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
只是因為深深地愛你,深深地愛著這一代
如你一樣的
被時代的車輪軋傷了的母親們,為了給你們帶來幸福的暮年,為了後來的母親們
不再有像你們一樣悲慘的歲月,我,無數的你們的孩子,都在用如石工一樣的手,一鑿一錘地敲打著
通向光明自由世界的路
因而,我不能回到你的懷抱不能走上你希望我走的道路,不能戴上奴隸者的王冠而又將那光榮分給你,我不能呵
母親
請信我
當祖國的大地掙斷了幾千年的鎖鏈,當故鄉的林間
不再拴有敵人的戰馬,當你又跋涉著迢迢的路回到故居時
我一定要隨著黎明的光去叩開故居的門
我一定要跪倒在你的腳前求你:即使是一點頭的寬恕
……
一九四四年的冬季,日寇向湘、桂發動了一場攻勢,國民黨軍隊毫未進行抵抗就一瀉千里地敗退了。我接到信,知道祖父已帶著母親、叔嬸等從廣西逃了出來,計劃到貴州找我父親。我一面注意報紙上關於戰局的報道,一面期待著祖父、母親等的平安音訊。但是,一個星期過去了,十天、半個月都過去了,我沒有得到一點訊息,而關於湘桂撤退中的混亂、悲慘的情況卻不時傳來。一個多月以後,我才接到祖父的信,他們丟掉了一切衣物,一直步行逃難,在半途,和母親、叔嬸等失散了,祖父歷盡千辛萬苦到貴州畢節找到了父親。他在信中問我母親是不是到了重慶,或是不是接到母親的信。
但我哪裡知道母親的訊息呢?我非常焦慮,但一籌莫展。
後來,和母親同行的叔嬸等也到了父親處。至於母親的下落,他們是這樣說的:
在途中,母親就決定不去父親家,而要到重慶找我。母親的身體原來就虛弱,在兵荒馬亂、飢寒交迫的情況下,她得了重病,但每天還是掙扎著和叔父、嬸孃一同步行。幾天以後,她終於支援不下去了,而當時又風傳敵人即將到達。母親不願拖累叔父和嬸孃,要他們先走。她摸出了一個金戒指要叔父帶給我。母親身邊留下的唯一的東西就是我中學講演得到的那件獎品:七星劍。她倚坐在一座破屋的牆邊,扶著七星劍,望著叔父、嬸孃等人在人群的洪流中漸漸走遠。那地點,是在貴州都勻附近。
竟是這樣的!
在異鄉的土地上,沒有一片遮蔽風雨的屋簷,身邊沒有一個親人,甚至沒有一張熟識的臉,眼前流過的是驚慌的逃難的人群,耳邊響著的是悽慘的呼喊聲,而敵人的鐵蹄隨時可到……。我不能想象孤獨地倚坐在牆邊、扶著兒子的一件紀念品的病危的母親有著怎樣的心情;我不能想象那以後母親的遭遇。我的心沉重、悲痛,卻又暗暗地期待著,也許,母親有一天會突然出現在我面前……
一九四五年的春天,因為一點事,我短暫地停留在長江上游的一個小城裡。八月十三號的晚上,傳來了敵人無條件投降的訊息。頃刻間,全城一片歡騰,到處是鞭炮聲、歡呼聲、鑼鼓聲,我懷著狂熱的喜悅擠在人的洪流中走遍了全城。深夜,回到借住的友人家中,已經很疲累了,卻毫無睡意。八年!血與火,鬥爭與犧牲。我想到祖國的前途,想到很多人,很多事,也想到母親,呵,如果她還活著……。在激動的心情中,我開始動筆寫第二首題名《母親》的長詩。我想通過母親的遭遇去暴露那個黑暗的舊社會,並寄託對光明的未來的追求。
後來,在一九四六年的春天,我回到了孕育了我的童年的故鄉。我去看了已經成為廢墟的故居的遺址,我在童年時嬉戲的大街上徘徊。對於過去,我引起了一些回憶,但無所留戀。
不久,一場新的戰爭又在這片國土上進行了。我的故鄉也就是我的生死場。武漢解放前夕,每夜都實行戒嚴。我常在深夜,站在小樓的窗前,凝望著在幽暗中的大城:空闊的大街,暗淡的路燈,沉重的黑影,一片寂靜。但有時走過一隊荷槍實彈計程車兵,有時傳來一聲尖厲的「口令!」的喊聲,說明這座大城正在恐懼地戰慄。
戰爭在百十里外進行,在這裡,在表面的硬殼下面,地下火正在執行,燃燒……這座大城正急待毀滅也即將新生。我想到母親,我想,這是她過去所不能理解,不敢想象,但終究應該是她所期待的。從小樓的視窗,我守望著故鄉的土地,我感到母親與我同在,在沉寂和黑暗中,渴望著霹靂的春雷和壯麗的黎明……現在,又過去了二十多年,我自己也是幾個孩子的父親了。沒有想到又會寫一篇有關母親的文章。
在執筆時,一些久已淡忘的往事又湧上了心頭。我哀悼著母親,也追念著逝去的青春。我想,這將是我在文字上最後一次紀念母親了。我決不應該僅只是回顧過去。
我還不是那樣蒼老,也並沒有失去希望。無論怎樣艱難,我是生活了過來;不管前程是怎樣的坎坷,我將一步一步走去,一如生我育我,在我身上寄託過深愛熱望的死者。那麼,你將永遠與我同在,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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