生活水平推上去了,可身體卻滑了坡。他說這些話時嘆著氣。他說他羨慕我,能在最好的年紀做最想做的事。他說這是一種幸福。我永遠記得他苦澀的笑容,把臉上的滄桑堆積到或橫或豎的皺紋裡,看了,讓人心酸。
他說他是從山村裡走出來的孩子,辛酸艱難的童年生活在他心裡留下的烙印,讓他對大都市有著近乎狂熱的渴望,所以,大學畢業後他想盡一切辦法留在了城市。為了能夠擁有更好的生活,年輕時候的他可謂拼盡了全力。可是到底怎樣的好才算是好呢?他沒有問過自己,只是覺得還可以更好。於是,他拼命應酬,拼命找機會升遷。就這樣拼命追,拼命趕,等到他抬頭看時,才發現曾經的一頭黑髮不知在什麼時候變白了,從前光潔的臉上佈滿了深深淺淺的皺紋,那個在他臂彎裡小鳥依人的愛人也老了,兒子也循著他的路子奔前程去了。彷彿,這是他要的生活,彷彿,又不是。他說,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奔了大半輩子,圖什麼呢?
是呢,圖什麼呢?他說前兩年他的老伴走了,兒子忙,也顧不上他。和老伴生活了幾十年,他都沒有陪她出來看過外面的世界,他說老伴在世的時候,總唸叨著想和他一起出去走走,他答應過許多次,最後都因為工作忙成了泡影。再後來,老伴年紀大了,身體也不好,這樣的要求她再也沒有提過。老人說著,嘆息連連,眼眶也泛起了紅,他望了一眼遠處綿延的山,再嘆,如今退休有大把的時間了,可是她卻不在了。
聽著老人的話,看著他唏噓的表情,我感到很難過。
史蒂芬曾說過,我到過許多地方,發現世上許多人的生活比我們簡單得多,然而卻能體現他們自身的價值,更平靜、更悠閒。自然的生活原本是簡單的生活,但是,我們的文化鼓勵我們競爭,讓我們一忙再忙。我們已經看不到窗外的陽光,聽不到樹林的鳥鳴聲音,甚至無法一心一意地去做一件小事情。
在現實生活中,如老人一般的人也有很多吧?他們奔忙,他們苦熬,他們想著等將來生活好了,他們可以做很多從前想做卻做不到的事情。只是,他們沒想到,等到他們認為所有的條件都已經達到的時候,人已經不是那個時候的人,夢也不是那個時候的夢了。時間總會在無聲無息中帶走很多東西,或者改變很多東西,人年輕時,怎麼也不會想到,所謂的幸福生活和自己的內心希冀會有這樣大的差距。
從老金頂下來,我們在木屋告別。臨別前,老人請我吃了頓飯,他說,有時候覺得自己很失敗,現在連和自己最親的人吃頓飯都成了不可能的事。
我看著他囁嚅的嘴唇,很心疼他。我不知道當自己老了,會不會和他一樣,一個人爬山,一個人走路,一個人看風景。揹著背包走的那一刻,他把相機掛在我的脖子上,他說,孩子,如果你想做一件事的時候,一定要馬上去做,這日子,一晃眼就過去了,不等人啊!
是啊,不等人。所以,如果想做一件事,就莫要再耽擱。
從梵淨山回來後,心,突然就變得安分了,每日都陪在父親母親身邊。似乎,遠方的好風景,再也不能誘惑我半分。
那段時間,父親愛上了吃核桃,因為我的一句話。我說,老頭,你的記性不太好了,應該多吃些核桃健健腦。結果,核桃成了他每日的消遣食品,咔咔敲擊的聲音在平淡的日子中奏成了一支旋律,很溫暖,很幸福。我在一邊看著,心裡歡喜,對梟說,我是認真的,突然就哪兒都不想去了,只想這樣一直看著他們,陪著他們,你看,他們都這麼老了,需要陪著。
我說的都是心裡話,是真的哪兒都不想去了,就想待在家裡安安靜靜的,看著父親的笑,刻在眼角的皺紋中,聽著母親的唸叨,暖暖的竟再也不覺得吵。
陽臺的陽光那麼充足,照在身上暖暖的,我可以煮上水,溫一壺老頭最愛喝的老水仙,敲開幾顆核桃,說一些家長裡短的話。偶爾給父親捶背揉肩,洗腳剪指甲;聽母親唸叨家長裡短,生活抱怨。日子就這樣,過得恬淡舒緩。總是醒得很早,睡得很遲,總是覺得有很多很多的話說不完。
梟嘲笑我,說我這次回來像是變了個人似的,越來越愛膩歪人,越來越愛撒嬌。弟弟也跟著起鬨,一言一語地數落著我的孩子氣。父親和母親聽了他倆的話眼裡眉間全是笑,笑得一臉的滿足和驕傲,彷彿,他們是這世間最幸福的人一般。而那一刻,似乎也確實如此。
我是變了,變得那麼迫切,想把所有的日子就那麼穩穩地度過,趁父母身體還硬朗,趁我們還年輕,一起把日子過得更溫暖更親密些。
有一天,我把那位老人的事情說給了梟和父親聽。父親竟聽得一臉淚。他說,折騰大半輩子想要好生活,他哪裡知道,真正的幸福生活,是不會那麼累的。
父親的話很樸實,他從來不會教我們什麼大道理,但他總能用生活教給他的經驗來告訴我們,怎樣能讓自己生活得好一點兒。父親總說,小孩子做小孩子的事,年輕人做年輕人的事,等老了,就只做老人的事就好了,這樣,人的一輩子才能過得穩當,穩當了,人也就幸福了。
每一次眼淚的滴落,是為了讓笑容更加溫暖
以前混驢友論壇的時候,認識幾個做過支教的朋友,看他們拍的片子,記錄的日子,心裡總會覺得沉甸甸的。喻然是我在驢友圈最早認識的做過支教的人。2003年,她去廣西旅遊,回來的車上聽人說起了一個叫永順的地方,心裡很好奇,當下就下了車,決定走去看看。
這一看,讓喻然脫胎換骨變了一個人。喻然說,太苦了,是你想象不到的苦。我在想,這世上到底有什麼苦是我想象不到的。直到,她給我看了那些片子,我才瞭解她說的那種苦是怎樣的一個境地。山裡的孩子沒有衣服穿,一年到頭幾塊破舊的布片搭在身上,一家人連床像樣的鋪蓋都沒有,一間土屋,三代人住。五六歲的孩子,赤著腳揹著竹簍去山上挖筍摘野菜,山路難行,一下雨,很多孩子深一腳淺一腳的,不知道什麼時候就被地上的樹根絆住腳跌倒,身上被山石颳得青一塊紫一塊。可他們不哭,拍拍身上的土身上的泥,把竹簍重新往肩上一背,繼續走。他們知道,家裡還等著他們挖的野菜做飯呢。
喻然說,村子裡的孩子上學,要經過一條河,河水很深很渾濁,孩子們坐一艘破舊的船,搖搖晃晃地到對面去讀書。唸書的學校是座很破的木頭房子,一下雨就漏水,一颳風就搖晃,但是孩子們卻很知足,他們會仰著頭,笑著說,我們有書讀呢。
聽喻然哽咽著,我的眼睛也跟著發燙。我彷彿看到了那些可愛的孩子,揚著一張天真無邪的臉,眼睛裡裝著太陽般的笑,他們說,我們有書讀呢。
幾年前,我去湘西的麻衝鄉,一個景色很美,人的生活卻很落後的山間村落。村裡幾乎沒有什麼壯年勞力,都是一些孩子和老人。老人們說,年輕力壯的都出去謀生活了,就剩下家裡的孩子都跟著老人過活了。老話常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可在相當一部分的山區,靠山是吃不著山的,受自然條件的影響,很多山區的家庭都很貧窮,有的家庭年收入還不到2000元。2000元啊,有多少城市孩子一個月的生活費都不止這些,但對山區孩子來講,這是他們一大家子一年的收入。
「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在山區,幾歲的孩子就開始去地裡幹農活,去山上砍柴,洗衣煮飯做家務,家庭生活的窘迫使得他們早早就體會到了生活的艱辛。
在麻衝,很多人家是沒有院牆的,也沒有瓦房,只有兩間石頭房子,有的甚至一家數口人常年擠在一張床上睡,因為他們沒有多餘的被子。其居住的房子,陰暗潮溼,一推開門,發黴的味道很重,像是多年無人居住。很多孩子一年到頭只能穿著一件幾經縫補已經看不出樣子的衣服,尤其是到了冬天,因為沒有禦寒的棉衣,他們的腳上手上臉上都起了凍瘡,有的甚至開始腐爛,不小心碰到了,就會流出濃黃的膿水來,讓人看了,心都揪得慌。
由於學校離家很遠,天矇矇亮孩子們就要起床,然後帶著一天所需的食物出門。家遠的孩子通常要走一個多小時崎嶇不平的山路,才能到達學校。有的山路狹窄,在雨水多的季節,經常會有泥石流和塌方的危險,走在這條路上的孩子,就像在鬼門關徘徊一樣,孩子和家長每天都提心吊膽的。我曾問過其中的某些孩子,冒這麼大的危險去上學,害不害怕,有沒有想過放棄。孩子們仰著一張紅撲撲的小臉堅定地回答說不怕,不放棄。他們說能讀上書就已經很開心了,他們說比起沒書讀的孩子,他們是幸運的。
當我聽到從他們口中說出的「幸運」二字時,我的心有種無法形容的震撼。這種隨時都在和死神擦肩而過的「幸運」,飽含了多少艱辛和心酸。走了那麼長的山路到學校,當他們坐在用石板和木板搭建的簡陋教室中朗誦課文時,他們臉上所洋溢的那種滿足和驕傲的笑,是那樣的光彩照人。儘管他們每天中午只能吃黃豆蒸飯,或者水煮土豆。家庭條件不好的學生甚至連這樣簡單的午飯都吃不上,下午只能餓著肚子上課,然後再走一個多小時的山路回家。
而他們的學校,在一間破舊的青磚房裡,窗戶用樹枝和硬紙殼擋著,大大小小的孩子擠在一起,五個年級劃分成五個區域。任教的是一個二十多歲的男生,男生很瘦,臉黑黑的,毛線衣上有脫落的線頭和補丁。看上去,根本不像是他那個年齡的人。我去的時候,他們正在上課,男生握著書本領讀,他的聲音很好聽,他臉上的笑容一直都是輕輕的,很溫暖,讓人看了很安心,他用他安心溫暖的笑容,一一看著那些衣衫破舊的孩子,如同在看他心愛的戀人。
我在那個山村住過兩宿,在一家一進門就看見正面的矮牆上晾曬著破舊被褥的人家。這個家裡住著一家三口,一個十歲的女孩和她白髮蒼蒼的奶奶以及年幼的弟弟。聽奶奶說,女孩學習特別好,很能幹,也懂事。女孩的父母常年在外打工,家裡的一切都要靠她打理,照顧年邁的奶奶,看護年幼的弟弟。每天天不亮她就起來做飯,把一家人的早飯和午飯一起做好,照顧著奶奶和弟弟把飯吃完,自己匆匆吃上兩口就趕快出門,因為她要趕著和其他孩子一起走著山路去上學。下午四五點鐘放學後,她第一個衝出學校往家趕,她要趕回去給奶奶弟弟做晚飯,她還要抽出時間洗三口人換下的髒衣服。夏天還好說,冬天水冰得很,通常一盆衣服洗完後,她的手已經沒了知覺。此外,到了週末,她還要去山上砍柴,準備好一個星期所需的柴火。山上的菜園子她要照看,山腳下的玉米地她要打理,雖然每年沒有多少收成,但有點總比沒有強。
一個十歲的孩子,原本是無憂無慮嬉耍的年紀,可她卻過早地承擔起了打理一個家庭的責任。她的小手上長滿了老繭,冬天長凍瘡的地方都是黑紫色的疤痕,稚嫩的雙肩因為常年背柴結起了硬痂。我問她是不是很辛苦。她說有點辛苦,但她覺得辛苦點能讓家人少受點罪她就很開心。我問她喜歡讀書嗎?她黑亮的大眼睛剎那間就亮了起來,一個勁兒地點頭說喜歡。我問她將來想做什麼。她說如果能把書唸完考上大學,就回來當老師。聽到這裡,我有些抑制不住自己的情感。我在想,好不容易走出這樣一個貧窮的地方,她如何會想著再走回來。所以我問,你不想留在大城市生活嗎?她說想,但她更想回到這裡當老師,她說好多老師都走了,她怕沒人再在這裡教書。
女孩最後說著說著哭了。我沒有勸她,也不知如何安慰她。只是拍著她的後背陪她沉默著。最後我要走的時候,女孩跑過來,很認真地對我說:姐姐,謝謝你送給我的書和衣服,我會努力學習的,老師說知識能改變生活,所以,我一定要好好學習,將來教更多的孩子,這樣,山裡的孩子都能念上書!
我知道我很懦弱,我原本想著自己可以留在那裡,做一個像男生那樣的人,用輕軟的笑,溫柔的眼神,去溫暖那裡的孩子。可是,我沒有做到。我怕我看不了那些孩子那麼多的艱難,他們的純真,他們的善良,他們的堅韌,我怕我承擔不住。從麻衝回來後的幾年中,我的心,總是不能平靜。我曾不止一次地對暖陽說,其實,我想的,我想留在那裡,可是,我怕。我不知道我怕什麼,我怕我會流淚,我怕我會不堅強。
暖陽總會安慰我,她說,等你強大了,你再去。你不是退縮,你只是想等你強大到能給他們一片天的時候,再去陪他們。
我說服自己,或許吧。眼淚落下來,經過嘴角,很溫熱。我想我一定會再去的,到那時,我一定不會再不忍,因為,我明白了,每一次眼淚的滴落,是為了讓笑容更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