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程如朝霞般絢爛
也許,永遠沒有那一天
成功如燈火般輝煌
也許,只能是這樣
攀援卻達不到峰頂
也許,只能是這樣
奔流卻掀不起波浪
也許,我們能給予你的
只有一顆
飽經滄桑的心
和滿臉風霜」
在上海美專的學習,開拓了她的眼界,她的生命朝向了一個更加開闊的地方,有了和從前完全不同的方向,而這一點恐怕是潘贊化和潘玉良都沒有想到的。他們最多的爭執也是從那時開始的吧,尤其是在經過《裸女》自畫像的風波之後,他們的距離越來越遠。但贊化自始至終支援她走在藝術的路上,也只有他一直成為她背後的力量。像誰說過的,他看不懂她的畫,進不去她的世界,但是都沒有關係,只有他在那裡。
所以在上海美專畢業後,因著身份上的侷限和藝術的追求,在劉海粟校長的建議和幫助下,玉良決定去歐洲,親身到世界藝術的中心法國去。此時,她的周身散發著藝術的光芒,任何一個瞭解她愛護她的人都不會阻止她走上這條茫茫藝術路。而潘贊化是這些人中,最懂得她,也是最懂得愛她的人。
在去法國前,玉良發現自己懷有身孕,這是他們在一起多年後的第一個孩子,贊化十分期待這個孩子的來臨。雖然玉良也同樣期待,但是她的心中也有了隱隱的擔憂:因為出國在即,這個孩子勢必成為阻礙。於是她動了打掉孩子的念頭。
除了她自己和她的天賦,多一個人也容不下,這大概就是世間天才多半有的癥結。也許潘贊化是早已知曉她的決定,並懂得,也許潘贊化是知道如今的他已經不能阻止她的任何決定。當她說要打掉孩子時,潘贊化同意了,雖然他並不相信她所謂以後還會有孩子的說法。而事實證明,贊化是對的,他們以後真的再也沒有孩子了,他們甚至再沒有以後了。
別了,黃浦江邊的晨曦,蘇州河畔的落日,黃道婆絲業的遺址,虞美人的墓地,潘玉良滿懷憧憬地踏出了她求學歐洲追求藝術的第一步。她知道,而今而後,前方的路,天高海闊,都是要自己走的,還要好好地走下去。
算命先生說,潘玉良一生有三匹馬,一匹馬是離開生地,被賣到妓院;第二匹馬,是離開丈夫潘贊化身邊,遠赴歐洲求學;而第三匹馬,則是遠離祖國,飄洋過海,並客死異鄉。不知這是否是後人的杜撰,我仍願相信這種美好的巧合便是冥冥中的定數。
到達法國後,玉良先學習法語,語言關一過,她以優異的成績考進了國立里昂美專,後又轉插到巴黎國立美專,師從達昂·西蒙教授。這期間,徐悲鴻、邱代明都成了她的同學,凱旋門前、塞納河畔都是他們的足跡和身影。後來,機緣巧合,羅馬國立美術學院繪畫系主任康洛馬蒂教授賞識玉良的才華,讓她直接進入繪畫系三年級學習,成為進入羅馬國立美術學院的第一位中國女畫家。
藝術之都羅馬,規模宏大的古代建築、豐富的藝術珍藏,彷彿一切與藝術有關的事情都有可能發生,正是在這裡,玉良又成為當時的學術權威瓊斯教授的免費學生。待她從繪畫系畢業,就成了瓊斯教授雕塑班的正式學生。
周遊歐洲,在藝術中恣意暢遊的潘玉良汩汩地汲取養分,強壯自己。只要她一拿起畫筆,周遭的一切就變得遙遠,而國內的一切更是遠不可及。所以她並不知道,當時國內的局勢已經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而潘贊化的生活也起了波瀾。潘贊化受到牽連,丟掉了海關監督之職,只在南京政府實業部做個專員閒職。當年潘贊化為玉良爭取的公費留學名額,本來不多的留學津貼時斷時續,而彼時的贊化也已經沒有能力總給玉良寄去生活費,他更不敢常常給玉良寫信,玉良的生活陷入困頓,但是即使餓著肚子她也要去上課,藝術的生命力之所以不斷,就是因為這些視藝術為生命的人在支撐。
在潘玉良看似全然漆黑的生命中,總有一盞盞長亮的明燈,在她生命的每個階段點燃。在她因飢餓而幾乎失明時,她的油畫《裸女》得了歐亞現代畫展三等獎,她收到了評選委員會給她的匯款,上附言:「潘張玉良女士,你的油畫《裸女》榮獲三等獎,獎金五千里爾。」這筆匯款正如「及時雨」,幫她戰勝了飢餓,解了燃眉之急,順利地通過了畢業考試和答辯。更巧的是,在即將舉行畢業儀式時,玉良與在歐洲遊歷的上海美專校長劉海粟不期而遇。此時的玉良仿若破繭的蝶,有了不一樣的翅膀,這讓當初排除眾議讓她入學的劉海粟倍感自豪,當下,劉海粟便為玉良寫了一封聘書,讓她回國後,就任上海美專繪畫研究室主任兼導師。
「我好似一朵流雲,孤獨地漫遊
在山丘上,在谷地間。
忽然間,我看到一叢
金色的水仙花迎春開放,
在樹蔭下,在湖水邊,
迎著微風起舞翩翩。」
1928年冬季,經過九年的漂泊與洗歷,潘玉良在藝術上錘鍊出了一等一的才華和成就。她也終於回到了祖國,就任上海美術專科學校任西畫系主任,還接二連三地辦了自己的第一次畫展、第二次畫展……一直到第五次畫展,那也是她在祖國舉辦的最後一次畫展。
人性中的卑汙與猙獰彷彿是潘玉良註定要承受的,它們從不肯放過她。相比於前幾次引起國內藝術界大震動的畫展的成功,第五次畫展就仿若災難了。她的展品中有一幅名為《人力壯士》的大型油畫,畫的是一個裸體的中國大力士,他用雙手輕易地扳倒了一塊壓著小花小草的巨石。當時正值抗戰時期,面對著外族入侵的祖國,滿目瘡痍的大地,風雲怒吼,蒼生蒙難,她的心中一直呼號著一曲悲壯的交響樂,所以她想借著這幅油畫來表達自己對力量的讚美和英雄的敬意。這幅畫不知道震盪了多少觀畫者的心靈,也不知道給多少觀畫者帶去了希望和力量。誰知,畫展當晚,《人力壯士》遭到破壞,畫上還被人貼了張紙條:「妓女對嫖客的頌歌。」
在這世間,炎涼是半點由不得人的。你若有傷疤,總會有人不厭其煩地一次一次揭起。玉良的舊時傷疤再一次被人別有用心地殘忍揭起,她站在被毀的畫前,一種悲哀,深入骨髓。這是種悲哀,她再熟悉不過,從出生至今,她從自己的同胞身上感受得還少嗎?
她已經長成了一個足夠強壯的人,足夠吸收一切強大外力,從而更堅執地面對生命的考驗。而且對她來說,這些非難並不足以讓她真正崩潰,她依然確信自己能夠在藝術的道路上越走越遠。而真正讓她崩潰、失望到再次遠走他鄉的,是另一件事和另一個身份。
雖然她已經是知名的畫家和教授,但是潘贊化的正室夫人依然不肯接納她,並多次去她和贊化的家裡滋事,有次竟鬧得非讓玉良以妾的身份對她下跪不可。夾在中間的贊化左右為難,這麼多年,他從不曾看輕她,也不曾以恩人的身份自居強迫她,所以他不想讓如今的她受到這種屈辱,可是,正室那邊多年來也不易……
最後,這場鬧劇以潘玉良的妥協為終結,她跪在地上的一剎那,彷彿也是對命運進行了最大的妥協。她知道她這麼做都是為了贊化,她這麼做也是因為她知道自己沒有選擇。
關於命運的一切她也統統猜錯了,她以為她在國外學習了九年,並在藝術界取得了聲望和成就,她的人生就會不同了;她也以為她在「妓女」、「小妾」之外多了個更重要更有分量的身份,誰知道,還是一樣,她身上的繩索依然緊緊縛在身上……
她知道,縱使贊化的愛一如既往,他也不能再成為她的避風港了,她依然要為自己的命運出擊,要自己掙脫這個鎖鏈,不然就要被永遠地打沉在地底,翻不了身了。
有人說,一頭扎進藝術的人,都是感情的逃避者。她這一次真真切切地決定要做個逃避者了,她決定再次離開,回到法國,直到有一天,這個世界能夠真實而有尊嚴地看待她。
「你沒有如期歸來
而這正是離別的意義
一次愛的旅行
有時候就像抽菸那樣
簡單」
「你走了,是不是準備把我也忘了?」
他在船邊這樣問她,他不知道她能不能回來,能不能忘了他。而他總是盼著她的,給她寫信,給她從國內寄宣紙。如果硬要問她「你的靈魂嫁給了誰」,她一定會說,「嫁給了潘贊化」。在旅居巴黎的四十多年裡,她始終不離身的是一個項鍊墜,裡面嵌著她與贊化的合影。直到臨終之時,她也不忘讓王守義將這個被她每天摩挲檢閱的掛墜帶回國內,交給贊化的兒子。
隻身回到法國的潘玉良,有了個「三不女士」的稱號:一生堅持不入外國國籍,不戀愛,不和任何畫商簽訂合同。
她依然是個舊式人,只愛一次,無論是對祖國、對男人還是對藝術。又是一番千迴百轉,她的內心已經沒有了那些幽微的孔穴、潮溼的苔蘚和汩汩流淌的暗河,只剩下堅實的硬殼,通通留給藝術。
也正是這「三不主義」,讓潘玉良的晚年生活分外拮据。但她依然不曾放棄繪畫,和俄羅斯那位女詩人阿赫瑪託娃一樣,「一切物質性的困窘苦痛,肉體的,金錢的,她都可以淡然,她唯獨受不了精神上的窮苦」。
所幸,一位早年來法勤工儉學的學生王守義對潘玉良多方接濟和照拂。也正是這個王守義,在沒有潘贊化的異國,在玉良最落魄無助的歲月裡給了她最深的溫暖和陪伴。和潘贊化一樣,王守義也是個難得的好男人,他不覺潘玉良老醜貧苦,病困交加,獨獨愛她高貴的靈魂和滿溢的才華,而且固執無所求地愛了幾十年。
南京陷落後,潘玉良與潘贊化失去聯絡。雖然分隔兩地,沒有贊化的音訊依然讓她無助。她一直以自己為孤飛的風箏,線的那端從來只在潘贊化的手中。所以她拒絕了王守義的愛情,幾十年一直作為好朋友而互相陪伴。而這個信守一言的男人,終其一生都沒再和潘玉良言及婚姻。
她在法國靠賣些平庸的畫作維持生活,他在國內卻墮入了悲慘的迷霧,而這些她是不知的。她也曾懷著巨大的喜悅,想帶著自己的畫回國展覽;也曾一再述說自己的思念與苦楚;直到她的藝術成就越來越大,許多人邀請她回國,直到最後卻都未能成行。其實她不過是在等待一個返航的訊號,然而那個訊號自始至終都沒有從那個人口中發出。
這一點當時的潘玉良未必能瞭解,我們在今天看來卻是再明白不過。當時的中國社會被黑壓壓的烏雲罩著,以潘玉良的出身和經歷,回來必定不得善終,更可況當時潘贊化自己都未能倖免於難。
1960年,潘贊化在安徽病逝。彼時中法沒有建交,訊息不靈通,潘玉良本寫好了給贊化的信,寄出後才知道,贊化已經去了。她愛了一生的人,她唯一的親人不在了,而這樣著實的悲痛不但讓她憂鬱成疾,也讓她很少再拿起畫筆。一度,她心心念念著想要回去,回到最初的地方,回到她用一生摯愛的男人身邊,可這一切卻彷彿是一首古老的歌:「當我歸來時,啊,我歸來時,一切都已成空。」
而那以後,她再也沒能回去。對回家的希望,對贊化的思念,對團聚的想象,一切的一切,都隨著潘贊化的離去而成了空。
歲月終會沉澱一些溫暖,讓一個人長久思念。隨著年歲的增長,體力的衰退,潘玉良的身體也時好時差,獨在異國他鄉的她對祖國和親人思念也更加深切。直到1964年中法建交,潘玉良心中的念想開始有了著落,她覺得是時候回國看望親人了,而且還可以以她飽經憂患而更加成熟有力的筆觸,好好地畫一畫祖國的河山。
她寫信給潘贊化的兒子,要他幫忙辦理回國探親手續,遺憾的是,國內烽煙又起,她回國的行程也被一拖再拖。等到各類風頭平息後,她自己已是百病纏身,醫生也不允許她再作長途旅行。
1977年7月22日,這是潘玉良人生最後的日子,巴黎的夜空也劃落下一顆燦爛的星。臨終前,玉良託付陪了她後半生的好友王守義將兩樣信物帶回祖國。一個是當年她與潘贊化結婚時的項鍊,項鍊上有個嵌著相片的墜子,一邊是潘贊化,一邊是潘玉良;另一件是她第二次來法國時潘贊化送她的一塊銀懷錶,這塊懷錶是蔡鍔將軍送與潘贊化的珍貴禮物,潘玉良讓王守義一定要將此物歸還給潘氏後人,這樣也算是她自己回到了魂牽夢繞的祖國,了了自己的一樁心願。
一代畫魂終於隕落了……安葬那天,玉良的墓前佈滿了鮮花,不同膚色,不同國籍的美的追求者雲集在她的墓地前,人們手裡捧著象徵哀思的翠菊和紫紅色康乃馨花束,表情悲哀,流淌著思戀的淚水。藝術界的朋友以最誠摯的感情悼念她,以最能慰藉她的方式安葬她。在平滑如鏡的黑色大理石墓碑上,鑲嵌著潘玉良的白色大理石浮雕像。雕像的下方,懸掛著10多枚她這些年獲得的各類造型大小不一的獎章;而右邊是一行用中國漢隸體鐫刻的碑文:「藝術家潘玉良之墓(一八九九—一九七七)」。
從孤兒到雛妓到小妾再到畫家,潘玉良一生總共留下2000多件藝術作品,也留下了許許多多、可歌可泣的傳奇故事。多年後,有女歌者如是說:「我什麼都沒有,只是胸口寫著勇字。」潘玉良之所以沒有被命運和時代的浪潮捲到無人知曉的角落去,大概就是因為胸口也寫著個「勇」字吧。
再後來,人們都說,是潘贊化成就了一代「畫魂」潘玉良。他的一生就是不斷地給她創造機會,讓她可以做一個堂堂正正的人,昂著頭,將那些過往通通踩在腳下。而她能在國外數十年忍著貧苦飢病,最終成就自己,就是為了「不負斯人」。其實每個人的生命都是一個不斷取捨的過程,只是踏過萬千泥濘,也不能失了心底的一星榮光。顯然,這件事,她懂得,他也懂得。所以,她一生只是潘玉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