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深秋,那時我和有光在霧重慶有一個溫暖的小家。一天早上我正要到棗子嵐埡去參加曲會,有光問我:「今天還要去嗎?」我說:「是呀,有什麼事嗎?」他支吾著:「我沒什麼事,你去吧。」往日我每次去,他總要說「早點回來」,今天話語有些吞吞吐吐,神色不對。我有些遲疑,但還是去了。心裡不踏實,只唱了一個曲子就匆匆趕回了家。一切卻是很平靜的樣子,照常的午休、下午茶。晚飯後,有光輕輕地走到我身邊,拿給我看一封電報:「父逝,告弟妹」,是大姐打來的。
我把電報放在枕頭底下,整整哭了一夜。
人一落生,世上最親最親的兩個人,頂頂疼愛我們的爸爸、媽媽,都沒有了。爸爸在世時,即使相隔再遠,也總幻想有一天能全家相聚,再重溫童年幸福的生活。爸爸去了,那無限美好的時光將永遠只能留在夢裡了。
1921年,父親坐在母親的棺木旁,久久凝視著母親年輕美麗蒼白的臉,憑人怎麼勸也不讓蓋棺蓋的情景,一遍遍在我眼前出現,如今他們又團圓了,媽媽還是那麼漂亮嗎?我的永遠不老的爸爸、媽媽……
我的曾祖父張樹聲清同治年間曾在蘇州任江蘇巡撫,後升任兩廣總督等職。曾祖父生有九個兒子,祖父張雲端是長子,曾任過四川川東道臺。祖父膝下無子,父親是從五房抱過來的。父親四個月時正好祖父要上任,就帶上父親和奶媽乘船同去。船日夜行駛在驚濤駭浪中,巨大的聲響傷害了小嬰兒的耳膜,父親從此終生聽力不好。
祖父死在任上,父親回到安徽合肥張家老宅。
當時合肥有五大家族:周、李、劉、蒯、張,張家敬陪末坐,也算得是望族。合肥西鄉的田大多是張家的,東鄉的田大都是李(即李鴻章)家的。劉家後來到上海辦金融,很開明。張家和劉、李兩家都有姻親。
當地有民謠《十杯酒》,記得其中兩句:一杯酒,酒又香,合肥出了李鴻章……三杯酒……合肥又出張樹聲……
家裡有萬頃良田,每年有十萬擔租,是典型的大地主家庭。父親可能是因為很早就離開了老家接受了新思想,他完全衝出了舊式家庭的藩籬,一心鑽進了書堆裡。這個家庭帶給他的最大便利和優越條件是他可以隨心所欲地買書。他痛恨賭博,從不玩任何牌,不吸任何煙,一生滴酒不沾。
父親17歲結婚,媽媽比他大四歲。達理知書溫良賢德的母親不但擔起了管理一個大家庭的重任,而且一直像大姐姐一樣愛護、關心、幫助父親。
辛亥革命後,1913年,父親帶全家搬到上海。那時我22個月,叫名(虛歲)3歲。我們住的是一個石庫門的大房子,七樓七底,還有亭子間,院子很大,可以擺十幾桌酒席,月租金是200兩銀子。如果不是發生了一個意外事件,也許我們還會在上海住下去。
1916年,祖母去世了,喪事辦得場面很大,家裡每天有十幾桌客人,還請了和尚唸經和放焰口。忙亂中,突然有一天發現大門口有一顆炸彈,全家人都嚇壞了,出喪的日子比預定提前了幾天,家裡怕出問題,沒讓我們站在孝子孝孫的隊伍裡,孝棚裡的許多東西也是假的。好在沒出什麼大問題。為了避免再有意外,1917年,全家搬到蘇州。
在蘇州,我們度過了一生中最幸福的日子,父親對書籍的熱愛和對知識的渴求也得到了最大限度的滿足。當時能訂到或買到的所有報紙他都要看,《申報》、《新聞報》、《蘇州明報》、《吳縣日報》等,以及一些比較出名的小報,如《晶報》、《金鋼鑽報》等。至於家裡的藏書,在蘇州是出了名的,據講不是數一也是數二。家裡專門有兩間很大的房間,四壁都是高及天花板的書架,整整齊齊擺滿了書。除了為數不少的善本和線裝書外,父親不薄古人也愛今人,現代和當代出版的書籍,各種名著和一般的文藝作品他都及時買進。尤其是「五四」以後一些最新鮮最富營養的作品,如魯迅先生的作品和許多流派的新書名著他都一本不漏。
大姐元和曾回憶說:「父親最喜歡書,記得小時候在上海,父親去四馬路買書,從第一家書店買的書丟在第二家書店,從第二家買的書丟在第三家書店……這樣一家家下去,最後讓男僕再一家家把書撿回來,住的飯店的房間中到處堆滿了書。」在蘇州的鬧市觀前街上,有兩家規模較大的書店,老闆、夥計都與父親很熟悉,父親一去他們就陪著在書架前挑選。平時書店進了新書就整捆地送到家裡來,父親買書都是記賬的,逢年逢節由管家結賬付錢。當時蘇州的縉紳富戶不少,但像父親這樣富在藏書、樂在讀書的實在不多。
父親的藏書我們可以自由翻看,他從不限制,書籍給我們的童年和青少年生活帶來了巨大的快樂。但鐘鳴鼎食、詩書傳家的生活並沒有使父親滿足,他想讓更多的孩子,尤其是女孩子接觸新思想,接受新生活,用知識和文化的力量,使她們擺脫舊的陳腐的道德觀念的束縛,成為身心健康的對社會有用的人。父親開始辦了一個幼兒園,他的初衷是想完成一個幼兒園——小學——初中——高中——大學的系列規劃,但因力所不及的種種原因,真正辦成並堅持了十七年的只有樂益女中。為樂益,父親傾注了全部的精力和財產。餘心正先生在《啟蒙先賢張冀牖》一文中曾經寫道:
自古以來,教育成家,在質不在量,更不在規模之大小,學生程度之高低。張老先生仰慕「樂土吳中,開化早,文明隆」,辛亥革命後舉家來蘇,築小小園林,從辦幼兒園、小學開始,再辦平林男中、樂益女中。接著兩次辦起高中部,皆因時局變遷,當局掣肘而匆匆下馬。他原想學馬相伯老人辦一個「蘇州復旦」的心願,亦因世事茫茫,終成虛話。
……
然而,學校之尊嚴,維護不易。老先生捐出祖產巨資,讓出宅園二十餘畝,建校舍四十餘間,應有的教學裝置,無不具備。他有十個子女,如按三千大洋培養一個留學生計,有三萬元亦能全部出國留學了,但他連這筆錢也省下來,用於學校。為的什麼?為的堅決不拿別人一文錢,無論是當局的津貼、教會的贊助、好心人的募捐,一概謝絕;惟如此,方始做得我行我素,獨立自主。可是,他又決非一錢如命,迥異於一般私立學校之以「創收」為目的,每年撥出十分之一的名額,招收免費生,以便貧家女兒入學。比例之高,江浙一帶罕見。老先生對莘莘學子如此厚愛,對諸親好友卻慳吝異常,凡有告貸,均以「閉門羹」卻之。
父親對我們四個女孩子尤其鍾愛,他為我們起的名字不沾俗豔的花草氣:元和、允和、兆和、充和。後來有人在文章中說,張家女孩子的名字都帶兩條腿,暗寓長大以後都要離開家。我想,父親從小給了我們最大限度的自由發展個性、愛好的機會,讓我們受到了儘可能好的、全面的教育,一定是希望我們不同於那個時代一般的被禁錮在家裡的女子,希望我們能邁開健康有力的雙腿,走向社會。
父親在家裡從不擺架子耍威風,甚至對傭人也沒有訓斥過,只有一次門房楊三賭錢,父親敲了他的「栗子」(用指頭敲腦門兒),因為父親最最恨賭錢。我們四姊妹中,大姐元和文靜端莊,是典型的大家閨秀;三妹兆和忠厚老實、聰明膽小,但有時也非常頑皮,因為是家裡的第三個女孩子,沒有人嬌慣她,她也習慣了在做了錯事後挨罰時老老實實的,不哭也不求饒,處罰決定都是母親作出的,大多是罰坐板凳或關在房間裡不讓出來;四妹充和聰慧乖覺,規規矩矩,加上從小過繼給了二祖母當孫女,很少和我們在一起,印象中她從不「惹事生非」。我是家裡男女孩子加起來的頭號頑皮大王,從小體弱多病,仗著父母的疼愛「無法無天」,有時還欺負好脾氣的父親。父親年紀輕輕就有些禿頂,沒有幾根頭髮卻很歡喜篦頭,一有空就靠在沙發上說「小二毛,來篦頭」。我站在沙發後面很不情願地篦,篦著篦著他就睡著了。我拿梳子在他腦袋上邊戳邊說:「煩死了,煩死了,老要篦頭。」他只好睜開眼睛躲著梳子,「哎,哎,哎,做什麼,做什麼戳我」。我順勢扔了梳子,父親並不真生氣,自己把頭髮理好找話逗我開心:「小二毛,正在看什麼書?」
父親在這種時候常給我講故事,他講的故事不但有趣味還有文采,讓人一輩子也忘不了。比如近八十年前講的一則成都詩婢家的小故事:那個注四書五經的鄭玄(鄭康成),家裡盡為詩婢、書婢。有一天一個丫頭跪在院中,另一丫頭看見問:「胡為乎泥中(為什麼滾一身泥巴)?」跪著的丫頭答道:「薄言往愬(也曾向他去傾訴),逢彼之怒(他反而向我大發怒)。」家中丫環玩笑時皆用《詩經》中語,可見文采通過細微言行所倡導的家風是什麼了。這樣的小故事還有幾則,我給孫女慶慶講過,可惜這一代人都太忙,不一定記得住也不一定感興趣。重孫小安迪五歲正是可以聽這樣的故事的年齡,可他在加拿大,不可能有人給他講,每次回來的時間太短,玩還不夠呢。
我是急性子,說話快,走路快,做什麼事都快。我看書一目十行,父親更快,一目十二行。我做過試驗,和父親同看書,我還有幾行沒看完他已經翻頁了。父親愛看書不但影響了我們,連家裡的傭人、保姆做的時間長了都染上了書卷氣。他們從識字開始,到看書甚至評論故事情節和書中人物。我還能記起他們常說的有《再生緣》和《天雨花》。
父親從小喜愛崑曲,年輕時就對曲譜版本進行研究。我11歲左右,1921年前,崑曲傳習所尚未成立,爸爸就帶我們到全浙會館(蘇州養由巷)看崑曲。全是曲友演戲。有教育局長潘震霄的戲,其他的戲全不記得了。我爸爸帶去的曲譜好多好多,比我們的個子還高。他要我們看戲時對照看劇本。我們只顧看戲,怎麼也對不上臺詞,看戲又看劇本我們認為是苦差事。父親請了專門的老師在他的書房裡教我們姐妹識譜拍曲,讓我們看書看戲。我淘氣得要命,只看戲不看書。大姐頂規矩,認認真真學,後來又參加曲社,拜名師,習身段,生旦兩角都擅長,以至終身姻緣、愛好、事業都因崑曲而起。父親的愛好多種多樣,尤其對新出現的東西,從不放過。當時照相機是極新鮮的東西,我們家裡有近二十臺,小孩子可以隨便玩,我們幾姊妹都沒有興趣,五弟寰和喜歡擺弄,父親和蔡元培先生的這張照片就是他照的。留聲機家裡有大大小小十幾臺,各種唱片不計其數,架子上放不下就放在地板上,有些受潮都翹起來了。百代公司出品的家庭小型電影放映機一問世,父親就買了一臺,這在當時是再「新潮」不過的事了。
我們在蘇州的家裡,爸爸和大大各有一間書房,中間隔著一個芭蕉院,有時可以看到他們隔窗說話,那永不落葉的芭蕉像一條綠色的綢帶連著爸爸大大的心,書房平時沒有人去,我曾偷偷鑽到母親的書房看過,記得最清楚的是母親的書桌上有一個銅鎮尺,上面刻著七個字「願作鴛鴦不羨仙」,這一定是爸爸媽媽的共同心願。
距父親去世整整六十年了,父親的言談舉止在我心裡依然那麼鮮明、親切、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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