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什麼?我已由萬里外歸來。」
母親!你當為了她傷心,可憐她無父無母的孤兒,單身獨影漂泊在這北京城;如今歧路徘徊,她應該向那處去呢?縱然她已從萬里外歸來,我固然好友相逢,感到快愉。但是她呢?她只有對著黃昏晚霞,低低喚她死了的母親;只有望著皎月繁星灑幾點悲悼父親的酸淚!
猴子為了食慾,做出種種媚人的把戲,欄外的人也用了極少的誘惑,逗著她的動作;而且在每人的臉上,都輕泛著一層勝利的微笑,似乎表示他們是聰明的人類。
我和清都感到茫然,到底怎樣是生存競爭的工具呢?當我們笑著小猴子的時候,我覺著似乎猴子也正在竊笑著我們。
她們許多人都回頭望著我們微笑,我不知道為了什麼!瓊妹忍不住了。她說:
「你看梅花小鹿!」
我笑了,她們也笑了;清很注意的看著欄裡。瓊妹過去推她說:
「最好你進去陪著她,直到月圓時候。」
母親!梅花小鹿的故事,是今夏我坐在葡萄架下告訴過你的;當你想到時,一定要拿起你案上那隻泥做的梅花小鹿,看著她是否依然無恙;母親!這是我永遠留著它伴著你的。
經過了眠鷗橋,一池清水裡,漂浮著幾個白鵝;我望著碧清的池水,感到四周圍的寂靜。我的心輕輕地跳了,在這樣死靜的小湖畔,我的心不知為什麼反而這樣激盪著?我尋著人們遺失了的,在我偶然來臨的路上;然而卻失丟了我自己竟守著的,在這偶然走過的道上。
在這小橋上,我凝望著兩岸無窮的垂柳。垂柳!你應該認識我,在萬千來往的遊人裡,只有我是曾經用心的眼注視著你,這一片秋心,曾在你的綠蔭深處停留過。
天氣漸漸黯淡了,陽光慢慢叫雲幕罩了;我們踏著落葉,信步走向不知道的一片野地裡去。過了福香橋,我們在一個小湖邊的山石上坐著,清告訴我她在這裡的一段故事。
四個月前清、瓊、逸來到這裡。過了福香橋有一個小亭,似乎是從未叫人發現過的桃源。那時正是花開得十分鮮豔的時候,逸和瓊折下柳條和鮮花,給她編了一頂花冠,逸輕輕地加在她的頭上。晚霞笑了,這訊息已由風兒送遍園林,許多花草樹林都垂頭朝賀她!
她們戀戀著不肯走,然而這頂花冠又不能帶出園去,只好仍請逸把它懸在柳絲上。
歸來的那晚上就接到翠湖的凶耗!清走了的第二個禮拜,瓊和逸又來到這裡,那頂花冠依然懸在柳絲上,不過殘花敗柳,已憔悴得不忍再睹。這時她們猛覺得一種淒涼緊壓著,不禁對著這枯萎的花冠痛哭!不願她再受風雨的摧殘,拿下來把她埋在那個小亭畔;雖然這樣,但是她卻造成一段綺豔的故事。
我要虔誠地謝謝上帝,清能由萬里外載著那深重的愁苦歸來,更能來到這裡重憑弔四月前的遺蹟。在這中秋,我們能團集著;此時此景,縱然悽慘也可自豪自慰!
母親!我不願追想如煙如夢的過去,我更不願希望那荒渺未卜的將來,我只盡興盡情地快樂,讓幻空的繁華都在我笑容上消滅。
母親!我不敢欺騙你,如今我的生活確乎大大改變了,我不詛咒人生,我不悲歡人生,我只讓屬於我的一切事境都像閃電,都像流星。我時時刻刻這樣盼著!當箭放在弦上時,我已想到我的前途了。
我們由動物園走到植物園,經過許多殘莖枯荷的池塘,荒蕪落葉的小徑;這似我心湖一樣的澄靜死寂,這似我心湖邊岸一樣的枯憔荒涼。我在豳風堂前望著那一池枯塘,向韻姊說:
「你看那是我的心湖!」
她不能回答我,然而她卻說:
「我應該向你說什麼?」
我深深地瞭解她的心,她的心是這般淒冷。不過在這樣舊境重逢時,她能不為了過去的春光惆悵嗎?母親!她是那年你曾鑑賞過她的大筆的;然而,她如椽的大筆,未必能寫盡她心中的惆悵,因為她的愁恨是那樣深沉難測呵!
天氣陰沉地令人感著不快,每個人都低了頭幻想著自己心境中的夢鄉;偶然有幾句極勉強的應酬話,然而不久也在沉寂的空氣中消失了。
清似乎想起什麼一樣,站起身來領著我就走,她說:「我領你到個地方去看看。」
這條道上,莫有逢到一個人。緣道的鐵線上都曬著些枯乾的荷葉,我低著頭走了幾十步,猛抬頭看見巍峨高聳的四座塔形的墓。荒叢中走不過去,未能進去細看;我回頭望望四周的環境,我覺著不如陶然亭的寥闊而且悽靜,蕭森而且清爽。陶然亭的月亮,陶然亭的晚霞,陶然亭的池塘蘆花,都是特別為墳墓佈置的美景,在這個地方埋葬幾個烈士或英雄,確是很適宜的地方。
母親!在陶然亭蘆葦池塘畔,我曾照了一張獨立蒼茫的小像;當你看見它時,或許因為我愛的地方,你也愛它;我常常這樣希望著。
我們見了頹廢傾圮,荒榛沒脛的四烈士墓,真覺為了我們的先烈難過。萬牲園並不是荒野廢墟,實不當忍使我們的英雄遺骨,受這般冷森和淒涼!就是不為了紀念先賢,也應該注意怎樣點綴風景!我知道了,這或許便是中國內政的縮影吧!
隔岸有鮮紅的山楂果,夾著鮮紅的楓樹,望去像一片彩霞。我和清拂著柳絲慢慢走到印月橋畔;這裡有一塊石頭,石頭下是一池碧清的流水;這塊石頭上,還刊著幾行小詩,是清四月間來此假寐過的。她是這樣處處留痕跡,我呢,我願我的痕跡,永遠留在我心上,默默地留在我心上。
我走到楓樹面前,樹上樹下,紅葉鋪集著。遠望去像一條紅氈。我想揀一片留個紀念,但是我莫有那樣勇氣,未曾接觸它前,我已感到悽楚了。母親!我想到西湖紫雲洞口的楓葉,我想到西山碧雲寺裡的楓葉;我傷心,那一片片緋紅的葉子,都給我一樣的悲哀。
月兒今夜被厚雲遮著,出來時或許要到夜半,冷森淒寒這裡不能久留了;園內的遊人都已歸去,徘徊在暮雲暗淡的道上的只有我們。
遠遠望見西直門的城樓時,我想當城圈裡明燈輝煌,歡笑歌唱的時候,城外荒野尚有我們無家的燕子,在暮雲底飛去飛來。母親!你聽到時,也為我們漂泊的遊兒傷心嗎?不過,怎堪再想,再想想可憐窮苦的同胞,除了懸樑投河,用死去辦理解決一切生活逼迫的問題外,他們求如我們這般小姐們的呻吟而不可得。
這樣佳節,給富貴人作了點綴消遣時,貧寒人確作了勒索生命的符咒。
七點鐘回到學校,瓊和清去買紅玫瑰,芝和韻在那裡料理果餅;我和俠坐在床沿上談話。她是我們最佩服的女英雄,她曾遊遍江南山水,她曾經過多少困苦;尤其令人心折的是她那嬌嫩的玉腕,能飛劍取馬上的頭顱!我望著她那英姿瀟灑的丰神,聽她由上古談到現今,由歐洲談到亞洲。
八時半,我們已團團坐在這天涯地角,東西南北湊合成的盛宴上。月兒被雲遮著,一層一層剛褪去,又飛來一塊一塊的絮雲遮上;我想執杯對月兒痛飲,但不能踐願,我只陪她們淺淺地飲了個酒底。
我只願今年今夜的明月照臨我,我不希望明年今夜的明月照臨我!假使今年此日月都不肯窺我,又那能知明年此日我能望月!在這模糊陰暗的夜裡,淒涼肅靜的夜裡,我已看見了此後的影事。母親!逃躲的,自然努力去逃躲,逃躲不了的,也只好靜待來臨。我想到這裡,我忽然興奮起來,我要快樂,我要及時行樂;就是這幾個人的團宴,明年此夜知道還有誰在?是否煙消灰熄?是否風流雲散?
母親!這並不是不祥的讖語,我覺著過去的悽楚,早已這樣告訴我。
雖然陳列滿了珍饌,然而都是含著眼淚吃飯;在輕籠虹彩的兩腮上,隱隱現出兩道淚痕。月兒朦朧著,在這悽楚的筵上,不知是月兒愁,還是我們愁?
杯盤狼藉的宴上,已哭了不少的人;瓊妹未終席便跑到床上哭了,母親!這般小女孩,除了母親的撫慰外,誰能解勸她們?瓊和秀都伏在床上痛哭!這謎揭穿後誰都是很默然地站在床前,清的兩行清淚,已悄悄地滴滿襟頭!她怕我難過,跑到院裡去了。我跟她出來時,忽然想到亡友,他在淒涼的墳墓裡,可知道人間今宵是月圓。
夜闌人靜時,一輪皎月姍姍地出來;我想著應該回到我的寓所去了。到門口已是深夜,悄悄的一輪明月照著我歸來。
月兒照了窗紗,照了我的頭髮,照了我的雪帳;這裡一切連我的靈魂,整個都浸在皎清如水的月光裡。我心裡像怒濤湧來似的悽酸,撲到床緣,雙膝脆在地下,我悄悄地哭了,在你的慈容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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