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穆時英

「你瞧,二舅舅的病怎麼樣?不相干吧?」

我看著她,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我看這病來得古怪,頂多還有五六天罷咧。二舅母現在是混的,不會知道,我也不能跟她說。你應該拿定主意,快辦後事吧。」

我不懂,我什麼也不懂,我不明白她是誰,我不明白她是說的什麼話,我沒有了知覺,沒有了思慮,只茫然地望著她。忽然,我打了個寒噤,渾身發起抖來,只一剎那,我明白了,我什麼都明白了,我明白她是誰,我明白她在說的什麼話。一陣不可壓制的,莫名其妙的悲意直衝了上來,我的嘴唇抽搐著,腦袋漲得發熱,突然地我又覺得自己什麼也不明白了。我一股勁兒的衝到自己房裡,鎖上了門,倒在床上。好半天,才聽見自己在哭著,那麼傷心地,不顧羞恥地哭著,才覺得一大串一大串的眼淚從腮幫兒那兒掛下去,掛到耳根上,又重重地掉在枕上;才聽見媽在外面:

「朝深!朝深!」那麼地嚷著。

靜靜地聽了一會,又莫名其妙地傷心起來,在床上,從這邊滾到那邊,那邊滾到這邊,淘氣的孩子似的哭得透不過氣來。

不知道什麼時候,她弄開了門,走了進來,坐在床沿那兒,先只勸著我:

「別那麼哭,你爸聽著心裡難受的。」

慢慢兒的她的眼皮兒紅起來了,眼淚從眼角那兒一顆顆的滲了出來。我卻靜靜地瞧著她,瞧著她,盡瞧著她。我瞧著那眼淚古怪地掛下來,我瞧著她從口袋裡掏出手帕來,我瞧著她傷心地抽咽著。可是我又模糊起來,我好奇地瞧著她的眼淚,一顆顆的滲出來,一顆顆地,那麼巧妙地滴到床巾上,滲到那棉織物裡邊。

「多麼滑稽啊!」那麼地想著。

我想笑,可是心臟卻怎麼也不肯鬆散下來,每一根中樞神經的纖維組織全那麼緊緊地繃著,只覺得笑意在嘴邊溜蕩著,嘴卻抽搐著,怎麼也不讓這笑意浮上來。

躺著,躺著,瞧那天色慢慢兒的暗下來,一陣瞌睡順著腿往上爬,一會兒我便睡熟了。

「醫生來了!」樓下,老僕人大聲地喊。

我猛的跳了起來,腿卻疲倦得發軟,在床邊坐了一回兒,才慢慢兒的想起了剛才的事,不由有點兒好笑。

「神經過敏啊!可是爸真的會病死了嗎?真的會病死了嗎?」——不信地。

走到外面,醫生已經坐在那兒抽雪茄,父親,兩隻手扶著二弟的肩膀,腦袋靠著他的脊樑,呻吟著,一個非常老了的人似的,一步步地在地板上面拖著,媽在旁邊扶著,走到門檻那兒,他費力地想提起腿來跨過門檻,可是怎麼也跨不過去。媽說:

「還是回進去,請醫生到房裡來診吧。」

父親一面喘著氣,一面搖著腦袋,還是拼命地想跨過門檻來。我連忙趕上去,一隻手託著他的肋骨,一隻手提著他的腿,好容易才跨過了門檻。父親穿著很厚的絲棉袍子,外面再罩著件團龍的絲絨背心,隔著那件袍子,在我手上託著的是四條肋骨,摸不到一點肉,也摸不到一層皮,第一次我知道父親真的是消瘦得連一點肉也沒有。走著走著,在我眼前的父親像變成紙紮人似的。

「父親真的會病死了嗎?真的會病死了嗎?」又那麼地問著自己,不信地。

坐到醫生前面,父親腦袋枕著自己的手臂,讓他診了脈,看了舌苔,還那麼地問著醫生:

「你瞧這病沒大幹系吧?」一面在嘴上堆著笑勁兒。父親跟誰講話,總是這麼在臉上堆著笑勁兒的,可是不知怎麼的我總覺得他的笑臉像是哭臉。

「病是不輕……」醫生微微地搖著腦袋,一面瞧著他,懷疑似的。

「總可以好起來吧?」

父親是那麼地渴望著生啊!他是從來不信自己會死的;他是個倔強的人,在命運壓迫下,頹唐地死了,他是怎麼也不願意的。

「總會好起來吧!」醫生那麼地說了一句,便念著脈案,讓坐在對面的門生抄下來。

父親坐在那兒靜靜地聽著他念,聽了一回兒忽然連線著打起嗝來,一邊喘著氣,枕著自己的手臂。媽便說:

「到裡邊去躺著吧。」

父親不作聲。

「請進去吧,不必客氣,請隨便吧。」

等醫生那麼說了,父親才撐著桌子站了起來:

「那麼,對不起,我失陪了。」很抱歉地說著,吩咐了我站在外面伺候醫生,才叫二弟扶著走到裡邊去。

父親是那麼地不肯失禮,不肯馬虎的一個古雅的紳士;那麼地不肯得罪人家,那麼精細的一箇中國商人——可是為什麼讓他生在這流氓的社會里呢?為什麼呢?他的一生只是受人家欺騙,給人家出賣,他是一個歷盡世故的老人,可是他還有著一顆純潔的,天真的,孩子的心;他的暮年是那麼頹唐,那麼地受人奚落,那麼地滿腹牢騷,卻從不責怪人家,只怪自己心腸太好。天哪,為什麼讓那麼善良的靈魂在這流氓的社會里邊生長著啊!

醫生開了藥方,搖著他的大扇子道:

「這是心病,要是今年正月裡開頭調理起來還不嫌遲,現在是有點為難了,單瞧這位老先生頭髮全一根根的豎了起來,這是氣血兩衰,津液已虧,再加連連打嗝,你們還是小心些好。」

聽了他的話,媽便躺在煙榻上哭了起來,我一面送他下樓梯,一面卻痛恨著他,把他送到門口:「爸真的會病死了嗎?那麼清楚的人怎麼一來就能死呢?」那麼地想著走了上來,到父親房裡,只見他閉著眼躺在那兒,一個勁兒的打嗝,打一個嗝,好好地躺著的身子便跳一下,皺著眉尖,那麼痛苦地。

我瞧著他,心臟又緊縮起來了,可是怎麼也不肯相信父親那麼一病就會病死了的,這簡直是我不能瞭解的事。

父親的嗝越打越厲害,一個緊似一個,末了,打著打著便猛的張開了嘴沒了氣,眼珠子翻了上去,眼皮蕭住了一大半的眼球,瞳人停住在眼皮裡邊不動了,腦袋慢慢兒的從枕頭上面滑下來,連忙——

「爸!爸!」地叫著他,才像從睡夢裡給叫回來似的睜了睜眼,把腦袋重新放到枕上面,閉上了嘴,輕輕地打著嗝,過了一會兒,猛的打了個嗝,張開了嘴,眼珠子又翻了上去。又連忙叫著他,才又忽然跳了一下似的醒了過來,他是那麼痛苦地,那麼困難地在掙扎著,用他的剩餘的生命力,剩餘的氣息。那時我才急了起來,死盯住他的眼珠子看著,各種各樣的希望,各種各樣的思想混合酒似的在我神經那兒混和著。我想跪下來祈禱,我想念佛,我想齧住父親的人中,我想盡了各種傳說的方法,可是全沒做,只發急地盯住他的眼珠子,捉住了他的手,手已經冷了,冰似的,脈息也沒了,浮腫著,肌色很紅潤地。許多人全跑了進來,站在床邊,不動也不說話。媽只白痴似的坐在床沿那兒摸著他的手,替他搓著胸口,一面悄悄地淌著眼淚。

我聽見了死神的翅膀在拍著,我看見黑色的他走了進來,我看見他站到父親床邊,便懇求著他,威嚇著他,我對他說著,也對自己說著:

「果真一個人就能那麼地死了嗎?一個善良的靈魂?」

差不多捱了一個半鐘頭,父親的嗝才停止了,呼吸平靜了下來,平和地,舒服地躺在那兒。

「好了!不相干了!人是不能就那麼地死了的。」

我摸著他的腳,腳像一塊冰,摸著他的手,手還是冰似的沒有脈搏,順著手臂往上摸,到胳膊肘那兒,皮膚慢慢兒的暖了起來,在我觸覺下的父親的皮是枯燥的瑞典紙,骨骼的輪廓的有著骷髏的實感,那麼地顯明啊。

父親的眼珠子忽然睜了開來,很有精神的人似的:

「笨小子!這地方兒也能冷了嗎?」

我差一點跳了起來,他醒了,清醒了,不會死了,全身的骨節全鬆散起來,愉快起來。

父親慢慢兒的在站著的人的臉上瞧了一瞧,道:

「你們的伯父呢?」

「在樓下。」不知道哪個說。

我連忙跑下去,跑到樓下,卻見伯父正拿著父親的鞋子叫僕人照這大小去買靴,院子裡放了紙人紙馬,還有紙轎錫箔,客堂上面燒著兩枝大紅燭。

「傻子呢!人也清醒了!」暗暗地笑著,把伯父叫了上去。

「兆文!兆文!」在父親的耳朵旁邊伯父輕輕地叫著。

父親慢慢兒的睜開眼來道:「把我的枕頭墊高些。」

二弟捧著他的腦袋,我給加了個枕頭,父親像舒服了些似的嘆了口氣,閉上了眼珠子,又像睡過去了,他的腦袋一點點的從枕頭那兒滑下來,滑到床巾上,於是又睜開眼來:

「怎麼把我的枕頭拿了呢?」聲音微弱到聽不見似的。

我們捧著他的腦袋給放在枕頭上面,他又閉上了眼珠子,媽便湊在他耳朵旁邊說道:

「大伯在這兒……」

「噢!」猛的睜開眼來,瞧了瞧我們,又靜靜地瞧了回伯父,想說什麼話似的,過了一回,才說:「沒什麼,我想怎麼不見他。」

「爸,你想抽菸嗎?我噴給你,可好?」媽坐在床上,捧著他的腦袋。

「不用!」父親非常慢地回過腦袋來,瞧著她,瞧著她,盡瞧著她,忽然他的眼珠失去了光彩,呆呆地停住在那兒。

「爸!爸!」媽發急地叫著。

父親不作聲,眼皮兒慢慢兒的垂了下來,蓋住了眼珠子,媽招著手叫我們上去喊他。

「爸!」

「爸!」

於是他的臉痙攣著,他的嘴動著動著,想說什麼話似的。我看得出他是拼命地在掙扎。

「爸!」

「爸!」

於是他的嘴抽搐著,忽然哭了出來,沒有聲音,也沒有眼淚,兩掛鼻涕從鼻子裡邊淌出來,腦袋從媽手裡跌到床上,他的嘴閉上了,眼也閉上了,垂著腦袋,平靜地,像一個睡熟了的人似的。

「真的就那麼地死了嗎?」

天坍了下來,坍到我一個人腦袋上面,我糊糊塗塗的跑了開去,坐在地上,看他們哭,看他們替他著衣服,我什麼也不明白,什麼也不想,我不懂什麼是死,什麼是生,我只古怪地坐在地上,沒有眼淚,也沒有悲哀,完全一個白痴似的。

每天,我們母子五個人靜靜地坐著,沒一個弔客來,也沒一個親戚來,只有我們五個孤獨的靈魂在初夏的黃昏裡邊默默地想著父親。

從前,這時候,門鈴響了一下,老僕人開了門,咳嗽著走了進來的是父親,我們聽得出他的腳聲,他的咳嗽,他的一切,對於我們,是那麼地熟悉的。

沒有了咳嗽,沒有了門鈴,每天到這時候,門鈴響了一下,便——

「爸啊!」

「爸啊!」

「爸啊!」

那麼地懷念著父親。

我們怎麼也不相信父親是已經死了,總覺得他在外面沒回來似的,聽到一聲咳嗽,一聲門鈴,五顆心就跳了起來。

「爸啊!」

「爸該回來了吧!」

我們五個人,每個黃昏裡邊,總靜靜地坐在幽暗的屋子裡等著,等那永遠不會回來了的父親,咳嗽著,一個非常老了的人似的撐著樓梯那兒的扶手一步步地走上來,和一張慈祥的臉,一個親切的聲音一同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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