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天家裡愈加冷靜了。滿屋裡主宰著靜默的悲哀。一到晚上,人還沒有睡,老鼠便吱吱叫著活動起來,甚至我們房間的樓上也在叫著跑著。玳瑁是最會捕鼠的。當去年我們回家的時候,即使它跟著父親睡在遠一點的地方,我們的房間裡從沒有聽見過老鼠的聲音,但現在玳瑁就睡在隔壁的樓上,也不過問了。我們毫不埋怨它。我們知道它所以這樣的原因。
可憐的玳瑁。它不能再聽到那熟識的親密的聲音,不能再得到那慈愛的撫摩,它是在怎樣的悲傷呵!
三星期後,我們全家要離開故鄉。大家預先就在商量,怎樣把玳瑁帶出來。但是離開預定的日子前一星期,玳瑁生了小孩了。我們看見它的肚子松癟著。
怎樣可以把它帶出來呢?
然而為了玳瑁,我們還是不能不帶它出來。我們家裡的門將要全鎖上。鄰居們不會像我們似地愛它,而且大家全吃著素菜,不會捨得買魚飼它。單看玳瑁的脾氣,連對於母親也是冷淡淡的,決不會喜歡別的鄰居。
我們還是決定帶它一道來上海。
它生了幾個小孩,什麼樣子,放在那裡,我們雖然極想知道,卻不敢去驚動玳瑁。我們預定在飼玳瑁的時候,先捉到它,然後再尋覓它的小孩。因為這幾天來,玳瑁在吃飯的時候,已經不大避人,捉到它應該是容易的。
但是兩天後,我們十幾歲的外甥遏抑不住他的熱情了。不知怎樣,玳瑁的孩子們所在的地方先被他很容易地發見了。它們原來就在樓梯門口,一隻半掩著的糠箱裡。玳瑁和它的小孩們就住在這裡,是誰也想不到的。外甥很喜歡,叫大家去看。玳瑁已經溜得遠遠地在懼怯地望著。
我們想,既然玳瑁已經知道我們發覺了它的小孩的住所,不如便先把它的小孩看守起來,因為這樣,也可以引誘玳瑁的來到,否則它會把小孩銜到更沒有人曉得的地方去的。
於是我們便做了一個更安適的窠,給它的小孩們,攜進了以前父親的寢室,而且就在父親的床邊。
那裡是四個小孩,白的,黑的,黃的,玳瑁的,都還沒有睜開眼睛。貼著壓著,鑽做一團,肥圓的。捉到它們的時候,偶然發出微弱的老鼠似的吱吱的鳴聲。
「生了幾隻呀?」母親問著。
「四隻。」
「嗨,四隻!怪不得!扛了你父親的棺材,不要再扛我的呢!」母親嘆息著,不快活地說。
大家聽著這話,愣住了。
「把它們丟出去!」外甥叫著說,但他同時卻又喜悅地撫摩著玳瑁的小孩們,捨不得走開。
玳瑁現在在樓上尋覓了,它大聲地叫著。
「玳瑁,這裡來,在這裡。」我們學著父親彷彿對人說話似地叫著玳瑁說。
但是玳瑁像只懂得父親的話,不能瞭解我們說什麼。它在樓上尋覓著,在弄堂裡尋覓著,在廚房裡尋覓著,可不走進以前父親天天夜裡帶著它睡覺的房子。我們有時故意作弄它的小孩們,使它們發出微弱的鳴聲。玳瑁仍像沒有聽見似的。
過了一會,玳瑁給我們女工捉住了。它似乎餓了,走到廚房去吃飯,卻不妨給她一手捉住了頸背的皮。
「快來!快來!捉住了!」她大聲叫著。
我扯了早已預備好的繩圈,跑出去。
玳瑁大聲地叫著,用力地掙扎著。待至我伸出手去,還沒抱住玳瑁,女工的手一鬆,玳瑁溜走了。
它再不到廚房裡去,只在樓上叫著,尋覓著。
幾點鐘後,我們只得把玳瑁的小孩們送回樓上。它們顯然也和玳瑁似地在忍受著飢餓和痛苦。
玳瑁又靜默了,不到十分鐘,我們已看不見它的小孩們的影子。現在可不必再費氣力,誰也不會知道它們的所在。
有一天一夜,玳瑁沒有動過廚房裡的飯。以後幾天,它也只在夜裡。待大家睡了以後到廚房裡去。
我們還想設法帶玳瑁出來,但是母親說:
「隨它去吧,這樣有靈性的貓,那裡會不曉得我們要離開這裡。要出去自然不會躲開的。你們看它,父親過世以後,再也不忍走進那兩間房裡,並且幾天沒有吃飯,明明在非常的傷心。現在怕是還想在這裡陪伴你們父親的靈魂呢。它原是你父親的。」
我們只好隨玳瑁自己了。它顯然比我們還捨不得父親,捨不得父親所住過的房子,走過的路以及手所撫摸過的一切。父親的聲音,父親的形象,父親的氣息,應該都還很深刻地縈繞在它的腦中。
可憐的玳瑁,它比我們還愛父親!
然而玳瑁也太悽慘了。以後還有誰再像父親似地按時給它好的食物,而且慈愛地撫摩著它,像對人說話似地一聲聲地叫它呢?
離家的那天早晨,母親曾給它留下了許多給孩子吃的稀飯在廚房裡。門雖然鎖著,玳瑁應該仍然曉得走進去。鄰居們也曾答應代我們給它飼料。然而又怎能和父親在的時候相比呢?
現在距我們離家的時候又已一月多了。玳瑁應該很健康著,它的小孩們也該是很活潑可愛了吧?
我希望能再見到和父親的靈魂永久同在著的玳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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