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琴操，跟蘇小小一樣同為紅極一時的錢塘歌妓。一千多年來，人們仍然記得這個名字，津津樂道，那是因為她跟大名鼎鼎的蘇東坡有一段不了情。宋人筆記《棗林雜俎》記錄「琴操年少於東坡」，和詩人有過一段忘年情。宋人的《泊宅編》中，也記述了東坡度琴操的故事。可見，「蘇琴戀」並非空穴來風，更不是杭州人臆造出來的風流韻事。

琴操之名出自蔡邕所撰的《琴操》一書。琴操姑娘人如其名，才貌雙絕，冰清玉潔，只賣藝不賣身。許多文人雅士慕其才貌，想方設法接近她。蘇東坡就是其中一個。

那是北宋的春天。美麗的西湖，波光粼粼，遊船畫舫歷歷。暖風吹得遊人醉，多少浪漫情愫如春水。也許是緣分，也許是命中註定，兩隻遊船撞上了。這一撞非同小可，一撞就撞出了一場風花雪月，撞出了千年不了情。這對撞船的男女，一個是當時的杭州知府、已到知命之年的蘇東坡，一個是紅極一時的16歲歌妓琴操。

往後的歲月，兩個人互相欣賞、愛慕。高山流水，品琴論詩，其樂融融。但蘇東坡畢竟顧惜其身份地位，衝不破層層樊籬，琴操充其量也只是他的紅顏知己而已。無論是出於對琴操的關愛，還是出於男人的私心，蘇東坡都不希望琴操終身棲於歌樓歡場中。

蘇東坡攜琴操泛舟西湖，與其參禪。他引用白居易詩句「門前冷落車馬稀，老大嫁作商人婦」，她明白他的意思，以一闕歌謝東坡：「我也不願苦從良，我也不願樂從良，從此念佛向西方！」第二天她削髮為尼，出家位於杭州西的玲瓏山。從此，她收回繫於煙波畫舫中的芳心，跟紅塵隔絕，與青燈木魚為伴，同寂寞相思為伍。「細雨溼衣看不見，閒花落地聽無聲。」日子一天一天過去，在佛光古塔中，減了她的肌容，消了她的芳魂。

琴操出家後，蘇東坡曾攜黃庭堅、佛印和尚來玲瓏山，與這個紅顏知己品琴論詩。能見到自己的心上人，這樣的日子自然是琴操最開心的時光。可惜蘇東坡太忙了，太身不由己。這樣的日子於琴操而言，少之又少，彌足珍貴。

進入玲瓏山的第八年，琴操得知蘇東坡已被貶到現在的海南島。想到心上人從此天涯海角，生死兩茫茫，琴操悲從中來，整日鬱鬱寡歡，二十四歲那年香消玉殞。垂暮之年的蘇東坡，被貶已是一悲，驚聞心上人芳魂歸西，更是悲上加悲。他老淚長流，喃喃自語：「是我害了她，是我害了她。」東坡重回杭州後，在玲瓏山琴操修行的地方，重葬了這位紅顏知己。

郁達夫有詩云：「山既玲瓏水亦清，東坡曾此訪雲英。」因埋有琴操的香魂，小小的玲瓏山為後人所悉知。景仰琴操者，定來其墓上，為有情人難成眷屬送上深深的哀思。

許仙與白娘子、梁山伯與祝英臺、蘇小小與阮鬱、蘇東坡與琴操，這是千百年來流傳於杭州的幾個經典故事，我稱之為杭州「四大愛情悲劇」。四個故事有一個共同點，那就是充滿了悲劇色彩，以悲劇告終。許仙與白娘子後來在斷橋再度相逢，再續前緣；梁山伯與祝英臺死後化蝶雙飛永相隨。這些情節，雖然能給悲苦的愛情增添一點暖色，充滿了浪漫主義色彩，但整個故事還是悲劇。魯迅先生說：「悲劇就是把有價值的東西撕碎了給人看。」正因為是悲劇，更容易震撼人心，具有長久的生命力。這些故事流傳了一千多年就是一個明證。只是，悲劇的愛情總叫人心生遺憾，心酸難嚥。

五

現代的杭州愛情仍然結著愁怨。

西子湖畔的「花港觀魚」，在一棵綠樹如蓋的大樟樹下，立有一座鏤刻著一位婉約女子的碑形雕塑。這個名為《林徽因意象》的青銅雕塑，由清華大學建築學院和杭州市政府共同設計製作。碑中的婉約女子就是「人間四月天」的一代才女、建築學家林徽因。紀念碑被稱為「三魂碑」，為紀念林徽因誕辰100週年而建。從儀態、思想和語言上體現林徽因「清水芙蓉，萬里白鷗」中西合璧的特色，營造出一種天上人間的絕妙氛圍。

說起林徽因，很多中國人都不陌生。她的名字常常跟三個優秀男人連在一起：初戀情人詩人徐志摩、丈夫建築大師梁思成、為林終身不娶的哲學家金嶽霖。這三個男人都非常愛戀林徽因，情深意厚。一個女子能同時得到三個優秀男人終身愛戀，林徽因的魅力不同凡響。

林徽因和徐志摩，屬於有情人難成眷屬。在遙遠的英國，16歲的林徽因跟24歲的徐志摩相識、相戀。那時的徐志摩已是兩個孩子的父親，林徽因也早已許配給梁啟超的兒子梁思成。他們的戀情從一開始就埋下了悲劇的種子，曲折多變。

1924年4月，印度大詩人泰戈爾來華訪問。期間，徐志摩和林徽因共同擔任泰戈爾的翻譯。昔日的戀人一左一右伴隨在大詩人的身邊，徐志摩的心又活了。他私下向泰戈爾表明，自己愛林徽因的心未曾改變。熱情的老詩人有意撮合這對金童玉女。林徽因沒有動心。泰戈爾作了一首詩：天空的蔚藍，愛上了大地的碧綠，他們之間的微風嘆了聲：「哎！」

情已到了這種地步，老詩人只有一聲嘆息「哎」了。

天才詩人徐志摩對林徽因的影響是多方面，尤其是文學。可以說是在徐志摩的影響下，林走上了文學的道路，而林徽因又是徐志摩創作的不竭靈感。他為林而痴狂，他的詩為林而靈動。「我是天空裡的一片雲／偶爾投影在你的波心／你不必訝異／更無須歡喜／在轉瞬間消滅了蹤影／你我相逢在黑夜的海上／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你記得也好／最好你忘掉／在這交會時互放的光芒。」這首《偶然》就是徐志摩寫給林徽因的其中一首，純情又理性。

雖然林徽因最終選擇了梁思成，徐志摩後來也娶了陸小曼，但在他心目中，林徽因仍然是一個可望不可及的完美女神。1931年11月19日，徐志摩搭乘「濟南號」郵機由南京飛向北平，飛機在濟南附近不幸撞山墜毀。此前，他答應20日幫助林徽因籌劃一個學術講座。徐志摩死後，林徽因收藏了一塊失事飛機的碎片，直至終老。從這裡看出，她對徐的情義。

林徽因的故事，杭州人樂於跟你講起，那是因為林徽因就是西子姑娘。

一百多年前，她就出生在杭州吳山蔡官巷，是名符其實的西子姑娘。而徐志摩也是浙江人，在杭州上的中學，也算半個杭州人了。

林徽因跟徐志摩的愛情故事，是典型的才子佳人，跟前面那些古代的愛情故事一樣叫人生出幾分心酸。

天堂杭州那些愛情，悽美哀婉。